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陳家,是天玄所在的世家吧,”
楚青盤踞在山頂水潭邊,與赤明相對而坐,
赤紅色的皮毛散著淡淡的火光,遠遠望去,好像燃燒著的巨大火炬,
“齜,”
赤明狐首一咧,幾顆長牙從嘴旁伸出,吐出幾口火星,
“那個無塵說的頭頭是道,應該確有其事,這些世家看來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是天狐院的靈官,天宮裡的彎彎繞繞也知道一些,天上諸仙沒幾個身上乾淨的,不管背地裡有什麽心思,最重要的一條準則就是,不要被抓住把柄,
天宮不是花架子,統領三界,鎮守六道,世間無可匹敵,膽敢藐視天宮威嚴者,上窮碧落,下至黃泉,必追之,
一道山坳之內,褐色的大石林立,
“噌噌,”
月光照下,一塊大石立起,展露出身後密密麻麻的肢體,
折剛口器開合,昂起頭看著盤踞空中的楚青,
“不知龍君所謂何事?”
楚青展露真聲,開口說道,
“聽聞青州境內有一大族陳氏,傳承千載,還請將軍指個路,”
折剛身軀微微轉動,好似松了一口氣,
“龍君從此地向東八百裡就是,世家不敬城隍,多聚於城外,龍君見到便明白了,”
“那就多謝將軍了,”
大半夜的來找人家多少不太厚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來尋仇呢,
楚青騰起,喚起風雲朝東方飛去,
別致的庭院內,天玄與一容貌威嚴的中年男子並肩行走,夜影綽綽,明光大放的提燈驅散了寒意,
“哈哈哈,追不到我吧,”
一個男童的聲音響起,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帶著虎頭帽從假山一側竄出,不巧撞到了天玄身上,
“咕咚,”
天玄接住將要摔倒的男孩,腰間的陰陽玉卻被扯下,跌倒了幽幽潭水中,
“正兒!”
中年男子雙手負在身後,盯著闖了禍的小男孩,聲音低沉,
小男孩身子一抖,後邊追著跑來的男仆也趕緊跪在地上,
“呼,”
壓住火氣,中年男子先向天玄行禮,
“讓道長見笑了,犬子貪玩,汙了道長的寶玉,明日一早,我就讓下人把玉打撈出來,”
不過是丈許深的水潭,天玄輕松便可取出陰陽玉,只是不好駁了主家的面子,也躬身回禮,
“那就有勞陳先生了,”
說著,還揉了揉一副苦瓜臉的小男孩,
動則風隨,行則雨至,
楚青毫不掩飾的聚起妖氣,帶著黑雲滾滾在空中穿行,所過之處,鳥獸具散,不少城隍兵荒馬亂的準備迎敵,卻發現浩蕩的妖氣直接從頭上越過,
夜深風雨至,劈裡啪啦的雨滴打在門窗上,伴著悶雷映出的詭影,精心修剪的花柳樹枝被暴雨壓彎,落紅滿地,斷木橫流,
“起大水了,起大水了,”
莊子裡的下人們驚醒,提著燈火急火燎的去通知少爺老爺們,不一會兒,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漫到了腳踝,
楚青自雲層中探出龍首,瞧著下方裝飾精良的莊子,
白牆黛瓦,圓橋長棧,璧石點綴,深潭掩映,依山而建,大興土木之功,若非沒有僭越的裝飾,怕是會讓人誤以為是皇帝行宮,
莊子極大,裡裡外外大約有四五百人,都慌亂的往山上的祖祠趕去,
天玄施展避水訣,滾滾濁流沾不濕他的鞋襪,瞧見突發大水下意識的伸手摸向腰間,卻撲了個空,
“嘩啦啦,”
下人淌著水進來,大聲說道,
“道長,老爺說去祖祠集合,”
天玄點頭,伸手抓著面前的小廝,身體一曲,點著水飛掠過屋頂,
族祠是一座大殿,但也容納不了四五百人,陳家直系的族人退到殿內,剩余的人則裹著被浸透的衣裳守在門口,
“咯吱,”
厚重的檀木門被推開,帶進的水氣令房內的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呼呼的夜風吹的堂內的火燭搖晃,
陳老爺瞧見天玄連鞋襪都未濕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驚異,招呼著天玄往裡走,
殿內自上而下供著二十一位牌位,陳家眾人都劈開牌位對著的地方,陳家的上代家主還在京城任職,這代陳老爺素有文名,但還未曾出仕,
“天玄道長,怎會突發如此大水,莫非有妖孽作祟,本就不是落雨的季節,再說我陳府的莊子是請工部的高人修建的,豈會短短時間就遭到如此水患,”
殿內沒有凳子,堂前的眾人要麽跪著,要麽站著,
天玄點了點頭,
“確實事有蹊蹺,還請陳先生清點好莊內人數,我去探查一番,”
“有勞陳先生了,”
這位陳家主的宅子地勢高,再加上第一時間轉移,儀態絲毫不顯狼狽,抱拳躬身,
“我陳家也不是吃素的,”
“吼,”
一道吼聲從天上傳來,伴著“轟轟”的雷霆,驚得堂內得女眷臉色煞白,
陳老爺也下意識得抖了抖身子,仍舊倔強得挺著胸膛,
“呼,”
妖風刮過,帶來徹骨陰寒,檀木門也被吹的“吱呀”亂響,
天玄將劍拿在手上,掐了好幾個靈訣,向著山下探去,
楚青化作胎形,大馬金刀的端坐在雲層之上,洪流如注,很快將陳家莊園化作一片澤國,
陳家府邸上有皇朝金氣盤旋,尋常妖魔近不了身,可惜出了無塵這麽個叛徒,靠著他留下的那枚玉佩,這氣運便可視若無物,
“太陰居上,至偉至德,造化生靈,顯露萬物,”
“陽生於陰,陰生於陽,陰陽相錯,四維乃通,或死或生,萬物乃成,”
“上陰素華太虛朔月法,化生之術,”
這術是楚青剛剛學會的,可能是他這個神魂抑製了自己肉體的天賦,每次魂遊天宮,回來就會發現肉體修煉出了不少好東西,
“砰砰,”
水面炸開,透明的水流撐起,凝成壯碩的人形,個個藍膚赤鬢,青面獠牙,踏於水上,踩著浪花向山上趕去,
“轟,”
驚雷閃過,照亮了深沉暗夜,借著一瞬的亮光,天玄驀然發現一個藍皮水鬼正蹲在自己身側不遠處,只要一伸手,利爪就能穿過胸膛,
“嚓,”
反手長劍斬出,劍刃像劃豆腐一樣切開水鬼的身體,斷口處沒有鮮血溢出,反而化作了團團水霧落於腳下,
天玄來不及多想,就向山上奔去,他剛剛一直開著靈覺,竟然沒發現這怪物近在身側,這怪物不止一隻,乘機摸到山上就遭了,
長劍上燃起火焰,借著火光,天玄可以看到這些藍膚赤鬢的怪物正踏著浪向山上的祖祠進發,
“念,都給我念,浩然正氣,震懾妖魔,”
陳老爺讓讀過《正氣書》的弟子們站出來,大聲朗誦其中的內容,磕磕絆絆的聲音反倒是讓眾人更加害怕,
陳家祖祠前的雜役們聚在一起,負責護院的站在最外面,圍成了一圈,幾百個燈籠在一起,門前被照的亮堂堂的,
“喂,那兒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一個護院眯著眼睛,拍了拍身邊的同伴,
“什麽都沒有,別瞎……”
話還沒說完,一隻藍色的怪物從黑暗裡跳出,向著祖祠衝來,
“轟,”
長劍飛來,將水鬼釘死在地上,天玄身上靈光流轉,大喝道,
“全體戒備,”
“什麽?”
身後的人群一片嘈雜,天玄反手抹過長劍,踏於空中,照亮了前方,青面獠牙的水鬼踏著浪花向山頭撲來,
“不要慌張,這些水鬼是花架子,你們注意好足夠應付了,”
陳家養的幾十個護院都是武夫,每天好酒好肉的供著,個個都身手不凡,若是齊心協力,這些水鬼是不能突破防線的,
堂內的人聽到外面的嘈雜,推開一線門縫,就看見青面獠牙的惡鬼向著祖祠從來,嚇得跌坐在地上,
陳老爺也看到外面的情景,背著手在堂內快步繞了幾圈,接著取出三根長香,“撲通”一聲對著祖宗牌位跪了下來,
大堂外,護院已經與水怪短兵相見,尖叫聲,驚呼聲,哭喊聲,亂作一團,
這些水怪對天玄來說不過是一劍一個,可那些護院們心氣不正,抵擋乏力,先天就弱了半截,很快就敗下陣來,橫七豎八的倒在了地上,
“轟,”
驚天浪濤掀起,化作一隻座椅,拖著楚青落於空中,
天玄深吸一口氣,
“見過龍君,”
楚青呈胎化之形,墨色玄紋的鎧甲罩身,寒水關刀置於一側,暗青的鱗甲覆蓋全身,一手撐著頭,融金般的龍眸抬起,看向有些狼狽的天玄,
“你的運氣可真不好,”
天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不知龍君駕到,有失遠迎,還往贖罪,”
楚青動作不變,萬象水鬼浮於身後,
“讓開,你知道我要幹什麽,”
龍威浩蕩,楚青現身的時候,堂前的眾人都自發的四散避開,露出寬敞的檀木大門,
“天玄受命於師,感懷恩情,不敢從命,”
天玄握著劍,胸膛起伏,卻沒有讓開的意思,
看無塵的樣子,竟然能教出來這樣倔強的徒弟,真是稀奇,
“倒是長了眼了,登天道但求榮華,這可是你親口說的,怎麽跑出來你這麽個不要命的,”
楚青從浪濤大椅上站起,踏足於虛空之中,走一步身後的浪潮便高漲一分,
關刀入手,隨意的向天玄斬去,當然,楚青沒有包裹玄陰寒水,就這一招,生死有命,
清亮的刀鋒裹著浪濤撲來,天玄橫劍身前,先天五行,後天八卦全都拿出來,疊在了劍刃身上,
鬥法是指法力相當者之間的爭鬥,你來我往,各佔神通,若是差距巨大,一招即破,
悉心煉製的長劍,五行匯聚的靈光,全都被閃著月華的刀鋒斷開,刀光之後,是其勢滔天的江水,大江東去,從天玄身上一寸寸碾過,
“噗,”
白色的道袍被浸染成血色,天玄好像破布娃娃一樣摔到山下,
“轟,”
浪濤撲來,將檀木門打破,大堂修的氣派,足夠楚青胎化之形活動,
堂裡眾人已經從側門撤離,只有陳老爺一個跪倒在牌位面前,
“轟,”
雷光閃過,拉出一道猙獰的影子,
陳老爺聽到大門破碎的聲音,轉過頭“梆梆”磕了三個,
“不肖子孫陳天朗,求列祖列宗恕罪,”
隨著男人的動作,香爐上燃起的青煙暴漲,飄進了陳老爺的鼻孔裡,
跪伏在地的男人兩眼泛白,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身上陰氣暴漲,好似閻羅惡鬼,
“我的好孫兒啊,”
男子嘴裡發出淒厲的嘶吼,夾著陰風陣陣,兩隻手胡亂的摸著自己,一張臉上又哭又笑,
等到正主了,楚青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些世家老鬼們,
厲鬼不能反陽,www.uukanshu.net 這是那個陳家家主獻祭了自己,才換得祖宗上身,說起來他也真是可憐,按照老祖們的指示行事,什麽也不知道,最後落了個魂飛魄散得下場,
“龍君何必苦苦相逼,我等各退一步可好,”
陳天朗臉上掛著淚痕,對楚青陰惻惻的說道,
楚青看的真切,這鬼魂是靠紅塵濁氣夾雜著人間氣運來維持神智,但這法子終究有缺陷,神魂有一部分已經被腐化,化成了厲鬼之貌,
“苦苦想逼,爾等欲求河神之位,想要拿我做底子,我也要推一步不成,”
“無塵,是無塵,嘿嘿嘿,”
這陰魂本來神智還算清晰,只是感觸孫子橫死,好像鬼氣越來越重了,
“龍君,不要信他,不要信他,我們成河神,也保伱成河神,”
“來,來加入我們,你不知道我們背後是誰,是誰,哈哈,”
“父親,祖父,不要趕我走,我要孫兒,我要孫兒,”
“哈哈,”
陳天朗雙手胡亂的撕扯著自己的身體,十指變成了漆黑墨色,青筋暴露,雙眼泛白,
片刻後,鬼氣消散,陳天朗的身體裡好像又換了個魂,神態平和,躬身行禮,
“見過龍君,”
“我等對龍君並未惡意,無論無塵對龍君說了什麽,其實我們才是擁有同一利益的人,”
楚青看著眼前之魂,雖然也有厲鬼腐化之兆,但比剛剛的那個輕太多了,
只是,人心鬼蜮、笑臉魍魎,
這有的人心裡,比無間煉獄還要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