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想，自己怕是要死了。

　　雲嶺山巔，承露台上。

　　掌門閉著眼睛站在他面前，手高高地舉起，而山門裡幾位修為絕頂的真人則圍在他兩旁，氣息如淵如海，天空中的風獵獵地響。

　　想來即使天下第一高手親至，面對如此局面，也是插翅難飛。

　　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呢?

　　事情還要從四年前說起。

　　四年前，楊青來到這座南葉山修行，暗中卻成為了一個間諜。

　　盡管這絕非出於他的自由意志，但如果暴露，想必難逃一死。

　　幸好，直到現在，他還藏得很深。

　　——但一會的入門儀式過後，就不好說了。

　　幾位真人雖是禮節性地旁觀，但若自己在入門儀式的中途露出馬腳，恐怕例行儀軌便將成為殺陣，明年今日便將是自己的祭日。

　　雖說也不太可能有人會祭奠那樣死去的自己吧。

　　掌門袖隨風動，手臂一揮而下。

　　於是楊青的眼前陷入漆黑。

　　黑暗即是虛無。

　　直到世界中一束白光亮起，意識才重新建立起來。

　　還好，他暫時還沒有被發現。

　　還沒有等他生出慶幸的情緒，漸漸有宏大的聲音在冥冥中響起，初聽振聾發聵，再聽卻依稀不聞，正是太音希聲。

　　念的什麽?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宗門秘典嗎?原來入門儀式就是接受秘典灌頂?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楊青眼前才重現光明，掌門竟已然消失不見。

　　不等他反應過來，仍留在場上的那位真人已經走到楊青面前，身法如鬼魅。

　　不由分說，真人的手眨眼間以刁鑽的角度抬起，輕飄飄地一把拍在他頭頂——薅了薅他的頭髮。

　　嗯，力度有點重，不像以前那麽剛剛好。

　　於是楊青明白，入門儀式這一關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他並沒有被發現。

　　暗自松了口氣，他轉而故作生氣道:“別這樣摸我頭髮啦，師姑！”

　　真人毫不理會楊青的反抗，又狠狠地抓了抓，才笑著道:“歡迎正式加入我們。”

　　另一邊則適時地傳來楊青的師姐無波古井般的聲音:“你們倆別鬧了，還有正事要乾。”

　　“知道啦，”師姑應道，“走，我們回去。”

　　……

　　雖然楊青很想立刻慶祝一下自己今天僥幸偷生，但入門儀式結束後，還有各脈系自己傳授功法的環節。

　　回到琅華觀裡，師姐宣布了遠在天河的師尊傳來的決定:在完成入門儀式後，楊青可以在兩部道法中選一部修行:《六虛飛景錄》和《涵虛劄冊》。

　　“《玄元明真六虛飛景錄》傳承久遠，根基穩固，”師姐薑宣墨介紹道，“但它的問題在於太過繁瑣，導致修行進境緩慢。”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像我，年紀比你師姑更大，修習飛景錄，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邁入神境。”

　　“恰恰相反，我這一脈所修行的《涵虛劄冊》則集當代道法思想之精華，走完地天通更為簡便，”師姑明玉扔了一顆果子進嘴裡，邊嚼邊說道，“當然也可能有些隱患，畢竟是我師父自創的嘛。”

　　身為中間世界最年輕的神境修士，明玉將走完地天通說得十分輕松。

　　地天通，指的是修行者從真正入門起、一直到登臨神境為止的修行旅程。

　　走完地天通，便意味著登臨神境，從此獲得大自由，可被尊稱一句“真人”;但能夠走完這條路的，在修行者裡萬中無一。

　　楊青知道，明玉是真正頂尖的天才，即使在整個人類歷史上，她也是在最短時間內邁入神境的那幾位之一，年紀輕輕便站到了巔峰。

　　但是師父這話說的有點奇怪，宗門各脈獨立傳承，為何卻問自己要不要選其他脈系的功法?

　　他忽然明白過來，如果選了《涵虛》，便意味著他可以跟隨明玉修行，至於背後緣由，他也懶得想。

　　楊青可恥地心動了，聽上去《涵虛劄冊》似乎更勝一籌?畢竟滄江後浪推前浪嘛。

　　不過，琅華觀世代傳承《六虛飛景錄》，自己作為唯二傳人，卻把明玉一脈的《涵虛劄冊》作為主修功法，這樣的背叛真的好嗎?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薑宣墨直截了當:“老師的意思是，任你選擇，反正我和老師都可以再收徒傳承道統。”

　　訕訕地笑著，他諾諾地選擇了《涵虛》。

　　明玉挑眉，“你們那師父可真是好算計，”她習慣性地又薅了薅楊青的頭髮，“那你以後便主要跟我了，只有符法和煉器繼續找你師姐學，明白?”

　　明玉授道

　　……

　　跟著明玉走，是不是就可以吃香喝辣、橫行霸道了?

　　事實證明並不是。

　　“你看，我也沒什麽可以給你的， www.uukanshu.net 所以，賺錢真難啊！”對著楊青期待的眼神，在一番解釋後，明玉慨然哀歎道。

　　作為明玉的修行道場，伶仃岩在暮色裡顯得孤寂，楊青此刻陷入一種無助。

　　不僅如此，他沒想到，身為神境大能的明玉，竟淪落到還準備下山到山腳的雲嶺學宮去講課賺錢。

　　甚至打算把他拉過去做助教，“我們一起撈一把”，明玉如是說。

　　“好。”楊青立刻答應道。

　　廢話，不答應的話，他一個剛踏上修行路的小透明，要是沒人指點，自己要到哪裡哭去?

　　雖然去教書看著是磕慘了點，好歹還是體面活嘛。

　　即使身為間諜，楊青也有一顆堅定求道的心好不好。

　　他們坐在懸崖邊，眼前林壑斂暝色，遠處雲霞收夕霏。

　　太陽星沉入了西海水面。規劃好收入來源的明玉心情甚好地折了片草葉，卷以為笛，吹起了十多年前流行的曲子，悠揚得像是在有陽光在夜風中飄起。

　　之所以選擇隨明玉修行《涵虛》，除了那些看得見的理由，例如道法更先進、明玉很強可以罩著他等等之外，楊青心裡還很是有點不可與人言的心思。

　　他暗戀明玉。

　　當然，每當想到這個詞，他都會默默在心裡將之替換成“敬慕”、“傾仰”等更光明正大的詞匯。

　　他一個注定要死在宗門執法行動裡的人，情感最多也只能止於此了。

　　肩若削成，烏發如瀑。

　　明玉吹完一曲，忽然轉身看著楊青道:“聽說最近山裡來了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