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敕走到福豐街中部的時候,隔著三五百米的距離,體育館的整個輪廓已經盡收眼底。
盡管之前踩點時已經來過兩次,眼前的景物也已不是初見,但是黃敕還是對遠處的這個建築感到了訝異。
體育館由三個部分構成。
左邊是一根纖細的蓮梗,其上生長有一片微微向右傾斜的蓮葉。
雖然巋然不動,但總給人一種馬上蓮梗就要折斷,蓮葉及其上密密麻麻的觀景坐席就要一同砸落地面的視覺誤導。
蓮葉的下方稍微偏右的位置,則是一根蓮梗,撐著一個也有些右傾的蓮蓬。
而最右邊,則是一朵舒展開的蓮葉平鋪在地面上。
其上有一朵完全綻放的睡蓮,蓮瓣上也是逐層修建著一些坐席,但比起蓮葉之上的坐席,就少了很多。
據說這個名為“優缽羅華”體育館在十多年前,還是某個佛教宗門的駐地。
睡蓮是宗門內的大德上師們講經的道場。
蓮蓬則是宗門弟子修行居住的居所。
而蓮葉上的觀景坐席,則是留給善男信女們聽經膜拜用的。
兩根蓮梗內,都裝有多部磁懸浮電梯。
越是往體育館走去,越是能感覺到由帶梗蓮葉、帶梗蓮蓬、帶花蓮葉三部分構成的整個建築的層次錯落、寶相莊嚴。
而且若是其燈火通明,固然讓人心生歡喜。
但就如現在這樣,凋零殘敗地盛開在茫茫夜色之中,讓人不經意間就追憶起它的往昔盛景。
反而更能彰顯佛家“成、住、壞、空”四劫之真諦。
不過黃敕才被投放到紅笠區兩三年。
對於如此氣派的體育館廢棄的原因,十多年前的過往,以及街上如此多的流浪漢為何不把此處當作居所,完全不得而知。
他走到睡蓮之前,凝神細聽。
整個建築內部除了蝠鼠蟲蟻的聲音,並沒有人的聲響。
看來交易的相對方還沒有到,這讓他對本次的交易又放心了幾分。
如果想要搞鬼,多半要事先做好埋伏。
至於對方事先布置機關,他並不擔心。
如此巨大的體育場,什麽樣的機關能夠全部覆蓋。
而他只要不去對方選定的位置,就不必理會什麽機關陷阱。
他看了眼視網膜右下角的時間,走過來花了二十七分鍾,距離約定的交易時間還有五六分鍾。
他索性直接越過蓮葉邊緣上的窗戶,摸黑進了睡蓮之下那片平鋪在地面的蓮葉的內部。
這扇窗戶是他第一次來踩點的時候就打開了的,那時他是通過蓮葉邊緣的一扇正門進入的。
整片蓮葉就只在西和南兩個方向上有兩扇正門。
進入內部後,最外圍的,是一圈沿蓮葉邊緣建造的房間,房間向外開窗。
推開房門朝裡看去,則是一根根粗壯的石柱,每個房間房門對面六七米的地方,就有一根。
看來也是圍繞著房間豎立了一圈。
黃敕越過石柱,發現石柱後方六七米處,又是一根根石柱。
他也不停留,越過這些每隔六七米就有一根的石柱,直直往蓮葉最中心的位置行去。
常年無人打掃維護,蓮葉內到處都是灰塵。
被黃敕行走的風一帶,頓時四處亂竄起來。
黃敕抬起胳膊微微遮擋鼻子,一路行到了蓮葉中心的地方。
那裡倒是沒有石柱,而是一個法台。
形製像是一個蓮蓬,不過法台表面鋪了一層墊子,也不知道是什麽材料,非常柔軟細膩。
黃敕順著左手,繞過這個講經法台,去到了對面。
第一次來時,裡裡外外跑了兩遍,黃敕才把這個地方的結構搞清楚。
頭頂的盛開的蓮花,是當時這個門派用於講經、辯經的。
主講者坐在中心,而弟子僧眾,則坐在一片片蓮花花瓣下的坐席上。
花瓣圍繞中心的蓮蓬一圈圈地開,而這些弟子也就圍繞講經法台一圈圈地坐。
而蓮葉內部這些柱子,其實是一部部電梯。
只需乘坐相應的電梯,上去之後,就能到達指定的花瓣坐席。
中心那個鋪著墊子的講經法台,應該也是相同的升降設備。
剛走到對面找了根柱子站定,黃敕就聽到場館外部傳來了腳步聲。
細聽之下,只有一人。
待對方推開蓮葉西邊沉重的木製正門,進入蓮葉場館內,進行過耳蝸改造、聽力加強的黃敕,已經能清晰地聽到對方輕微地喘息聲和急促的心跳。
從對方的呼吸心跳來看,對方不是煉氣期的,沒有植入過電子經脈。
否則不會只是走路和推門就喘成這樣。
而從腳步聲判斷,對方應該沒有做過骨骼改造,沒有達到鍛體期B階段。
否則在不植入經脈的情況下,即使有加載輕功,腳步聲也應該更加沉重。
再加上對方隻身一人前來赴約,黃敕心中已經基本確定,本次的交易雙方看來都挺有誠意的。
應該不會有什麽波瀾。
對方手中拿著個照明設備,穿過通道走到房間和最外圍的柱子之間時,就開始用照明設備朝遠遠近近的柱子胡亂照去。
從遠處看,動作仿佛一個稚童拿著白色的光束利劍胡亂劈砍身前的蜻蜓蝴蝶,邊砍還邊呼喊道:“喂,人呢?”
黃敕覺得有趣,又看他大呼小叫地劈砍了一番,才應聲道:“在這邊,早就到了。”
那人順聲音將光束向黃敕照來,同時快步移動。
黃敕微微偏頭避過直射的光線,越過兩根柱子,來到講經法台面前。
掏出那個巴掌大的金屬小盒,舉過頭頂朝對方晃了晃,說道:“開始交易吧。”
來人快速繞至講經法台側面,距離黃敕還有個三四米的時候,停了下來。
借著他那像是個手電筒的照明設備的光,黃敕才看清楚,是個瘦高身材的棕色皮膚的男人。
稀疏幾根胡須胡亂地掛在下巴上,身上裹了件過於臃腫寬大的棕色的棉外套,使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個麻將牌裡的紅“中”。
不,不是紅“中”,應該是醬油“中”。
來人把手電筒往黃敕舉高的手中照了照,並用眼角余光偷眼打量了黃敕一下。
然後伸手從背上扯出個背包,將手電筒塞到嘴裡叼著。
邊打開背包從裡面拿東西,邊突兀地笑道:“我叫哈米德,熟人都叫我老哈,不知道兄弟怎麽稱呼?”
他伸手進背包的同時,黃敕的右手也搭在了左腰的榴彈槍的握把上。
直到看到對方從背包裡拿出個透明的盒子,裡面放著一本黃皮的紙質書的時候,高度緊張的情緒才舒緩下來。
不過右手還是搭在了槍柄上沒放下來。
黃敕沒接對方的話茬,而是先把金屬盒子放回懷裡,騰出左手從對方手裡接過透明盒子。
見哈米德把手電筒從嘴中拿出後就死盯著自己,沒有進一步的反應,才開口問道:“密鑰呢?”
哈米德一拍腦袋,道:“差點都給搞忘了。”
說著單手伸到背包裡翻找了起來,隨後拿出一張紙遞給黃敕。
黃敕沒接,而是說道:“光線暗,你念給我就行。”
哈米德訕笑著說道:“兄弟,我是正經買賣人,你不用這麽提防我。”
不過說完還是舉起手電,將紙上隨機寫的一百二十八個字符念了出來。
黃敕將之輸入到泥丸宮中委托人傳輸給自己的加了密的檢測方法文件裡,眼前立刻浮現出一篇對這本古書進行檢測的文章。
他也不急著細看,而是抬頭對哈米德說道:“哈兄,兄弟姓黃,做律師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小心謹慎慣了,冒犯的地方,你多擔待。”
見哈米德滿臉疑惑,不等對方開口,就解釋道:“律師,快要失傳的行當了,受人之托,為人賣命,跟護院、殺手、鏢師、賒刀人乾的事情都差不多,你要理解成跑腿的,也成。”
哈米德道:“律師嘛,聽說過聽說過,一下子沒想起來,難怪看兄弟做事這麽專業。”
“現在大家都認識了,我慢慢把手從槍上拿出來,然後退後兩步,麻煩哈兄給我照個亮,我驗驗貨。”
見哈米德點頭,於是把右手從懷中伸出,退後幾步先觀察起交易標的物來。
透明盒子的底部是個黑色的長方形,應該是某種高分子材料做成的。
和透明的部分嚴絲合縫地結合在一起,上面還印製著幾個按鈕, www.uukanshu.net 分別是“充氣/排氣”“開啟/關閉”“電量”和“充氣物剩余”。
底部印製著一個logo,logo下面印著兩個小字,“第五”,不知道是製作的廠家名,還是人名,或者是產品序列號。
從外觀上看,這個東西應該是某種排出空氣,然後注入惰性氣體以防止氧化,從而用來保存老物件的密封裝置。
黃敕以前沒有接觸過什麽古物文玩,所以也沒見過這樣的裝置,出於謹慎,他還是抬頭向哈米德問道:“我就按一下‘充氣/排氣’按鈕就行吧。”
哈米德點頭,怕黃敕看不清,又說道:“對,等氣排完了,你再按‘開啟’,東西就能拿出來了,簡單得很。”
黃敕聽完,沒急著操作,而是把視線重新放回到手中的盒子上來。
盒子裡放著本橙黃色封皮的紙質古書,封面正中位置有個木質錘子。
錘頭擱置在一塊用銀白色金屬包邊的圓形木片上。
這個東西黃敕從來沒見過,看樣子應該是某種法寶或者法器。
圖案下方有兩行大字。
第一行是“行為無價值論”,以及一個黑底白字的“與”。
第二行是“結果無價值論”。
再往下則是四個小字“張明楷著”。
再往下封面底部的位置似乎還有一行文字,不過可能是年代太過於久遠了。
即使後來者已經悉心保存,但是邊緣部分還是有些破損。
黃敕找了幾個不同的角度,也只是隱約辨認出最後三個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