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了一下對方的商業模式,黃敕起身從活動衣架上,找出塊自己用得最久準備扔了的床單,蓋在衣物被自己撕爛的委托人的屍體上。
然後把自己和孟郎中沒喝完的兩杯水,往窗台上的植物裡一倒,杯子倒扣回“富貴吉祥”的紅色茶盤裡。
又巡視了一番屋子,確認所有貴重的東西都帶在身上了,然後門也不關地離開了。
處理完屍體,他得去處理委托標的物了。
自始至終,黃敕都沒打算過將委托標的物,這本叫《行為無價值論與結果無價值論》的古書據為己有。
殺哈米德和埃澤爾,那是因為兩人對自己的殺心和敵意。
從他們那裡獲得的東西,那是自己作為戰鬥的勝利者、廝殺的幸存者,在一場各自以生命為賭注的戰鬥中所得到的戰利品,贏的人贏的所有,而輸的人失去一切。
那個原先屬於委托人,然後交易給哈米德二人,最後落到自己手中的鬼市身份生成器,就是這麽個道理。
而夜行衣壯漢為了從自己手中騙走古書,轉給自己的三萬元“委托尾款”,已經屬於自己所有,只是自己識破了對方的騙局,並靠自己的能力,奪回了被對方騙走的東西。
對物的歸屬與流轉的最起碼的尊重,是對自己的職業以及自己作為人的尊嚴和價值的最起碼的尊重。
否則,自己根本不用當律師,不用靠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完成各種各樣的委托來生存了。
自己完全可以像其他修士一樣,靠對實力不如自己的凡人和修士的殺戮、掠奪、或者他們對被殺戮和掠奪的恐懼,來獲得自己所需要的一切。
直到某一天,被實力超過自己的修士殺戮、掠奪、帶來絕望和恐懼。
所以,即使知道這本古書可能價值不菲,即使知道委托人可能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黃敕也沒想過,要直接黑吃掉委托人的東西。
一則不願,二也是不敢。
每個人心裡,對自己是否受到公正的對待,都有一個稱重器。
面對不同實力的人,面對不同的境況或威脅,稱重器的計量方式可能會不太一樣。
但無論如何,當不公超過了必要的限度,超過了某人所能承受的范圍。
那受到不公的人,就會願意花費相應的成本,為自己討回公道。
無論不公的製造者,是凡人還是修士。
不公越重,承受者願意付出的代價就會越高,直到他再也付不起更多為止。
所以,除非自己擁有世間沒有任何人可以反抗的暴力,否則,就不應當肆無忌憚地製造不公。
承受者或許沒有能力自己討回公道,但他可以找殺手、找鏢師、找賒刀人、找賞金獵人、甚至是找黃敕這樣的律師,來為自己討回公道。
這個承受者或許支付不起這樣的成本,但不是每一個承受者都支付不起。
因此,無論委托人是怎樣的人,也無論他是生是死,委托之外的事黃敕不需要做,但委托之內的事,黃敕也不會不做。
如果委托人活著,直接把東西交給對方,自然是大功告成,但很明顯,目前沒有這個條件了。
那怎麽辦呢?
像孟郎中說的,尋找對方的家屬同伴,把東西交給對方?
別扯了,自己不但要包死包抬包埋,還得包打聽,那自己別做買賣了,立馬改行去做慈善吧。
況且從這個人出門在外被人打死來看,真能找到人,自己願意給,對方還不一定願意收呢。
難不成這個人不收,自己還得找下一個,一直把委托人所有認識的人都找一遍?
那麽還能怎麽辦呢?
黃敕細細思考了一番,最終隱約想起,似乎以前好像有人跟自己說過,像這種委托標的物無人受領的情況。
委托還有另外一種履行方式,叫作提存。
黃敕剛想深入回憶一下,這種話到底是誰和自己說的,一晚上都很正常的顱腔,又微微有些酸脹起來。
看來這話,和自己刪除掉的回憶有關,想到這裡,他瞬間轉移開了注意力。
先掀起衣服,從胸口解下裝古書的透明盒子,將古書翻出來,慢慢地翻了一遍,用了半個多小時,將書裡的內容全部掃描到泥丸宮裡,然後就大步朝樓下走去。
管他誰說的,能解決眼前的問題就行。
黃敕出了富盛茶樓,開始在象街上行走了起來。
此時已經快到十一點了,象街上的各色店鋪陸續開了門。
無精打采、哈欠連天的老板、跑堂、促銷員、小商販,同元氣滿滿、不知疲倦的全息模特們一對比,立刻顯現出人這一物種的巨大劣勢來。
走了二十來分鍾,避過一波又一波上前糾纏的小販,黃敕就看到不遠處“大富貴洗腳城”門口的垃圾桶上,坐著一個皮膚漆黑的紅頭髮青年。
對方的頭髮,就像是被電擊過一般,不規則地往外立著,讓整個頭,仿佛是頂上了一個紅色的毛絨玩具,長著毛而且剛噴過發膠的那種。
塌陷的黑鼻上,架著一副透明塑料的泳鏡,經過折射,讓對方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兩顆黑殼的磁性手雷。
黃色的坎肩背心,穿在對方又細又長又沒什麽肌肉的身上,松松垮垮地,讓人第一眼就覺得,這個人要不就是每日使用麻醉品,要不就是吃不上飯。
一條洗得有些掉色、但是褲跡線熨得筆直的西褲下面,穿著一雙白色的長筒襪,外面套著一雙運動鞋,頗為醒目和獨特。
黃敕往前走了幾步,看到對方脖子上左中右三處,用紅色顏料紋著三個字, www.uukanshu.net 左右兩邊分別是“忠”“恕”,喉結部分,則是一個大了一號的“殳”。
看來這就是自己正在找的象街的實際控制者,“殳家”的成員了。
能實際控制一條街的勢力,方可被稱為家族或團體。
而能佔據最少一個街區的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街的,則有資格叫作宗門、幫派或者社團。
對於宗幫社這樣的大勢力,街區上非其直屬的街的實控人們,也會表示出足夠的敬意與膺服——至少在實力不足以推翻舊有勢力、開宗立派之前。
所以這樣的街,被稱為幫宗社的管轄街,與宗幫社的直屬街區別開來。
小彩頭街區屬於托缽會的地盤,象街就是托缽會的管轄街。
當然,實際控制人是眼前這個紅發黑人所屬的殳家。
至少,昨天還是這樣的,黃敕默默在心裡加上一句。
因為他剛想上前跟這個殳家成員打個招呼,表明自己想要提存委托標的物的心思。
就看見,行人之中突然有兩個毫無特點的普通人,一個走到了紅發黑人的身前,一個人走到了其背後。
紅發黑人剛疑惑地抬頭想要說點什麽,身後那人的手掌中就伸出一截金屬尖刺來,捅進了紅發黑人的喉嚨。
而身前那人,順勢拎起了紅發黑人的雙腳,嘶啦一聲,將其沿著中線,撕成了兩半,順勢扔在了地上。
兩人伸手將噴得自己一頭一臉的血水、內髒、糞便、體液用力擦去,然後也不說話,分頭就跑了。
整個過程,最多也就是十秒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