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夷雖是調侃,心中亦對他的人品有了一定的認知,但看他此刻如此大方的應下,還是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
“你這是真要認它當義父啊?”
只見董千離重重地點了下頭,豪邁道:“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而狸貓卻是沉默了許久,才朝著陳希夷一本真經的徐緩道:“其實也不是抵觸,只是吾從記事起就沒爹沒娘,吾連當兒子是什麽感覺都不懂,怎麽能當人的義父嘞?所以他每次這樣叫吾,吾就總是覺得十分別扭。”
那董千離卻是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笑道:“這算什麽事,義父若願意的話,便跟著兒子回臨安,到了臨安,兒子好生給您老盡盡孝道,時間長了,您就知道什麽叫有子膝下承歡,什麽叫享受天倫之樂了!”
狸貓聞言當即拚命的搖頭,小小的腦袋在疾速的晃動下,幾乎是甩出了殘影。
陳希夷微微一笑,轉而問道:“你也要去臨安?”
董千離頷首肯定道:“我本就是臨安人。”
隨後又沉吟了少許,又道:“莫非義父老大也與我同路?”
陳希夷卻是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思量少許後,才有些哭笑不得道:“在下陳希夷,閣下怎麽稱呼?”
“董千離,字季坤。”
陳希夷點了下頭,複道:“董兄,我們還是各論各的吧,你這稱呼,著實有些...”
董千離卻是立即蹙起眉頭,義正嚴詞道:“這哪行!你既然是義父的老大,那你我之間便是差著輩分的,如果是嫌這個稱呼太過拗口...”
他頓了下來,非常認真的想了想,笑道:“那我就鬥膽喚你一聲陳伯吧!”
“......”
他這一句話,使得一人一貓盡皆陷入了沉默。
“老大,我就說應該讓他被毒死的吧...”
“......”
其實陳希夷心中十分清楚,董千離並不笨,他的心中也必然知曉,自己與狸大仙之間誰是主,誰是從。
他也知道,若非自己首肯,狸大仙是決計不會幫他的,這點從他最初開口認父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
他如此行事,其中除了真心實意的感激之情外,不乏也有一些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打算。
畢竟再怎麽說,狸大仙也是一隻生出了靈智的精怪,縱使他從小便能目視陰魂,說起來也是見怪不怪,但心中想必還是存了些許敬畏的。
此去臨安還需走千余裡,與一人一妖同行,總好過孤身一人。
不過陳希夷看破卻沒說破,只是默默走到一旁,將竹笈整理了一番。
而董千離看他這副模樣,猜他應該是準備走了,便也趕忙走到自己的書篋邊上。
他這書篋,看起來像是一個木箱,其中還有數個精巧的小抽屜,上頭的雕紋也是頗為精美,看起來造價不菲,與其相比,陳希夷的那個手工編制的竹笈,就顯得十分簡陋了。
董千離俯下身子,將散落在地上的東西一一收拾好,隨後又掏出幾張紙,將那五步蛇的屍首仔細的包了起來。
狸貓見狀有些好奇道:“你這是做什麽?”
董千離微微一怔,便沉沉道:“義父先前的教誨,兒子我都聽進去了,它既已死,曝屍荒野總歸不太好,於是兒子便想挖個坑將它葬了。”
狸貓有些錯愕,但還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董千離則跑到路旁的一顆老樹下,撿起一根粗枝,三下五除二就挖出了個小坑,旋即將包著蛇身與蛇頭的紙埋了進去。
填好了坑,又將那截粗枝插在了那小墳包的上頭,接著拱手作了一揖。
“義父、陳伯,咱們上路吧。”
陳希夷嘴角一抽,但還是點了下頭,旋即挎上竹笈,便帶著狸貓向前走去。
董千離也趕忙背上了書篋,跟在他們的後頭。
走了一小會兒,陳希夷覺著有些無聊,便開口問道:“先前你說你是臨安人,為何跑到了這兒來?”
董千離則是沉吟了少許,回答道:“不瞞陳伯,小侄本是逃難來的...”
陳希夷眉頭輕佻,疑惑道:“逃難?臨安發生了什麽?”
董千離搖了搖頭,有些不好意思道:“倒是與臨安無關...實是家中老父親逼我讀書逼得太緊了...”
“我志不在此,卻又拗不過那老頭,這才偷偷溜了出來...”
董千離這般說著,不由停下腳步,旋即取下書篋,將其中一個小抽屜拉開,接著拿出了幾張畫,放到書篋上鋪開,複又道:“整日悶頭讀書,太過無趣,於是我便想走遍大江南北,描繪出天下所有的美景。”
陳希夷與狸貓見狀不禁也駐足下來,好奇的望去。
略微一瞥,那些畫上描繪的基本都是一些波瀾壯闊的山水景物。
近前再仔細觀摩,卻見筆力線條遒勁,設色頗為講究, www.uukanshu.net 留白與布局,也是渾然天成。
陳希夷不由誇讚道:“沒曾想你竟是個精於丹青之道的。”
董千離憨笑了一聲,道:“算不上,只是頗為喜好罷了。”
陳希夷略微頷首,又道:“既是逃出來的,如今怎麽又想著回臨安了?”
董千離則當即愁眉苦臉道:“我本是居住在建州城中的,但不久前被抓去充了軍,那營中的日子是真難熬啊,日日被逼著舞刀弄槍不說,還不讓人吃飽飯...”
“幸虧有義士殺了那狗娘養的統帥,如我這般被抓的人才得以恢復自由身。”
“經此一遭,我便也不想再亂跑了,還是回家好。”
陳希夷聞言,當即也知曉了他口中的義士應當就是韓笑與李澤那幫人,便也沒有再多問。
轉而調笑道:“若令尊知曉你此行認了隻貓當義父,不知會有何感想?”
董千離則快速將東西重新收拾好,攤手道:“那老頭能有啥感想?我又不是不認他了。”
陳希夷啞然一笑,卻又搖了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而董千離則是打開了話匣子,拚命的朝一人一貓吐著苦水。
而後的幾番攀談,陳希夷便也從他的話裡行間中聽出了他竟是個家底頗為殷實的小少爺。
他在家中本是排行老四,但先頭的三位兄長在他幼時便相繼早夭離世,於是全家人的寵溺便都加注在了他一人的身上,久而久之,也就將他縱成了個跳脫不羈的性子。
不過他此行吃了不少苦頭,想來回家後應該會安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