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竹林小山後，陳希夷很快便重新走回到了車馬大道上。

　　不過才走出了沒多久，竹笈上頭的頂棚就傳來了一陣異動。

　　此刻狸貓正側躺在上頭，翹著一條後足，拚命地踢撓著自己的腦袋。

　　“老大，吾的腦袋突然好癢啊，快幫吾看看...”

　　“嗯?”

　　陳希夷聞言立馬停下腳步，說道:“你下來，讓我看看。”

　　狸貓則是當即一躍而下，隨後蹲坐在地上瘋狂的搖晃著腦袋。

　　陳希夷俯下身將它抱入懷中，隨後伸出手指撥開它腦袋上的毛發，仔細地觀察了片刻，但卻沒發現有什麽異常。

　　不過他此刻卻是忽的玩心大起，便也沒有告訴狸貓真相，而是佯作驚詫道:“壞了！”

　　狸貓聽著他的語氣，神情瞬間緊張了起來，有些著急道:“怎麽了?！是不是有小蟲子飛到吾的腦袋上打洞築巢了?”

　　陳希夷則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愈發凝重，緩了許久，才沉聲道:“狸大仙只怕是...”

　　但他話沒說完，卻又生生止了下去。

　　狸貓見他久久沒有回應，便十分好奇的抬眸望去，可當它瞧見了陳希夷臉上的神情後，心中卻是咯噔的響了一聲。

　　“完了完了，吾是不是要死翹翹了！”狸貓有些黯然失色，隨後又聲若細蚊的呢喃了一句:“可時間明明還沒到啊...”

　　陳希夷卻是突然拍了拍它的腦袋，囅然一笑道:“狸大仙只怕是要長腦子了。”

　　狸貓這才反應了過來，旋即垮著個臉，十分不悅，且又認真的反駁道:“吾有腦子的！”

　　還沒等它扭頭置氣，腦袋上的瘙癢便再度傳來。

　　“好癢啊！到底是怎麽回事！”

　　陳希夷則是用掌心在它腦袋上搓了搓，忖思少許後，輕聲問道:“早前在那院子裡的時候，你把那杯茶喝光了嗎?”

　　在陳希夷那隻大手的摩挲下，狸貓瞬間感覺頭頂那股瘙癢緩解了不少，便頷首應道:“那個茶挺好喝的，甜甜的，有點像你葫蘆裡的酒，吾全都喝完嘞，一滴都沒有剩！”

　　它這般說著，竟還伸出舌頭意猶未盡地在唇邊添了一圈，而後又道:“吾的腦袋癢，和那個茶有關系嗎?”

　　陳希夷則搖頭道:“應該只是你的心理作用。”

　　狸貓卻是不太相信。

　　“真的假的！?”

　　陳希夷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旋即將手掌略微彎曲，轉而在狸貓的腦袋上又輕輕地撓了起來，同時站起身來，繼續向前路行去。

　　又過了一會兒，狸貓覺著腦袋沒那麽癢了，便主動蹭了蹭他的手，示意他可以停下了。

　　陳希夷對此倒也心領神會，當即就止住了手裡的動作。

　　不過狸貓卻是沒有跳走，依舊慵懶地依偎在他的懷中，沉吟了片刻，才開口道:“老大，吾有個問題想不明白。”

　　陳希夷沒有停下步子，只是淡淡道:“你說。”

　　狸貓恍了恍腦袋，問道:“為什麽你和那個老頭說到什麽名利權情的時候那麽淡定?就好像是你早就已經經歷過了的樣子?”

　　陳希夷則是淺淺一笑，點頭道:“確實很早以前就經歷過了。”

　　狸貓眨了眨圓溜的眼睛，疑惑道:“可你從前不是一直是一個人住在山裡頭嗎?”

　　“是那白胡子老頭還沒走的時候發生的事。”

　　“什麽事?”

　　“做了個夢。”

　　“做夢?”狸貓聞言，卻是不由得想起了夢中的曹仁，稍加合計，心中便也有了猜想，複又道:“是和那個小東西一樣的經歷嗎?”

　　陳希夷略微頷首，雲淡風輕道:“差不多，但是我的夢，卻是比他的夢還要複雜一些。”

　　“嗯...過得也比他更苦一些。”

　　“為什麽?”狸貓瞪大了雙瞳，神色中滿是不解。

　　陳希夷沉默了片刻，繼而不徐不疾道:“白胡子老頭走的路比我多，見識過的東西也比我多，我編造出的夢境和他編造出的，自然沒有可比性。”

　　“好吧。”

　　狸貓垂眸想了想，又問道:“可你在那個小東西夢裡的時候不是說過不懂什麽是愛嗎?”

　　陳希夷的身形不由凝滯了一瞬，而後輕輕的搖頭道:“我...確實不懂...”

　　狸貓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但還是覺得疑惑。

　　“那你是怎麽堪破情字的?”

　　陳希夷聞言，好似倏忽間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不禁打了個寒顫，旋即徹底停下步子，沉沉的歎道:“倒也沒有堪破，只是有些怕了...”

　　“為什麽會怕?”

　　陳希夷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一時間心緒竟是神遊萬裡，忽的想起了三百多年前，陳無策替他構造的那場夢。

　　在那次的夢境中，他總共經歷了九九八十一次輪回。

　　雖然每次的身份貴賤以及長大後的成就各有不同，但卻總有一個相同之處，那便是他成年之後，不管走到何處，總能邂逅一些美妙的豔遇。

　　那些女子毫無例外，皆是生得國色天香，可堪謂人間絕色，手段也是頗為高超，輕而易舉就能將他撩撥地春心蕩漾。

　　可離譜的是，每當水到渠成之際，身側的佳人不是化作紅粉骷髏，就是變成渾身長滿黑毛的怪物，亦或是變成一些奇奇怪怪的妖魔...

　　總的來說，那八十一次輪回中，他就沒能碰到過一個正常的女子...

　　待他從那夢境中蘇醒後，便也就對男女之事徹底斷了念頭。

　　甚至在他正式踏入修行一途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一瞧見異性就渾身發怵，宛若驚弓之鳥，總覺著那些女子皆是什麽妖魔變幻而成的。

　　雖然他心中知曉，陳無策此舉是為了讓他能夠保全純陽之身，但他早前對此還是頗有怨念。

　　不過如今的他，倒是有幾分感謝昔年陳無策這個荒唐而又極具惡趣味的安排，若非那一次次輪回的磨礪，他也不會有如今這般淡然的性子。

　　只是，夢終究只是夢，且大多都是偏安一隅，夢中所見的人或事，也是經由築夢之人提前設定好的，總歸還是少了一些真實之感。

　　大夢初醒後，除了明白該如何正確的做人處事之外，便再也沒有什麽多余的感悟，想來，這也是陳無策讓他外出遠遊的原因吧。

　　還是得多走多看，多與大千世界中形形色色的人相交才行啊。

　　陳希夷收回思緒，卻見狸貓此刻正瞪大著雙眼，貼在了自己的面前。

　　看他回過神來，狸貓便再次問道:“老大，你還沒告訴吾為什麽你會怕呢！”

　　陳希夷則搖了搖頭，淡淡道:“準確地說應該是以前怕，現在卻是不怕了，只是敬而遠之。”

　　狸貓似懂非懂的點了下頭，繼而眨了眨眼睛，擺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悄聲道:“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童子?”

　　“......”

　　“往後三天你不準吃肉。”

　　“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不準吃就是不準吃。”

　　“吾餓了怎麽辦?”

　　“餓上三天不會死。”

　　“......”

　　“那吾可以自己出去覓食嗎?”

　　“我看你不是腦袋癢，是太久沒戴那條鏈子，脖子癢了。”

　　“哼，不吃就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