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艙後方走出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婆子,滿臉皺紋多得可以壓死蒼蠅,徑直向巧思走去。
楊青眼神一凝,注意到這胡老婆子腳底步伐堅穩,更在吳劍和自己之上,顯然修為不俗。
這瑤姬是在立威?在顯示力量?為了什麽?
此時巧思渾身忍不住地顫抖,眼睛依然張大著,卻不再是憤懣,而是充滿恐懼地看著這越走越近的老婦,既想拔腿往後逃,卻又不敢輕舉妄動,顯然畏懼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底。
楊青皺了皺眉頭,轉而想到這是別人內部的事,便無聲地微微搖頭,和吳劍繼續往裡走。
吳劍轉頭看了看,皺了皺眉,但經過這麽一出阻攔,他興致卻愈高,於是繼續向前,推開了船艙的簾子。
簾內正靜謐,金陵特產的“一寸澗”香彌漫著。
一面磨砂的半透明屏風橫在裡面,仙人洗劍和白蓮照水的圖畫後,一道妙曼的身影正倚在床榻邊。
在屏風和入口中間,擺著十余張幾案,此刻還剩兩張空著,其余的皆坐了客人。
這些客人此刻正持筆作畫,大多是水墨畫,也有北陸那邊流行的油畫,還有個在以鉛筆作素描。
作畫時細微的沙沙聲不斷。
“兩位貴客既然來了,便還請依照小女子的規矩,如何?”屏風後的人如此說到,聲音清脆。
吳劍笑道:“瑤姬大家盛情所請,在下自不敢推讓。”他忽然頗有風度地拿出一把玉骨折扇裝模作樣地扇動,不疾不徐地走到幾案前坐下,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這小子倒是自在,對風月之事如此熟稔,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家夥萬裡迢迢來金陵就是為了這點事呢。
楊青也自坐下。
“今天比賽的題目是魚戲蓮花動,兩位公子作畫完成之後,由小女子從諸位貴客中選出最心儀的。”
剩下的話她沒說,看來還真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吳劍不愧此中老手,諳熟此道。楊青莫名有些佩服,但要是讓他自己流連風月,那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暫不去想這些,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玩就要玩得盡興。
楊青看著這紙張和幾案上擺放著的各色用具。紙張看上去很是細膩,楊青猜測可能是用荊郢青竹製的,倒是名貴。各式畫筆應有盡有,看上去皆頗精巧,應是大師之作。
怪不得要攔客,原來是怕被蹭便宜。楊青頓時了然,只是仍不理解“管教”是什麽,為何令那巧思如此恐懼,又是什麽用意。
他瞧了瞧紙張,拿起筆,正要大展手藝。
他的手忽然在空中頓住了。
題目是什麽來著?魚戲蓮花動?
他不會啊。
論畫畫,楊青隻學過符法示意圖,要是什麽“新循影籙”、“北冥寒風符”、“洞玄七星陣”,他倒是拿手。
怎麽把這茬事給忘了,光顧著看到這裡有紙筆就習慣成自然去了。
看那吳劍,卻是明顯有備而來,一舉一動皆風流蘊藉,筆下蓮花已有輪廓,看來嘻哈浪蕩背後倒也是有點真材實料。
正呆愣間,他卻聽得有一聲模糊的叫喊從花船深處傳來。叫喊聲頗為低細,隱約似乎在哭喊著什麽,可惜實在太過細微,聽不清。
楊青皺了皺眉,再凝神時那聲音已經聽不見了。
他往吳劍那邊看過去一眼,卻見吳劍也抬頭與他對視,似乎同樣發現了異樣。
楊青環視一圈,看到別的客人都在盯著畫紙,明顯沒有聽得異響。
他正疑惑間,屏風後的瑤姬又笑著道:“這位公子可是有何不妥之處?若是不善丹青,亦可換作別的技藝。”
楊青搖了搖頭,“不必了,鄙人雖不善筆墨,但試一試的勇氣還是有的。”
待他再低頭撚筆時,那異樣的聲響卻又傳來,這次聲音還更大了一些,夾雜著些許淒苦疼痛之意,斷斷續續。
怎麽回事?他再次與吳劍對視。吳劍的眉毛幾乎要擰成川字,手中的筆也停下了,畫了一小半的蓮花空放在桌面上。
楊青再次環視一周,別的客人依然沒有發現,看來這船艙裡面沒有別的修行者了。
於是他直接傳音入密,跟吳劍說了幾句。
吳劍想了想,回了幾句話,然後便向屏風問道:“敢問瑤姬大家的花船上為何會有哭喊聲?”他雖用敬詞,語氣卻頗是不客氣。
好好的來逛青樓尋歡,結果遇上這種怪事,再聯想方才巧思的事情,他心頭疑惑更濃,竟
是沒了興致。
他這話一出口,有性急的客人便抬起頭來,語氣不耐道:“你們若不是正經來作客,便請出去吧!瑤姬大家的花船哪裡是你們能上的?”
吳劍也不與他一般見識,聲音更大了,“請程瑤姑娘回答我。”他曾說著手中已經張開了那玉骨折扇,原來這折扇竟是柄法器。
見他口氣愈發不善, www.uukanshu.net也不再稱瑤姬而是直呼姓名,屏風後的身影站起身來躬身行了個禮,道:
“公子且息怒,只是手下奴婢方才衝撞了公子,正在管教罷了。這不長眼的賤婢,被管教竟還敢哭喊出來,倒是髒了客人們的耳朵。”
“瑤姬大家何必禮讓這兩個野不吝?”那性急的客人接話道,“你們倆識相的便自己走吧,我們風雅之局,豈容你們糟蹋?”
這時這些非富即貴的客人留在外面的護衛似乎發現裡邊的衝突,有人衝進來護住自家主人。
楊青深吸了一口氣,那巧思雖說想攔住他們,但明顯只是聽從這瑤姬本人的命令,是用來試探他們的罷了,何錯之有?
他之前還以為只是這瑤姬見自己二人不露資材,想用這招探查一下底細。
誰知那所謂的“管教”竟嚴厲至斯,光是聽聲音就能想象慘狀。
楊青此時暫時不想思考為何這瑤姬要當著他們的面如此。
生在法律明定嚴禁私刑的魚鳧王國,楊青對這種狠毒行徑怎麽能接受?
大腦裡的情感知覺功能開始激發疼痛,它像是某種逐漸升起的潮水。
他正想出言,誰知吳劍竟一言不發,直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了過去。
心下一驚,楊青想伸手攔住他,至少先要質問一下再說。
結果吳劍的動作超乎想象地快,根本不遲疑,真息如狂風,身影刹那之間便竄到了一扇側門前。
“嘭——”側門被一腳踢開,裡邊的隔音法陣被暴力打破。
裡面的情形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