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台在蟲族佔據的大山之中,若不是因為戈爾三人身上的氣味早已被其他物質所代替,只怕在踏入此地的一瞬間,無論是血肉還是軀骨,都將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這便是蟲族恐怖的地方,好在這群可怖的家夥並不算聰明,戈爾三人除了感覺惡心之外,在前往瞭望台的過程中倒是沒有遭遇過任何阻攔。
“踏上這架長梯,便是瞭望台的所在地了!你們能在那裡通過望遠鏡看見蟲族的中心區域,這片區域的大多數蟲族首領都在那裡。我就不隨同你們一起登上瞭望台了,祝你們好運!”
蕾娜朝著三人揮了揮手,她打算在下面接應,一來是為了警戒,二來是為了避免詛咒的發生。對於蟲族而言,瞭望台乃是不祥之地,所以在踏上長梯的時候,三人沒有見到一隻蟲族的身影。
瞭望台不算大,但卻正好擁有能夠容納三人的空間。盡管瞭望台的高度很高,但上面卻並沒有風,溫度也沒有一絲下降。既不讓人感到難受,也沒有讓人感到舒適,一切都是如此地恰到好處。
這種感覺極其微妙,就好似有某種不可名狀之物將世間的種種不平衡因素全部隔離了出去,只剩下最直白的感官與最直觀的情緒。直到你在瞭望台上站住腳跟,直到你睜開眼望向遠處的世界,在那一刻,你將見到瞭望台上——最純粹的風景。
菲利普站住了腳跟,他用望遠鏡平靜地望向蟲族的中心區域。只見幾位身後長有鞘翅,頭部有兩個黑褐色尖角的類人形怪物正在商討下一步的計劃。
由於距離過遠,菲利普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也看不穿他們的動作究竟隱藏著何種寓意,他唯一能讀懂的,便是這些年輕的蟲族首領,對於人類,亦或者是融光,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在菲利普眼中,這種【仇恨】被凝結成為一種實體,但他卻無法用現有的語言進行形容。就好比風,既可以輕柔,也可以猛烈;既可以溫暖,也可以寒冷;既可以存在,也可以消失...這種【仇恨】無法被準確定義,但菲利普並不在乎這些,他想知道的是,這群蟲族首領,為何會對人類……不,應該說是融光,擁有這麽深切,這麽透徹的【仇恨】!
“哦……似乎有不同的聲音……”
在這種被凝結為實體的【仇恨】濃霧籠罩之下,菲利普看見了不同的景色。卻見一隻甲殼酥軟,翅膀低垂的蒼老蟲族,用它那顫顫巍巍的肢體,表達出反對的意見。隨著它的表態,又有幾隻蒼老蟲族表達了相同亦或者是類似的觀點。
可反對聲畢竟是少數,更多的蟲族首領則高呼著【復仇】的口號,【仇恨】在他們的心中生根發芽,甚至長成了蒼天大樹,至於那些搖頭歎息的老家夥們,呵呵……誰又會在乎呢?
反正要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就會老死,要是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見,似乎也不是一件值得驚訝的事情。他們只需要在老者的葬禮上遮掩好情緒,誰又會在乎他們的死……是否真是歲月在作祟呢?
這一切,菲利普看得清清楚楚,他似乎得到了一些不得了的情報,但他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自己……怎麽會通過幾個簡簡單單的肢體動作,就能輕易地看穿這些蟲族首領的思想呢?
突然間,一陣來自遙遠邊界,亦或者是未知領域的靡靡之音傳入菲利普的耳中。不自覺地,他便看向空中,卻見一汪透明的湖水倒映在天上,在湖水的中央,有一個佝僂著身體的黑影正緩緩朝著菲利普的方向飄來。哪怕這個黑影距離菲利普越來越近,哪怕黑影的面積越來越大,但菲利普就是看不懂祂的真實樣貌。黑霧時而化作一隻黑貓,時而化作一位年邁的紳士,亦或者,化作菲利普自己,宛若照鏡子般,真實而又虛幻。
他緊皺著眉頭,妄圖看清這團黑霧到底是何方神聖,最終,待那團黑霧即將接觸到菲利普的臉頰時,他的眉頭舒緩開來,好似看穿了這個世界的種種無常。即便變化無常,但【物質】並未改變;即便喜怒無常,但【精神】未曾崩壞;無常之象,皆逃不過【因果】;無常之為,皆離不開【善惡】。菲利普明白了,他明白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麽。他看見的並非是蟲族首領簡單的肢體表達,他看見的,是【概念】,是【本質】,是【因果】,同時,也是【善惡】。
蟲族入侵融光並非心血來潮,首領們的【仇恨】也並非憑空捏造!在這一刻,菲利普知曉了自己下一步的計劃,他需要知道最初的因,並借自己之手,種下最終的果!他是法官,他需要審判一切,情感,人類,物質,乃至諸神。哪怕就此背上永世的罵名,哪怕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原始的罪惡,與審判本身相比,這些根本不值一提!
戈爾醫生同樣拿著望遠鏡看向蟲族的中心區域,可他並沒有看見蟲族首領,而是看見了數百個培養罐。透明的營養液包裹著諸多不可名狀之物,或是扭曲怪異,或是腐朽凋零,這些生物的身體結構讓戈爾感到匪夷所思,但是稍微思考一番,反倒又覺得新奇。
那三米多高的巨蟲,它的鞘翅竟薄如蟬翼;那不到一米的毒蜂,尾針竟足足有半米多長;還有那些長相酷似人類,身體結構依舊如同蟲類般怪誕的未知生物,僅僅只是遠而觀之,戈爾也不由得讚歎一聲生命的神奇!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一陣嬰兒的哭啼,抬頭望去,卻見一團詭異的黑霧憑空出現在天空之中。戈爾倒是看得清晰,但卻無法用世間的任何言語形容此物。一開始,它好似一位蜷縮在子宮中尚未誕生的胚胎;過了一會兒,那安靜的睡顏竟變成了一張呲牙咧嘴,面露凶光的貓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小巧而又稚嫩的身軀,竟變得蒼老腐敗;稍微愣了一會兒,那具蒼老而又醜陋的身軀,竟在頃刻間化為烏有,卻又在下一秒,變成一株嫩芽重新誕生在這個世界...
這瞬息間的改變,讓戈爾醫生瞪大了雙眼,他好似看見了生命的奇跡,解構,重組,安裝...他覺得這個世界便是一具躺在手術台上供人研究的軀殼,所有的生靈就沒有他不能拆解的,所有的生命就沒有他不能製造的!時間的流逝,在那些被重組的生命面前成為了一個笑話,更是將這須臾時光,亦或者是歲月長河,批判得不成模樣!
戈爾笑了,但隨後,他又哭了。他為何笑,是因為他的醫術高超,足以憑借他一人之力來扭轉融光的頹勢;他為何哭,是因為這個世界早已病入膏肓,若想成功醫治,唯有解構重組。
至於鮑夫,他既沒有看見蟲族首領,也沒有看見眾多被放置在營養罐中的屍骸,他看見的景象,與二人相比,顯得正常許多——那是一群活潑可愛的小孩正在跳繩,他們臉上的笑容格外開朗,歡笑聲,即便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鮑夫依舊能夠聽到。
回想起蟲族入侵融光之前的日子,孩子們還要上學,路邊還有糖果與零食售賣,而現如今,一切美好都化為泡影,這些記憶宛若切片一般,被深深地烙印在了過去。想到這裡,鮑夫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他知道眼前的景象並非現實,多半是某個不知名的錄播器被放置在了蟲族的中心區域,不過這樣也好,偶爾回憶一下過去的時光,也不算一件壞事!
就在鮑夫準備繼續觀察時,卻見一個巨大的玻璃罐子徑直砸向這群正在玩耍的孩童,伴隨一陣塵土飛揚,孩童們刺耳的痛哭聲傳入鮑夫的腦海中。他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閃爍著棱光的巨型玻璃罐,它的高度難以估計,而它的外表,好似是將這世間的所有光芒全部融合在了一起,讓人難以直視它的真容。
“叔叔救我!叔叔救我!”
在緩緩移動的巨型玻璃罐斜下方,一群嚇破了膽的孩童們正在撕心裂肺地哭喊道,鮑夫正欲向前搭救,卻被瞭望台的鐵柵欄攔住了去路。在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眼前的這一切都是幻覺,無論自己再怎麽努力,都改變不了他們最終的結局。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待在瞭望台,靜靜地看著他們被這巨物壓成肉泥。若是於心不忍,大可閉上雙眼在心中默念:
“他們只是錄播器上的影像,不要被他們影響...不要被他們影響...”
“叔叔為何不救我?叔叔為何不救我?”
“不要被影響...不要被影響...”
“叔叔是壞人...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你們...所有人...都得死!”
尖銳的嘶吼聲在鮑夫的顱內炸開,他明明閉上了雙眼,卻依舊能看見眾多鬼手從那灘血水中纏繞而出。它們宛若饑腸轆轆的巨蟒,將鮑夫的身體牢牢禁錮在原地,他能感覺到身體被撕扯的痛楚,身軀被擠壓的苦痛,那種窒息感,那種生命受到威脅的感覺,絕非虛假的影像,亦或者是幻覺能夠帶來的體驗。
就在鮑夫瀕臨死亡之際,他瞥見天空中,似乎有一團不可名狀的黑霧正在向他飄來。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了一陣鯨鳴之音,那陣陣空靈而又回響的低語,雖沒有一個字,但鮑夫卻知曉其中的含義。
“殺死...孩童...自由...”
一陣暖風從鮑夫的臉頰處緩緩飄過,這是黑霧派來拯救他的使者。只要他點一下頭,那些索命的鬼手,連同那些吵鬧的孩童,祂都會幫忙一並解決!可即便如此,鮑夫依舊沒有任何殺心,盡管嘴角的鮮血在不斷地溢出,意識也在逐漸模糊,但在閉上雙眼之前,他卻用微弱但堅定的語氣緩緩說道:
“不...”
在這一刻,他想起之前那群被自己誤殺的孩子們,他們本應還活在世上,哪怕只能啃乾硬的壓縮餅乾,也總好過在陰冷的地獄中品嘗美味佳肴!從始至終,鮑夫都沒有任何惡意,他不過一位老實本分的攝影師,照片中的人在笑,他也會笑,照片中的人在哭,他也會感到悲傷。 www.uukanshu.net 像他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會對孩童痛下殺手呢?
似乎是聽見了鮑夫的心聲,在他還剩下最後一口氣時,那些宛若毒藤的鬼手竟如退潮的海水般消失不見,那陣陣猶如銀鈴般的笑聲,仿佛在說,剛剛的一切都只是開個玩笑罷了。當然,鮑夫並不知曉這些事情,雖然他還活著,但卻早就失去了知覺,意識也在這期間陷入了沉睡。
或許待他蘇醒之時,他便能發現自己身上的一些異樣,在那些常人看不見的陰影處,隱藏在內心深處中最純粹的思想,便是這個不可名狀之物所賜予的恩惠。祂欣賞鮑夫,因為鮑夫看見了最符合祂心意的風景...
“啊呐~你們回來了~”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蕾娜轉身看去,只見戈爾醫生正背著失去意識的鮑夫,和菲利普並排站在她的面前。稍微觀察一番後,不知為何,蕾娜總覺得菲利普和戈爾醫生和來時有些不對勁。
如果說之前的菲利普宛若一個沒有情感,只會得出結果的計算機。而現在,則更像是一個擁有了自我意識的機器人。
如果說之前的戈爾醫生宛若一位有著極端思想的瘋子,而現在,他的“病症”似乎更加嚴重了。那眼中所倒映而出的瘋狂,或許連他本人都沒有察覺到!
當然,蕾娜並沒有將這些想法告訴他們,她覺得有可能是自己眼花了,也有可能是他們沒有吃飽飯的緣故...從始至終,她都沒有懷疑過三人看到的風景其實截然不同,也就是因為不同的風景,產生了三個不同的認知,造就了三個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