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原本倚靠在牆角打坐入定的陳希夷,突然被肩頭傳來的異樣驚醒。
此刻,他隻覺得自己的左肩處不知何時沾染上了一大片潮濕而又帶著溫熱的水漬。
旋即睜開雙眼,這才發覺身前的火堆已然盡數熄滅。
他伸出手,尋著濕處蘸了一些,繼而湊到鼻尖猛地嗅了嗅。
但除了泥土裹雜著青草的芬芳,便再也沒有聞到什麽異味。
於是他便伸出舌尖,在蘸了水漬的指頭上輕輕一點,一股莫名的味道瞬間侵佔了他的味蕾。
這個味道,有些鹹腥感,但又包含著一絲甜意,像新鮮的雞蛋清,但又帶著濃重鐵鏽味...
這...是鮮血的味道!
夜,伸手不見五指。
正當他準備掐個法訣施展火法將廟裡照亮之時,一道銀白色的電光突然在小廟外劈落。
原本一片漆黑的環境,登時亮堂了起來,猶如白晝。
他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倏忽間抬起頭,卻見裡頭那座破損的木製蓮台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長發紅衣的人影,此刻正背對著他,渾身一顫一抖的,好似在啜泣。
隨著那道雷龍般的閃電緩緩消散,仿若要震碎天地的雷聲接踵而至。
蓮台上的人影似乎被那道雷聲嚇了個猝不及防,當即冷不丁的回頭張望了一圈。
不過它並沒有發現角落裡的陳希夷。
而陳希夷卻是借著即將消散的電光,看清了蓮台上的那個...怪物!
那張臉,如老樹盤根般爬滿了錯綜複雜的皺紋,一頭灰白色的長發雜亂無章地披散,隱隱將它的雙目遮蓋。
它口中那對門牙足有數寸之長,裸露在唇外,伴著不斷滲出的鮮血,好不瘮人!
它的雙臂,則是被一整片如鋼針般豎起的黑色汗毛覆蓋。
此時它正蹲在蓮台上,啃食著什麽東西,凝眸瞥去,那竟是一條人的手臂。
它那細長而又尖利的指甲死死地嵌進那條手臂的皮膚中,穿透了筋骨,留下幾個不斷往外滲出猩紅液體的血洞。
陳希夷微微一怔,旋即又順著自己肩頭的血漬抬頭望去。
只見破廟的橫梁上,此刻正垂吊著一具具人的屍體,有的被開腸破肚,有的手腳被掰斷,甚至有一些屍體連頭顱都不見了蹤影。
這一片淒慘的景象入目,使得陳希夷不禁眉頭緊蹙。
電光徹底消散,四下重歸黑暗。
正當他準備再次掐訣凝聚火焰之際,一道極其猛烈的眩暈之感頓時湧進他的腦海,不過轉瞬,又消散無蹤。
陳希夷指尖輕點,只聽‘嘭’的一聲響起,頓時綻放出一縷火苗。
他當即將身前的柴堆點燃,但此刻再四下看去,狸貓依舊趴在他的身側酣睡,廟中余下的布置亦是沒有任何異象,與初至時一般無二。
他不由得伸手朝著先前肩頭的濕處摸去,可摸來摸去,都只是一片乾燥。
這是...夢?
陳希夷眉頭緊鎖,感到十分疑惑。
以眼前的景象來看,適才所見應當是在做夢,可那鮮血腥甜的味道,卻依舊在他的舌尖徘徊不散,那種感覺無比的真實。
於是陳希夷從火堆中抽出一根尚未被火焰盡數覆蓋的木柴,起身查探。
不多時,他就尋遍了廟中的所有角落,除了一張貼在窗沿的剪紙婦人像,再無其他的收獲。
陳希夷坐回牆角,不免覺得詫異。
以他如今的陽神金丹之軀,尋常邪物鬼祟若無他首肯,別說是入夢,就連靠近他的周圍都做不到。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卻是狸貓忽的驚叫了一聲,隨即翻身而起。
“老大!”
狸貓心有余悸的四下張望,直到看見了身旁的陳希夷,這才趕緊貼了過去,隨之長舒了一口氣。
陳希夷摸了摸它的腦袋,柔聲道:“怎麽了?”
“沒...沒事...”
“狸大仙做噩夢了?”
狸貓點了點頭,又指著不遠處的蓮台,悄聲道:“吾剛才看到廟子裡好多好多屍體,那兒還有個吃人的怪物!”
陳希夷微微一笑道:“我也夢到了,但我剛才四處找過了,沒有什麽異樣。”
狸貓卻是垂頭深思了少許,繼而問道:“老大,你有在廟子裡看到什麽奇怪的草嗎?”
陳希夷不禁想到適才走到角落時,的確在一根開裂的柱子上看見過一顆長著七片葉子的小草,不過他先前卻是沒當一回事。
“有,怎麽了?”
狸貓想了想,便徐徐道:“那個草叫魘草,不靠吸收日月精華成活,而是以夢為食,如果附近有活物,它就會在夜間悄悄跑到活物的夢裡,偷偷吃掉他的夢,同時還會把以前吃掉的夢排出來。”
陳希夷將狸貓抱在懷中,又取了一支火把,徑直走向了那根腐朽的柱子,旋即指著那株自朽木裂隙中生根而出的小草,問道:“是這個嗎?”
狸貓順著火光望去,登時便點頭道:“是嘞,它就是魘草!”
“狸大仙是怎麽認出來的?”
“從前那隻三腳老貓帶吾去找過這種草, 在它身邊睡著真的會做一些奇怪的夢。”
陳希夷則是沒來由的歎道:“真想見一見你口中的那隻學識廣袤的三腳老貓。”
狸貓聞言,神情卻是突然黯淡了下去。
它這是想到往事了。
陳希夷也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話了,當即輕撫著狸貓的腦袋寬慰了幾句。
轉而又岔開話題,指著那株小草道:“這魘草看起來並未成精,是怎麽做到悄無聲息入人夢境的?”
“這個是它與生俱來的能力。”
許是怕陳希夷不明白,狸貓搖晃著腦袋又補充了一句:“唔...就像那隻小黑鳥天生就會吞雲吐霧一樣,而且它本來就是靠著食夢才能存活的。”
陳希夷略微頷首,目色中卻是流露出一股別樣的神采。
“所以我們先前夢到的場景,就是被它吃掉的前人夢境?”
狸貓頷首道:“是嘞。”
陳希夷不由得眉頭輕佻,問道:“所以我們剛才做的夢,也會被它排放到後來人的夢境中麽...”
狸貓垂頭顛腦,十分肯定。
陳希夷頓了頓,又道:“狸大仙還記得剛才做了個什麽夢嗎?”
“不就是那個吃人的怪物麽,你不是也夢到了?”
“我是說你自己的夢。”
狸貓則是以一副看傻瓜的眼神瞥向他,無語道:“吾的夢肯定已經被它吃掉了啊,不然怎麽會夢到那個吃人的怪物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