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宮很大,在兔耳少女的引領下,陳希夷與狸貓彎彎繞繞地走了足有半柱香的時間,才來到了深宮之中那片露天的宴廳。
太陰神君此刻已是等候多時,眼見來人,當即起身指著自己身側,笑道:“小先生請落座。”
“多謝神君。”
陳希夷略微點了下頭,這便走向她身側的那張白玉案桌,盤膝而坐。
太陰神君則轉頭朝那兔耳少女輕聲交代道:“玉兒,開席吧。”
“是。”兔耳少女抬手施禮後,便自行向外退去。
不消多時,一道道美味佳肴便擺滿了整張案桌,略微一瞥,除了鮮翠欲滴的瓜果珍饈,竟還囊括了許多世俗罕見的飛禽走獸。
太陰神君隨即拂袖輕揮,庭中那顆巨碩的桂樹頓時一顫,一串串淡金色的桂花隨之四下飄散。
更驚奇的是,那些花瓣在落地後,卻又忽的變成了數十名身著宮裝,體態窈窕的姝美女子。
有的手持各色樂器,有的身披長長的帔帛,還有一些,則是走到案桌邊上跪坐以侍酒。
不過轉瞬間,一陣宛轉悠揚的空靈樂曲便在庭中奏響,與此同時,懸掛在四處的宮燈也是忽而綻放出一道道炫彩如霞的光芒,那些身負帔帛的曼妙女子,則是走到主座下方正中的位置,翩翩起舞。
蹲坐在陳希夷身側的狸貓忽而瞪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頭的舞女,同時一雙爪掌也沒有停下,不停地刨著面前的食物,也不管抓到的是什麽,只是一個勁的往嘴裡塞。
而陳希夷則是循著樂曲的節奏,弓起指背在案桌上敲打著,顯然已是陶醉在這美妙的舞樂之中。
直到太陰神君舉杯相邀,這才堪堪回過神來。
旋即搖了搖頭,有些不好意思的歎道:“如此舞樂霓裳,人間屬實難有幾回聞。”
“在下一時情不自禁,卻是失禮了,還望神君莫怪。”
太陰神君則淡淡一笑,不以為意道:“小先生自罰一杯便是。”
陳希夷啞然一笑,微微頷首道:“好。”
......
金樽盛清酒,秉盞相疊錯。
醪香飄桂裡,霞彩亂裙邊。
很快,便已酒過三巡。
太陰神君忽而來了興致,思慮了一瞬,便側目問道:“小先生可否精於弈術?”
陳希夷聞聲則是淡淡的搖了搖頭,笑道:“談不上精通,只是略曉一二。”
太陰神君明眸頷首,笑道:“可否手談一局?”
陳希夷思慮了片刻,倒也沒拒絕,只是十分謙遜地拱手道:“還請神君手下留情。”
“小先生太過自謙了。”太陰神君搖頭輕笑,言罷,便即刻屈指,在座位的空隙間化出一道承載著方格棋盤的小案桌,旋身作邀道:“小先生是客,便請執白子先行。”
“如此,在下卻是佔些便宜了。”陳希夷淺淺一笑,便也轉過身來與其負局對立。
旋即輕撚指尖,從盛滿白棋的玉罐中挑出一子,而後落定棋盤正中。
太陰神君見狀,不由秀眉輕蹙,有些詫異道:“落子天元?”
“小先生這是要讓我半手棋啊。”
陳希夷則是擺了擺手,淡然道:“神君讓在下執白子先行,彰顯的是待客之道,君以禮待之,在下亦承了情,那便理應投桃報李才是。”
“小先生倒是磊落。”太陰神君略微一怔,轉而嫣然含笑。
陳希夷則是斂神正色,鄭重道:“神君切莫掉以輕心,在下往後卻是不會再留手了。”
太陰神君頷首輕笑,道:“如此甚好,那就各憑本事,手下見真章。”
陳希夷點了點頭,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沒再說話。
太陰神君亦是收斂笑意,旋即抬手落子。
啪嗒,啪嗒。
隨著棋子與棋盤的接連碰撞,不過一小會兒的功夫,竟是連落百余子。
只見太陰神君手執黑子步步前征,絲毫不掩殺機。
而陳希夷則是十分冷靜的順勢而行,並在暗中悄悄布局。
行至中盤之時稍加點子,這才驚覺原本盡顯頹勢的白子竟是在不知不覺中領先了數十子。
又過了片刻,眼見黑子即將潰敗之際,陳希夷卻是微不可查的錯漏出幾個隱蔽的破綻,繼而自行將局面攪亂。
太陰神君手中的黑子這才得以喘息,將瀕死的局勢盤活。
待到收官之際,清點完畢後,雙方竟是不分伯仲,棋面上僅是多出了一枚白子而已。
太陰神君拂袖收去棋盤,舉盞搖頭,輕聲歎道:“小先生心下縱覽全局,落子運籌帷幄,我自愧不如。”
陳希夷也回身端起杯盞,與其相碰後,笑道:“在下只是運氣好,險勝了神君一子而已。”
可太陰神君怎會不知,他分明就是怕自己輸的太難看,所以在暗中放了水。
她忖思少許,轉而拂袖掩唇滿飲,笑道:“總歸還是要謝過小先生手下留情才是。”
陳希夷則是雙手奉盞,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空,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
推杯換盞間,又過了片刻。
卻是陳希夷忽的幾番躊躇,欲言又止。
太陰神君見他這副模樣,不由笑道:“小先生心中可有煩悶之事?”
“若有,不妨說予我聽聽,縱使我無法替你排憂消愁,但充任一名聽客還是綽綽有余的。”
陳希夷低吟少許,才點頭道:“在下確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請神君慷慨解惑?”
“何事?”
“嗯...有關世上仙人隱而不出之事,神君可有所耳聞?”
太陰神君聞言卻是有些錯愕,沉思少許,複搖頭道:“聞所未聞,小先生問這個做甚?”
陳希夷則輕聲一笑,道:“倒也沒什麽大事,只是有關家師的下落,故而有此一問,神君既然不知,那便作罷。”
太陰神君則是目露追憶之色,停頓少許,才答道:“有關此事,我確實不曉得什麽過多的內情。”
“我隻知昔年有數名仙人結伴登天而來,沒多久天帝便降下一道旨意,取消了每日例行的凌霄朝會,轉而敕令眾神恪守封地,不得擅自顯身臨凡,哪怕是受了天籙的道人有所請,也不可回應。”
“而後天帝便隨那幾名仙人離去,他們這一走,距今已有三百年,期間竟是杳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