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梁雲懷,易硯之與薑大小姐打了聲招呼,就帶著那包收好的骨頭,獨自一人溜到梁雲書的院子裡銷贓去了。
待她小心埋完包袱裡最後一截魚骨,那夜色眼見著便要入了二更。
易硯之本以為依著薑明雪那派靜不下來的鬧騰性子,這會她早該因倍覺無聊而回自己的住處去了,哪想待她竄回院中翻過矮牆,迎面便撞見了那抱著貓的半大姑娘。
“硯硯,回來啦?”小姑娘擼著肥貓笑了個溫婉賢良,易硯之瞅著她面上那出離溫柔的笑意,背後無端沁出了一茬冰涼冷汗。
盛夏飽含燥氣的晚風打在她身上,令她不受控地打了個寒顫,幼童隔著衣衫搓了搓自己寒毛倒豎的手臂,僵硬萬般地扯了唇角:“薑姑娘,你有事說事……”
“別這麽笑,我看著有點害怕。”
“喲?害怕?”薑明雪咂嘴,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一般,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起面前的孩子來,“那還真是稀罕,我跟你認識這麽久了,還難得見你害怕一次。”
“不過,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今兒也就不跟你繞圈子了。”
“硯硯,你那個丹藥到底是怎麽回事,真是平日煉丹時不慎搞出來的‘意外’?”小姑娘滿面狐疑,眸底又隱隱藏著一線擔憂之意。
她雖不是丹修,卻也聽清河府的那幫丹修們說過,藥效越好、品秩越高的丹藥便越是難以煉製,有些品階過高的丹藥煉起來,甚至會消耗煉丹人的壽數與精血。
似這般對修士經絡都有斷續再生之效的丹藥,品級定然不會太低,至少理論上不當是硯硯一個才入丹道不久的初學者能煉製出來的。
她有點擔心這崽子是一時衝動,無形中拿小命換來了一次丹成——倘若真是如此,那她可得趁早幫她尋上些能續壽增福的法子,再敦促她多加勤勉修煉才是。
薑明雪如是想著,一面愈發盯緊了易硯之的眼睛。
後者見今夜確乎是“在劫難逃”,為了自己的耳根子著想,隻得將近來煉丹之事刨除了有關系統的部分,余下原原本本地說與了小姑娘聽。
“這件事吧,它確實是個意外……”她一開始真沒想給梁雲懷這瓶瀉藥來著。
易硯之摸鼻望天,薑明雪聽罷她這一長串的陳詞,若有所思地擼了把肥貓:“也就是說,硯硯你在沒怎麽學會煉丹的情況下,用著錯誤的方法,恰巧得到了正確的結果?”
“是的……可以這麽說,後來我正式合丹的時候就發現了,緩慢提溫這種法子隻適合提煉藥材,壓根不能被拿來煉丹。”易硯之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只不過,經老謝親身驗證,這法子對於提煉藥毒也的確是有一定的助益效果就是了。”
“助益效果,那自然是會有的。”小姑娘頷首,“但想來具體能有多少效果,還是要看煉丹者對丹火掌控的熟練度,以及自身修為的高低。”
“嗯,應該是這樣的。”幼童應聲。
“那這樣看來……你提煉時能基本達到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大約仍舊是與本身的天賦相關。”薑明雪順著那個思路顧自捋順下去,“能同時包容下藥液與藥毒的靈氣,且由它所凝聚的丹火還要遠強於尋常丹火,能做到跨品煉藥……”
“這樣的靈力……唔——”
“硯硯。”想過了一圈的小姑娘松手放下肥貓,試探性地抓起幼童的胳膊,謹慎不已地放輕了聲調,“你擁有的是混元靈力,對嗎?”
易硯之面上有著刹那的空白,她脊梁骨一涼,空著的手縮回袖子,差點沒控制住要掏出袖管中藏著的那一包菌子毒!
“……薑姑娘,你……何出此言?”幼童強作鎮定地向後小挪半步,不著痕跡地與薑明雪拉開了些距離。
小姑娘見狀,心下既覺欣慰,又覺難過——欣慰的是,硯硯果真無論在何時都會保持其應有的警覺;難過的是,她與硯硯相識這麽久了,這崽子似乎依然是不敢全身心地信任她。
——也不知道她這麽點個半大孩子,究竟從哪弄了這麽一身的刺兒。
薑明雪無聲歎息一口,遂鄭重萬般地鎖緊了幼童的面容:“硯硯,你不必憂心,我不會害你,剛剛那個混元靈力,是我猜出來的。”
“我生來體質特殊,自幼便能看穿世人天賦,但當初你我二人相遇之時,我卻並未能一眼看出你的天賦體質——當時我便猜料,要麽是你的天賦猶在我之上,根骨自晦,天機不顯;要麽便是有人暫時替你遮掩了天機。 ”
“當然,不管是哪種,都足以證明你天資非凡,再結合上你那錯誤卻又莫名能夠成丹的煉丹手法,想要猜出你擁有混元靈力並不算難。”
“關鍵在於……硯硯,謝首座知道你擁有混元靈力嗎?他有沒有跟你說過,在修為達到一定境界之前,萬不要被他人知曉了此事?”
小姑娘皺眉,目中憂色不減反增,易硯之聞此略略放松了些許,繼而輕輕頷了首:“說過。”
“便宜師父教了我一套能隱藏天賦的秘法,要我在晉入元嬰之前不得被他人發現自己擁有混元靈力。”
“他說在玄靈界,當個天才並不事件好事,所以我才……薑姑娘,適才冒犯了。”
“算不上。”薑明雪搖頭,“硯硯,謝首座說得對,一個元嬰期且擁有混元靈力的丹修,其價值方能足夠與……那件事相媲美,否則……你能有這樣的警惕心是好事,並不需要道歉。”
“另外,你能給我看一眼你平日送給雲懷師兄的丹藥嗎?”
“誒?”易硯之聞聲微愣,而後忙不迭摸出了懷中藥瓶,“好,剛好我這還有一瓶備用的。”
那瓷瓶只是最普通不過的瓷瓶,瓶中裝著的丹藥看起來也甚是平平無奇,薑明雪小心倒出來一顆,將它置在掌心仔細撚開,她低頭湊上去嗅了嗅那丹藥的味道,少頃慢悠悠松下了眉眼。
“原來是這樣……”小姑娘喃喃,表情甚為輕松地將藥瓶歸還給易硯之,“硯硯,我算是知道你這瀉藥為什麽能有這麽大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