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醒了?”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在新年的第一天,赤身裸體的林克在一處燃燒的篝火旁蘇醒了過來。在他身旁坐著一位身披墨色舊袍,穿著黑色紗裙的白發少女,她手中握著一柄斷弦的古琴,蒼白的面孔略帶有一絲憔悴。而在她身後,則站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騾子,它的身上掛著許多包裹,很難想象這匹垂老體弱的坐騎,是怎麽馱得動如此沉重的行李。
“我這是在哪?”
“交界地,一片混亂至極的地方。”
白發少女從身旁的包裹中取出幾件用於蔽體的衣物,雖然看上去有些單薄,但總比赤身裸體要強得多。林克將衣物穿在身上後,竟發現它們格外地合身,就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一般,既沒有長一寸,也沒有短半分。
“您...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白發少女將斷弦的古琴放在一旁,聽到她的詢問,林克本想開口回答,但不管他如何回憶過去,最終也只能支支吾吾半天,沒有一個準確的答覆。
“啊~果然還是忘記了嗎?”
少女從腰間取出一柄生鏽的匕首,然後在面前的雪地上刻出“林克”二字。那字跡雋秀而又美麗,仿若這漫天白雪中獨自盛放的梅花般粉嫩而又堅強。
“這是...你的名字嗎?”
“不,我的名字叫梅靈,林克,是您的名字。”
少女輕聲回答道,做完這一切後,她又將古琴抱在懷中,悠悠的琴音揉碎了幾分夜色,跳躍的火苗將周圍的環境襯托得格外淒美。她猜測面前之人或許並不了解交界地的規矩,亦或者說,他並非是這裡的人,至於他來自哪裡,梅靈不想了解,也不會去了解。
梅靈:“如果您不喜歡這個名字的話,其實也沒關系,林克只是一個代號而已,而且,我不會這麽稱呼您。”
林克:“嗯?那你會叫我什麽?”
梅靈:“瑪爾法之王!”
在幾百年前,時任教令院主教的昸莉婭女王曾經降下過預言,未來會有一位瑪爾法之王前來拯救流浪民族,他將會抵達最終王座,時間會證明一切,落葉也會捎來訊息,歷史也終究會被改寫。
梅靈:“您能看見篝火的引導嗎?傳聞篝火指引的方向,就是最終王座的所在地。”
林克扭頭看去,只見一柄斷劍斜插在篝火之中,它的底部被燒得通紅。飄搖的火焰似乎真的在指引著方向,可不管他怎麽觀察,都只能看到火焰來回跳躍的模樣,至於引導的方向,卻是看不出一絲痕跡來。
林克:“我看不見篝火的引導,或許...我並不是你要找的瑪爾法之王。”
聽到林克的回答後,梅靈微微抬頭,冰涼的手掌輕輕地觸摸到他的面龐,只見那對深藍色的眼瞳中滿是期許,那張憔悴且蒼白的面容上,則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梅靈:“不,我相信自己,同樣也相信您。即使引導早已破碎,也請您當上瑪爾法之王!”
話罷,她便將那柄鏽跡斑斑的匕首雙手奉上,林克不忍心拒絕,即便他覺得自己並非是流浪民族要找的王。猶豫再三後,他最終還是將那柄匕首握在手中,而上面還留有一絲少女殘存的體溫。
“我們接下來該去...”
林克將左手放在梅靈的裙擺上方,待他正欲坐下之時,卻突然栽倒在梅靈的左腿處。他吃痛地捂住自己受傷的胳膊,可脊背下傳來的空虛感又讓林克心頭一驚。
林克:“梅靈,你的右腿...”
梅靈:“抱歉,吾王。讓您看到...難堪的一面了。”
即便林克並沒有看見黑色紗裙下的情景,但通過指尖的觸感,以及梅靈強忍住不叫出聲的痛苦表情來看,那纏滿繃帶的右腿缺口,似乎是被人用劍硬生生砍斷的。盡管梅靈並不想說出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奈何林克一直逼問,無奈之下,她隻好交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辛酸往事。
“是艾爾堡的門衛乾的,我本想求一味草藥給族人治病,但卻被他趕了出來。而我的右腿,也是在那時候被砍斷的,在臨走之時,他用警告的語氣說道:流浪民族與狗,禁止踏入艾爾堡!”
這聽起來或許有些匪夷所思,但這就是流浪民族在交界地的卑微地位,交界地的律法沒有將他們納入保護的范疇,殺死流浪民族,甚至不用受到任何懲罰。他們就好像一群過街老鼠,哪怕他們本身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林克:“呵呵呵...我想我知道接下來該去哪了...”
梅靈:“吾王,萬不可衝動行事,艾爾堡戒備森嚴,稍不留神便會丟掉性命。”
林克:“放心,我自有分寸。”
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即便是再愚笨的莽夫,都知道它完全不能和一柄完整的利劍相提並論。現在的當務之急,應該是找到一把趁手的武器,至於身上這套布料衣裝,如果能遇見合適的盔甲便再好不過了,如果遇不到的話,倒也不急於一時。
林克:“你知道哪裡有鐵匠嗎?我需要一柄趁手的武器。”
梅靈:“在我們面前的方向,也就是北方,有一位全年都在煉鐵的獸人,他的脾氣很古怪,幾乎所有前去購買武器的生靈,都會被他陰陽怪氣一番。據說他在鍛造一把狩獵神祗的武器,盡管他本人從未承認過這一點,但他的眼睛卻騙不過我...”
夜晚是如此的寒冷,冷得讓人難以入眠,二人隻得依偎在一起烤火取暖,林克時不時地抽動一下鼻子,除了陣陣冷風之外,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盡管這裡並沒有一朵盛開的梅花,但林克並不想了解太多,有花香作伴,夜晚至少不再孤單,度過寒夜的時光,至少不再漫長。
待天剛蒙蒙亮,林克便將梅靈抱到瘦骨嶙峋的坐騎身上,而他自己則牽著騾子往北方走。在路過一座大橋時,林克看見一位赤裸著上身,頭戴向日葵面具的男子正面朝太陽,高舉著自己的雙臂。這般怪異的舉動讓他充滿了好奇。
“夥計,你這是在幹什麽?”
“讚美太陽!”
“嗯?為什麽讚美太陽?”
“因為懼怕黑暗,所以讚美太陽!”
林克與這位陌生男子稍微交談了幾句,可不管他如何詢問,這位男子總是以“讚美太陽”等類似的句式回應林克的問題。聽梅靈說,交界地有一處名為太陽神教的教堂,那裡的成員對太陽有一種近乎癡迷的崇拜,至於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梅靈也說不太清楚。
“交界地古怪的地方...還真多啊!”
二人與獸人鐵匠之間的距離並不算遠,稍微趕了一段路程後,便來到了他所在的位置。林克將韁繩拴在一棵歪脖子樹上,之後,他便背著梅靈走進了這間鐵匠鋪。
“瞧瞧是誰來了,隔著這麽遠都能聞到你身上的腐臭味,呵呵呵...今天可真是糟糕透了。”
在鐵匠鋪內,只見一位腹部留有劍痕,面容猙獰的多毛怪物正在錘煉著鋼鐵,他的左眼泛白,似乎徹底失去了視覺。原本用於保護自身的諸多骨刺,也被某種不知名的利器徹底削除,只剩下一個又一個醜陋的膿瘡,宣告著他失敗的過往。
“弗爾大伯,能不能再給我錘煉一把武器?最好是一柄長劍!”
“梅靈,作為一隻流浪的母野狗,即便長得再漂亮,也沒有人會對你有非分之想!我之前送給你的鐵匕首,是讓你平日裡殺些野兔補充一下營養,你要記住一點:人殺死野狗並不犯法,但野狗咬死人,哪怕只是有這個念頭,那麽下場只會有一個!即便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後果吧!”
名叫弗爾的獸人鐵匠從頭到尾都沒有瞧上梅靈一眼,他一直都在用鐵錘“哐哐”地敲著燒紅的劍胚,他那又粗又長的尾巴,好似不耐煩地左右搖擺著,似乎是在宣告著隱藏在其內心的不甘與憤怒。
“我並不需要這柄劍,我是...替我的王,求一柄能夠戰鬥的長劍。”
“王?”
聽到這個字眼,弗爾喘著粗氣扭頭看去,當他看見林克的模樣後,心中的那股氣瞬間煙消雲散。
“王?就憑這個毛頭小子?”
弗爾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用審視的眼光繞著林克轉了一圈,當他瞥見梅靈空蕩蕩的裙擺時,那隻渾濁不堪的右眼隱含著一絲疑惑與憤怒。作為交界地的老居民,即便梅靈不說,他大概也能猜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想,我知道這個毛頭小子為何要一柄劍了...”
沉重而又敦實的腳步聲在鐵匠鋪內回蕩,這位獸人鐵匠在武器架前來回走動了許久,最終,他將一柄體表呈現暗黑色的劍扔到了林克的腳邊。
“謝謝弗爾大伯,那個錢...”
“我從來沒有指望過你會報恩,我只知道有一條路過的野狗,趁我醉酒的時候叼走了一柄劍,趁我酒還沒醒,不要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弗爾背對著二人走向那具燒紅的劍胚,隨著“哐哐”的錘打聲再次響起,一切都恢復到了原貌,仿佛梅靈和林克從來沒有到訪過一般。
“謝謝弗爾大伯!”
即便這位獸人鐵匠的脾氣很古怪,但梅靈知道他的內心其實很善良,至少,他從來沒有歧視過自己,單就這一點而言,他在梅靈心中的地位就已經超過交界地絕大多數人了。
“話說,你和這位獸人鐵匠是怎樣認識的?”
將梅靈抱到騾子身上後,林克牽著韁繩離開了這間裝修簡陋的鐵匠鋪。那柄通體透著暗黑色光芒的劍,則靜靜地待在他的背後,它的重量比一般的鐵劍要沉得多,但林克很清楚,這並非是一柄粗製濫造的劣質劍,相反,它的品質絕對可以在劍類武器中位居上乘!
梅靈:“我的爺爺和他有些交集,在我還小的時候,他的脾氣其實很好。後來好像是因為得罪了一位神明,神明對他降下了懲戒,讓他這一輩子也離不開那間鐵匠鋪。似乎從那時候開始,他的脾氣就變得愈發古怪起來。”
林克:“神明?你的爺爺告訴過你關於這位神明的信息嗎?”
梅靈:“爺爺告訴給我的信息少之又少,只知道祂的坐騎是一條火龍,而祂本人的體術也十分強大。他有一個外號叫作灰燼領主,目前好像是在火山療養院——這是我從吟遊詩人那裡聽來的信息,準確與否,我也無法判斷!”
林克:“火山療養院?似乎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啊……”
林克抬頭看向遠處的太陽,此時已經接近傍晚,若是想要趕往艾爾堡,還需兩天左右的路程。翻開盛有乾糧的袋子,卻發現裡面的食物已經所剩不多了,好在周圍就有幾隻四處遊蕩的野兔,而騾子身上恰好就綁有一個弓箭,食物方面的問題,似乎並不需要發愁——前提是沒有人來搶的情況下!
“我說你們是強盜嗎?明明是我殺死的兔子,就這麽光明正大地搶了?”
只見來者是一群面黃肌瘦的士兵,他們身穿一襲黃綠色盔甲,手中提著幾隻剛剛林克獵殺的兔子。見到林克朝他們走來,這群士兵起初面露懼色,可當他們看見梅靈的身影后,他們的腰杆又挺得筆直。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流浪民族啊!是誰給你這麽大的膽量,還敢給我們上臉色了?”
聽到這句話,林克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來,就在他將手伸向背後,打算給這群目中無人的家夥一些教訓的時候,一位身材魁梧,氣度非凡的男子突然站了出來。
“我好像從來沒有給過你們搶奪他人財物的權利吧?把東西還回去,即便是在這裡,我們也不能給帝國丟臉!”
“可是...隊長,他們是流浪民族啊...”
“在你眼中,難道我們就不是流浪者嗎?把東西還回去,然後在我身後站好軍姿,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那位身材魁梧的人只是雙目一瞪,這群面黃肌瘦的士兵們瞬間便失去了剛才耀武揚威的氣勢。林克從他們的手中接過死去的兔子後,這群士兵小隊的隊長也伸出手做了自我介紹。
“我叫肯特,是瑪特亞帝國的步兵隊長,我的手下剛剛多有冒犯,是我看管不周,給你們添麻煩了。”
“瑪特亞帝國?我記得是在交界地的最南方啊,你們怎麽會跑到這裡來?”
梅靈被林克抱下騾子後,她便在一處無草的土地上架起篝火,林克則坐在一旁用匕首分離兔子肉和兔子皮。至於那群剛才充當“強盜”的士兵們,他們的余光時不時瞥向那冒著血水的兔肉,可當他們看見肯特的背影時,眼神中的貪婪瞬間便被恐懼完全替代。
肯特:“說來話長,瑪特亞帝國看上去雖然依舊像以前那樣平靜安寧,但實際上早已暗潮湧動。如今隸屬於狼派的庸臣掌權,我們這群隸屬於羊派的士兵便被他們放逐至紅泥監獄。趁著守衛一時疏忽,我帶著手下們從那所監獄裡逃了出來,我們不敢回國,也不敢在紅泥監獄附近逗留太久。為了逃避追殺,同時也是為了生存,我們一群人便來到了這裡——與瑪特亞帝國相距最遠的地方!”
梅靈:“難道你們就沒有考慮過和瑪特亞帝國的羊派成員溝通,然後裡應外合,將主導權重新握在自己手中嗎?”
肯特:“唉~我們嘗試過了,但結果很殘酷,帝國裡面的羊派成員要麽被罷免職權,要麽死於非命,即便是瑪特亞帝國的宰相,也在某一天夜晚被骷髏兄弟會的忍者暗殺。我敢保證,那一定是狼派的成員乾的,沒有巨額懸賞金,骷髏兄弟會的忍者絕對不會做這種風險極大的買賣!”
林克:“骷髏兄弟會的忍者有這麽強嗎?連一國宰相都能死在他們的手中。”
林克將剝好皮的兔肉架在篝火上熏烤,在熏烤的過程中,他聽到了肯特和梅靈二人的對話,在聽到骷髏兄弟會的所作所為時,他的內心頗為好奇,他很想知道一點,堂堂一國宰相,怎會如此輕易地死在忍者的刀下。
肯特:“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交界地發生的所有大事件,幾乎都有骷髏兄弟會的身影。他們不僅暗殺過一國宰相,在幾百年前,他們甚至暗殺過神明,而他們之所以會擁有如此強大的暗殺能力,全靠著他們的幕後首領——鬼公主,一個自誕生之時就象征著死亡和墮落的極惡神明!”
梅靈:“傳聞,凡是接受過鬼公主賜福的殺手,一般人很難察覺到他們的存在感。賜福越多,其存在感越低,這也是為什麽他們的暗殺總是屢次得手的原因所在。”
林克:“若是這樣的話,倒也不難解釋瑪特亞帝國的宰相之死了。不過,他們暗殺神明又是怎麽一回事,祂應該不會像凡人的身軀那般脆弱不堪吧!”
梅靈:“傳聞,殺死神明的武器上面塗有‘鬼公主的眼淚’,那是一種腐蝕性極強的物質,即便是神明的軀體,也難以抵抗它的腐蝕。”
肯特:“我也聽人說過類似的故事,但瑪特亞帝國圖書館中卻沒有相關事件的記載,就好像是被人刻意抹除掉了這段歷史。但可以肯定的是,交界地的確存在一具神明的殘軀,至於在哪裡,這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幾人交談之際,站在肯特身後的士兵,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來,想來是被那誘人的兔肉饞得流了口水,可沒有肯特的命令,他們幾人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肯特雖然表面淡定,但實際上他已經餓了好長一段時間了。盡管他是瑪特亞帝國的步兵隊長,但他對打獵方面的技能卻是一竅不通。尤其是在逃離紅泥監獄的時候,身上有價值的東西幾乎全部遺落在了那裡,平日裡除了吃些野菜與蟲子勉強裹腹之外,正經的食物他們是一次也沒有吃到過。
“那個...能不能把兔肉...賣給我們?我們可以幫你們乾活,www.uukanshu.net 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
肯特搓著手憨厚地問道,梅靈似乎是從他那裡看到了獨屬於流浪者的可憐之處,可她又不敢擅自做主,直到她看見林克微微點頭之後,她才答應了肯特的這場交易。
“隊長,他們是流浪民族,身上有致命病毒...”
“臭小子!有飯吃就不錯了,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吃!吃!我錯了,隊長!隊長,給我留一隻兔子腿!隊長...”
在另一邊,林克正烤著最後一隻狩獵得來的野兔,待燒烤完畢後,他便將整隻野兔全部遞給了梅靈,而他本人,則坐在原地觀察起獸人鐵匠送給自己的這柄暗黑色長劍。
“吾王,你吃些吧。”
將一隻兔子腿撕開後,梅靈將它遞到林克的嘴邊,林克也沒拒絕,便一口將那兔子腿叼了去。勉強裹腹之後,梅靈便將自己的身軀傾斜在林克的身旁,其身後的騾子時不時地搖頭哼鼻,好像是被某些難以入目的畫面氣得夠嗆。
林克:“梅靈,我其實有一個疑惑。”
梅靈:“嗯?”
林克:“我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你為何堅信我就是你要找的瑪爾法之王?”
梅靈:“其實...我如果說是直覺,吾王信嗎?”
林克:“僅憑直覺,便能將整個民族的命運托付於一個尚未實現的預言上面嗎?”
梅靈:“那是一種神奇的感覺,吾王!自我見到您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明白一個道理:即使引導早已破碎,您也一定會當上瑪爾法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