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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原戰記》第11章 好歹講點策略
  鍾思掃視全場,語氣透著全然的鎮定。“各位,我之前充分搜索了廢墟和工地,目標自然是找水,水是生存的第一要義。但結果大家都看到了,只有一塊畫板豎在面前。”

  他開篇明義道:“我們面對的不是事故現場,而是一大片沙漠。搜索過可見區域後,未能發現任何液體,最接近的東西就屬這桶柴油發電機所用的潤滑油了。”鍾思拎起半空的塑料桶,“也許曾是潤滑油?眼下基本已經皂化,畫板夾層用的油脂就是這個。根據隨後發現的膠帶、塑料膜等一乾雜物,我也只能組合出一面畫板,而不是真正急需的資源。由此進一步證明,各位外出探路求援的努力完全正確。只不過……方向和努力同等重要,貿然盲動,很難獲得理想的結果。”

  鍾思話鋒一轉,毫不客氣地說:“現在有兩種可行路徑,要麽先行動後思考,要麽先思考後行動。前者相當於省略所有客套和自我介紹,像聚集逃難的人群那樣盲目前進,相互間不承擔任何義務,我願稱之為‘難民遊蕩’——請注意,我們才剛‘遊蕩’過一回,其結果大家有目共睹,距離失去理智僅有一步之遙;如果大多數人不打算主動成為難民,決定在行動前先思考片刻,那麽這塊意外產生的畫板也許就此變得有用了,可以用來凝聚想法、集思廣益。我想把我的一個‘偏見’首先分享給大家,這見解名叫‘三步策略’。”

  開頭暖場的幾句,鍾思說得很慢,如閑話家常,抑揚頓挫充滿了段落感,以便教授跟上話語的節奏,更給其他人留出時間打斷他的言辭。直到確認沒人否定,他語速才漸漸提升,不停留地講下去。

  “人人都聽過‘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但少有人去聽兵法中的後兩句。後兩句說的是‘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這三句話,把戰爭成敗歸結為兩個環節的共同作用,也就是對自身的認識和對敵人的認識,其實還隱含制定作戰策略的第三環節,知己、知彼都為第三環節服務。所謂‘三步策略’就是將解決困難視同打贏戰爭,並在進入實戰前先做好‘知己’和‘知彼’兩步,然後根據前兩步收集的信息,合理調動人力和資源,制定可用的解決方案。”

  話音未落,畫板右上角被寫下“三步策略”幾個字,作為提綱挈領的第一筆。

  女孩的字跡與眾不同,架勢沉穩、筋骨分明,刀鋒似的瘦長筆畫全指向斜下方,詞匯采用豎排法,句子則從右至左書寫,古樸得像在臨碑摹帖。看她年紀輕輕,種種細節又透著特殊,叫人猜不透她的出身來歷。

  鍾思盯著運筆方式和第一列板書多看幾眼,最終也只是點頭致謝,接著道:

  “其實,許多人在處理問題時同樣會采取類似路徑,區別在於普通人只是單獨個體,很少考慮與他人的協同,‘知己’和‘知彼’都相對簡單。而‘三步策略’源於兵法,默認存在多人分工和信息整合,是屬於團體行動的解題思路。我在此梳理這個思路,希望為接下來的討論提供一個總框架,同時想把‘協同’問題凸顯出來。當然,我的話也屬於一種‘偏見’,而我不介意向更好的想法靠攏,如果有其他實用見解,正是發言機會。”

  相比他所謂的系統化方略,其他人找不到什麽高深見解來反對,反正只是個發言框架。而且聽他講話時有條不紊的節奏,讓人不自覺地試著跟隨他點頭,久違的安全感正無聲浸潤著人心。

  聚精會神的聽眾間,僅有高個子兩臂環抱擺出防禦姿態,對體系化的成熟話術毫不意外。套路層層遞進,越發印證了對那家夥身份的猜想(是是是,您高明)。

  鍾思觀察片刻大家的反應,將話題推進到具體步驟之上。

  “第一步‘知己’,在了解我方長處和短板之前,有必要先界定‘我方’究竟包括哪些人。存在三種可能:一是我們這些人自動分成幾個小團體,有人恐怕只能依靠自己,這樣做的代價集中在前端。一開始能力強、包袱輕的小團體,馬上會因為拋下了原本需要救助的人,承受道德破產的窘境,從而導致士氣低落,更不要說來自他人的敵視,甚至可能直接爆發衝突。”

  說到這兒,他故意揭開蓋子,讓醜話出現在前頭。眾人心頭“咯噔”一聲,紛紛現出不自然的神情,被迫直視話語背後的困境。

  “二是我們共同結合為一個團隊,再完成初步整合,這樣做的痛苦會出現在中間、以及隨後的部分,要在陌生人之間建立起互信,甚至做到令行禁止,只有組織過真實團隊的人才知道究竟有多難【高個冷笑】;三是乾脆各自為戰,又回到‘難民遊蕩’狀態,第三條路的痛苦會出現在後端,不出事則已,出事便危及生命。”

  聽完這些,別人唯有點頭。說話者沒有藏著掖著,隻把利弊和盤托出,由各人自行加以判斷。

  鍾思繼續發言,以下內容則承載著他個人的見解:“我不得不提醒各位,目前我們面臨的絕非普通困難,而是一個可能致命的漩渦!”

  “威脅上升到會出人命的地步,則前述種種困難根本不足懼,所以我選擇直言不諱,已經沒時間給苦藥包糖衣了!如果到現在大家還認為,不值得相互協作來發揮我們的每一分潛力,不願主動處理人際關系,更不願接受他人的命令,那我建議直接推進到第二步‘知彼’——我會分享目前匯總的有限信息,然後大家各奔東西,各自求生(往生)即可。說心裡話,任何沒有互信的團隊都屬於負資產,關鍵時刻只能分崩離析,進一步影響到單獨成員的生存。大浪來臨時,假裝在一條船上是遠遠不夠的,力要往一處使,站位必須在船舷同側,否則船會沉得更快。所以大家的意見是?”

  鍾思先說“我們得了重病”,再把苦藥送到每個人嘴邊,最後以退為進,簡單地總結說“治療,還是不治,這是一個問題。”其他人直接聽到愣神,對他所揭示的不幸前景瞠目結舌,也對這位頭腦清晰如同計算機的“報喪使者”產生了深刻印象。但事實上,他小心回避了關鍵困境,不斷察言觀色著,生怕直接把人嚇傻。絕大部分人如果了解到他掌握的那些情況,第一個念頭絕對不是求生,而是“死了算了”。

  “有必要從互相認識開始嗎?既定的成見早已存在,相互間對‘誰是什麽人’早有了定論。留著這些印象,我們直接到第二步也不錯。”高個子語帶雙關、戲謔地說。

  聽他酸溜溜的話音,分明在抱怨別人對他有成見,但他自己何嘗不是充滿成見、不惜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另一個陌生人呢?

  女郎說:“我確實對旁邊的人有些‘印象’,就像誰喜歡說話,誰完全不說,誰言出必行,誰說了未必會去做……聽起來,第二步比第一步容易幾成,先進行也好。”

  兩人雖然表面上一致,但互不信任的苗頭再度浮現。“知己”這事說起來簡單,一涉及到多人協同,信任問題就成了過不去的坎。如果按順序推進,下一場衝突會加速來臨。現在看來,營造陌生人之間的善意遠比“了解敵人”更加困難。

  鍾思其實已經達成了第一個目的,把最難的“內部整合”展示給所有人,讓別人先適應適應,待到時機成熟再推進也不遲。眾人繞過主要矛盾的決定在預料之中,於是他立刻轉向步驟二。

  “很好,我們現在推進步驟二,‘知彼’。我要更正自己的錯誤說法,之前雖然經歷過一段波折,但客觀而言我們沒有浪費時間。因為各人分散探路,事實上組成了偵查的一個項目。探路項目的成果我總結如下:

  “兩人一組,探查了城市方向的動態,收集了不少第一手資料。單人的兩組,分別探查了城市切線,以及完全荒涼的另外兩個方向,即使前進距離不同,同樣獲得了關鍵信息。我個人則通過設立棋局提供後勤支持,目的有二:一方面,通過下棋核實老先生的精神狀態是否妥善,結果是‘狀態優良,思維敏銳’;另一方面,棋局充當空白地圖,使用縱橫排列的324格正方形棋盤,按照成人標準步距50厘米、每小時最多行進6000步、在目前氣候條件下至多前進1小時的推斷來確定比例尺。結合實際時間的推移,根據不同地形、不同障礙、不同光照條件對探索速度和極限視野的影響,標出了三個探路小組的目視范圍,作為下一步推測地形的依據。”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之前棋盤上類似尺規作圖的三個同心椎體,描畫的是他想象中各小組的最大探索范圍!這個人一邊下棋、一邊琢磨著長篇大論、一邊偷偷在棋盤上作圖,還什麽“結合不同地形、不同障礙物、不同光照條件”動態調整有效視距和比例尺精度之類的……話說出口也不臉紅!鬧半天在他眼裡,人類幼崽剛學會自主排便以後,下個技能就輪到“多線程操作”了??

  聽眾們頗感唏噓,互相不安地對看著。

  ——小心超綱,收斂些。

  教授發出模糊的鼻音,提醒鍾思“學生們被嚇到了,你得重整教案。”

  講述者立刻明白自己過於著急,沒掌握好節奏。先回他個眼神,然後清清嗓子,把智力旋鈕撥回到(他所認為的)“類人猿—海豚—渡鴉”這一檔,讓接下來要說的話重新編排一下,照顧大部分人的承受能力。

  “嗯……總之,綜合探路小組的反饋,我要提出如下見解,請一同研究。”鍾思語速更慢、努力用大白話繼續往下說。“大約兩小時前,我登上廢樓目測了周邊情況。那時我已經隱約意識到,我們所處的環境存在‘各向異性’的特征【不待教授提醒,他再次意識到問題,馬上補充了解釋】……意思是由事故現場出發,朝不同方向前進時,將面對差異巨大的地理條件。有一大片方向的地兒超級平,跟攤開的煎餅似的,連個芝麻粒也不舍得放;另外有一小片方向的地兒特別皺巴,就好比雞蛋灌餅裡硬塞進去倆韭菜盒子似的,也就是列車行進的城市方向……”

  其他人用力同意著,眼神略顯絕望,意思是明白了!徹底門兒清!您是懂猴子飼養員這一行的!

  這個荒野中的小課堂不得不休息片刻。然後大家不約而同,露出和解的微笑,給四周的冷空氣注入了尷尬與一絲幽默。經過意味深長的小波折,雙方重新找到一個對等的交流頻道,那就是“彼此尊重, www.uukanshu.net 誰也別慣著誰”。

  鍾思的語氣更趨緩和,在接下來的描述裡增加了內心感受,為乾燥的事實注入一些水分,聽上去立馬順耳了許多。

  “各位可以想象,我望向‘灰色荒原’時,深深以為還在夢裡,認為肯定是眼睛出了毛病,必須是腦震蕩造成了幻視!因為想不出任何解釋,我不敢斷言荒原的性質,甚至不敢斷言、這一大片空地是不是真的?必須通過實地偵查來進一步確認。到這裡,我要詢問偵查荒原的姑娘幾個問題。若不方便,可以隻用是、否答覆。”

  見女孩無異議,鍾思提問:“荒原除了光滑的表面外、是否還有其他值得一提的地形特征?【女孩搖頭。】荒原是否存在生物跡象?【女孩搖頭。】身後是否存在某種‘跟蹤者’的危險感覺?【女孩搖頭之前,還用同情的眼神掃視三個落湯雞,那表情等於在說“慫就認慫,別疑心生暗鬼了!”】最後一個問題,荒原的氧氣含量,在沒有可見植物的條件下有任何變化嗎?比如逐漸感到窒息、暈眩或其他的反應?【女孩思索著搖頭。】”

  鍾思道謝,剛要轉入下一層話題,女孩突然把握著的拳頭攤開,現出一隻塑料小瓶來。

  所有人都望著那東西。黑乎乎的,表面啞光,而且有點變了形,仍能分辨出是個長條形的小噴瓶。可能瓶子之前裝過香水之類易揮發的液體,如今噴頭部分組件已熔成一團,內容物應當早就揮發乾淨了,堪稱名副其實的生活垃圾。

  換句話說,她從荒涼不毛的那個方向上,撿回來一隻香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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