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2·無人村
作者:孫曉波
獨白:中國人講究的是慎終追遠,對於過往的先輩有著特別的恭敬感,哪怕是路上遇到不認識的野墳,照規矩也應該合掌行禮,打個招呼,俗話說禮多人不怪,何況是鬼,陰陽雖殊途,此理卻一致。常常看到有人說,某某地塊之前是墳地,之前是什麽,其實隨著城市的不斷擴大,所謂的墳地之類成為商業區、住宅區也就不足為奇了,只要好好安置,一般都不會出什麽大事,不必自己杞人憂天。風水福蔭後代,自古皆然,但各地風俗不同,有的是永不遷葬,有的是三年、十年重新拾骨再葬,還有的地方樹葬、水葬、岩葬、天葬等等不一而足,但無不是表現古人慎終追遠的一種思想,但俗話說福地福人居,有些人窮其心力,遍請名師,尋找龍穴寶地,卻不知善心之人,孝感動天,隨便一埋,竟然就是一處好地,《易經》有雲:積善之家,必有余慶。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自從身體的原因,這陣子我都和許癩子走得很近,其實他就是一個怪人,接觸了這麽多次,我都沒有感覺真正了解過這個人,不曉得他腦子裡天天在想什麽。
許癩子是什麽人?用瘸子王翰的話說,許癩子就是茅房裡的一塊石頭,又臭又硬,固執得很。
而許癩子最固執的地方,在我看來,就是他幾乎從不隨便進別人家的門,有時候,即便是有人求著他上門,他也要找借口推辭。上次他為了救我進了王翰家一次,從那以後,每次他從王翰家路過的時候,招呼他來家裡喝口水,他總是擺擺手,轉身就走了。
有一回,村裡的王二麻子結婚,因為許癩子在他小時候救過他的命,加上王二麻子也是個念舊恩的人,眼看喜事快到了,就瞞著自己未過門的媳婦兒,偷偷去了趟許癩子家,送了請柬過去。
王二麻子乾這種事為什麽要瞞著自己媳婦兒?可別忘了許癩子住在什麽地方!依照我們那地方的說法,許癩子這樣的人,身上的陰煞重,像結婚、滿月酒這樣的喜事,是不會請他們去的。
可那一次,許癩子收了請柬,可還是沒去王二麻子家喝喜酒,只是讓人幫他把喜錢帶了過去。
有一次王翰開玩笑,問許癩子:“許叔,你請柬都收了,怎沒去喝喜酒呢?難不成,是覺得王二麻子家的酒席不上檔次?”
王翰這人,說話就這樣,許癩子也不計較,只是說:“呵呵,像我這種人呐,無事不登門,登門必有事。”說話的時候,許癩子還瞅了我一眼,然後王翰就不說話了。
後來我聽王翰說過,許癩子說登門必有事,是有深意的,因為王翰那時候想起來,每次許癩子進別人家門的時候,那家人肯定是遇上什麽極其不好的事了。
這次許癩子半句廢話都不多說就進了門,就說明,要出事了。
第一個反應過來是王翰,王翰二話沒說,趕緊從井裡取了西瓜,拿到廚房去切。爺爺坐在屋裡,和許癩子一起抽煙,抽得屋子裡全是特別嗆人的煙氣,期間兩個人誰都沒有多說一句話,就是悶悶地抽煙。而當時的我,則一直在許癩子身邊站著。
剛經歷過前幾天晚上被鬼追的事,我心裡還在害怕,只有待在許癩子身邊的時候,才能感覺安心一點。可我的舉動,卻讓爺爺皺起了眉頭,但爺爺也沒多說什麽,就任由我在許癩子身邊站著。
過了一會,山麻和王翰前後腳進了屋,王翰給了我一塊西瓜,又為許癩子倒了一杯茶。
瓜在井裡存了有段日子了,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清涼,可我的手指碰到瓜皮的時候,那陣涼意又讓我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頓時沒了食欲,就又將它放回了桌子上。
許癩子看了一眼大家,好像也提不起什麽興趣,索性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塊瓜,默默啃了起來。
屋裡靜得出奇,只能聽到許癩子啃瓜的聲音,說真的,許癩子吃西瓜的樣子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也不為過,那樣子,就好像多少年沒吃過東西似的,西瓜水沿著他的嘴角滴到衣服上,他都沒理會一下。
王翰估計也是第一次見許癩子吃東西,也被他嚇著了,忍不住勸道:“老許叔,慢點吃吧。”
許癩子沒理王翰,風卷殘雲地將那塊瓜啃得乾乾淨淨,之後將瓜皮隨手一扔,又抽起了旱煙。
從進門到現在,許癩子好像都沒有說句話的意思,一臉沉悶的表情,還是王翰,見老是這麽沉默下去也不是個事,就問許癩子:“許叔,我剛聽你說,逸伢子受了驚嚇,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許癩子這才抬頭看了王翰一眼,過了一會,才悶悶地說了聲:“怎麽回事?麻煩事!”
說完他就又沒下文了,就是悶悶地抽煙。
許癩子這一靜下來,山麻和王翰都變得有些局促起來,想把事情問明白,又不知道現在該不該開口。
其實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天晚上,許癩子的心情和山麻、王翰是一樣的,有些事,他想說,卻不知道該不該說,該怎樣說。
過了很長時間之後,許癩子才滅了煙鍋,從舊軍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紅色布袋,一手端著煙杆,一手將布袋遞到我面前:“這個福袋你拿著,說不定能擋一擋。”
擋一擋,擋什麽?
我心裡一邊疑惑著,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可就在這時候,一向不怎麽管我的爺爺卻站了起來,一把從我手裡搶過福袋,又塞給了許癩子,一邊還瞪著我說:“逸伢子,平時怎麽教你的,不許亂拿別人的東西,你都忘了?”
在說到“別人”這兩個字的時候,爺爺的語氣很重。
這在我看來也沒什麽,可許癩子的臉色卻一下變得尷尬起來,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從爺爺手裡接過福袋,重新裝進了口袋裡。
在此之後,許癩子就起身告辭了,山麻送他出門的時候,他還跟山麻說了些話,不過許癩子的聲音很小,除了山麻,也沒人聽清他說了些什麽。
王翰站在窗戶邊上,目送許癩子走遠了,才回過頭來問爺爺:“師叔,你到底是怎麽了?從一進屋,我就覺得你今天不對勁。許叔不也是為了逸伢子好,你怎麽就……”
這時爺爺狠狠掐滅了煙頭,吐出了他在心裡藏了一年多的秘密:“他想收逸伢子作徒弟。”
聽爺爺這麽一說,王翰也不說話了。想必對於山麻來說,讓我以後跟著許癩子去看墳頭,也是一件難以讓人接受的事情。
爺爺猛地吸了口煙,忍不住輕咳了兩聲,又接著說道:“我也知道,逸伢子跟著他學藝,也未必是件壞事。逸伢子體質特殊,容易招惹那些東西,可他許癩子,這一輩子,都是五弊三缺的命啊。你看他,這麽大年紀了,連個家人都沒有,我怎麽也不想讓逸伢子以後也這樣,要不然我怎麽對得起他爸媽。”
聽到爺爺的這些話,山麻也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忙催著我去睡覺,折騰了一個晚上,我早就困得不行了,剛一趴在床上,就沉沉睡了過去。
直至第二天中午我才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王翰,問他昨天晚上爺爺都說了些什麽。
王翰說許癩子救過我的命,對江家有大恩,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又怪可憐,就打算把他接到我們家來,讓我拜他當乾爺爺,以後給他養老送終。
一聽說要接許癩子到我家來住,我心裡別提多高興了,當時高興也沒別的,就是一心惦記著許癩子手裡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了,對了,還有許癩子熬的那一碗濃香濃香的肉湯。
可當天下午,我們去亂墳山請許癩子的時候,卻吃了閉門羹。
當時爺爺領著我,站在許癩子家門外敲了很長時間的門,許癩子起初在屋子裡應了一聲,可聽說來人是爺爺之後,就一直沒有開門。
爺爺脾氣比較急,又不擅長說辭,就知道悶著頭敲門,越敲聲音越大,越敲越急,我就感覺許癩子家那扇老木門,都快被爺爺給敲碎了。
後來山麻也看不下去,就拉著爺爺的胳膊勸爺爺:“師叔,要不咱還是改天再來吧。”
爺爺卻不理會,還是不停地敲,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從我很小的時候至今,從來沒改變過。
後來爺爺的手都敲紅了,才聽見許癩子在屋裡面說:“別敲了,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可我不能答應。逸伢子認我作乾爺爺,我得了一個孫子,卻是要丟了傳承的。
爺爺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臉上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愧疚和擔憂,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片刻,就聽許癩子在屋裡歎了口氣:“唉,你也別怕,緣分未到的事,我也不會強求的。我和逸伢子的緣分還沒到那份上,強求無益,強求無益啊。”
後面半句話,許癩子好像是對爺爺說的,又好像是對他自己說的。
讓我想不明白的是,爺爺在此之後也沒再堅持,對著那扇看起來很單薄的木門沉默了片刻,就帶著山麻和我,回了家。
臨離開亂墳山的時候,許癩子隔著房門喊了一嗓子:“山麻伢子,別忘了我囑咐你的事。”
山麻停下腳步,轉身朝著許癩子的土房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許癩子看沒看見。
回到家,我一直反覆琢磨著許癩子的話,越想越覺得他特別神,爺爺還沒開口呢,他就知道爺爺是怎麽想的了,第一次我去他家的時候,他好像也是這樣,沒等別人開口,他就知道我被枉死鬼纏上了身。
當時我就尋思著,許癩子肯定是能掐會算,我記得他還推算過我的生辰來著。後來我才知道,許癩子確實在麻衣相卜方面有一手。
許癩子之所以能在我們面前表現的這麽先知先覺,是有其他原因的,當然,這是後話。
當天下午,山麻沒去地裡,就搬了一隻凳子,坐在院子裡對著天空出神,我們婁底湄江那一到了夏天,天氣又乾燥又熱,即使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夕陽的余溫還是熱得讓人喘不上氣來。可山麻一直從下午兩點坐到傍晚,什麽也不乾,就這麽乾乾地坐著。
期間我給山麻倒了杯涼水放在她身邊,她也沒理我,端起水杯來喝了幾口,又開始對著天空出神。我還以為山麻還在為我生氣,也沒敢多說話。
直到日落西山,傍晚和夜交替的時候,院子裡沒有來地吹過一道很涼的風。按說在這炎炎夏日裡,能有一道涼風,本該是一件讓人舒服的事。可那道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點不見涼爽,反而隱隱帶著一股子陰氣。
那道風吹過之後,山麻“呼”的一下站了起來,很麻利地從口袋裡取出一根紅線,系在了院子裡的晾衣繩上,然後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回了屋裡。
進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眼晾衣繩上的紅線,那根細細紅線看起來有年頭了,顏色已經不那麽鮮豔,而在那一抹暗淡的紅色中,還透著一絲金黃。
我頓時就想起來了,這根紅線,就是當初許癩子在我腳腕上結青銅鏡的那根。這根紅線山麻一直都沒扔,前陣子又從衣櫃裡翻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在本來就很細的紅線中,還穿著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金絲,那是真正的金絲,王翰說,是用很純的黃金製成的。
之前有件事忘了說,王翰小時候腿還沒瘸,曾在鎮子上的金行做過學徒,對於黃金製品,王翰的眼光是很準的。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爺爺和王翰才回到家,回來的時候,爺爺和王翰分別帶著一些肉和酒。剛開始我還以為今天晚上能吃頓好的了,可王翰說,這些肉是給許癩子準備的,希望用不上。
我心裡一陣失望,同時又好奇,王翰為什麽說“希望用不上”,好像不願意讓許癩子來我們家似的。
吃飯的時候,爺爺顯得有點沉悶,他這兩天一直是這樣,不管幹什麽事,話都特別少,以前回到家還跟王翰扯會皮,可這一天下來,爺爺和王翰說的話總共加起來也不過十句。
王翰吃飯向來很快,吃完之後就把碗筷放在一邊,對爺爺說:“師叔,別多想了,許癩子就是那麽一個人,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有些事吧,他不方便說,咱們也不好多問,既然他說逸伢子不會有什麽事,就肯定不會有什麽事的。”
爺爺點了點頭,還是沒說話。
王翰接著說:“不是我去找老許叔,下午我下地乾活的時候,他主動來找的我,交代了一些事。他說,逸伢子這次碰上的東西很麻煩,至於是什麽,過了今天晚上他才能知道。對了,許癩子讓我交代你一聲,千萬別忘了他囑咐你的事。”
山麻趕緊點了點頭:“沒忘,紅繩我已經掛上了。”
這時候爺爺抬起了頭,問山麻:“許癩子囑咐你什麽事?”
山麻努了努下巴,用下巴尖指著窗外的晾衣繩說:“許癩子讓我今天下午在院裡等著,如果感覺到一陣冷風從院子裡吹過,就趕緊把紅線掛在晾衣繩上。如果過了晚上七點冷風還沒出現,就算了。”
王翰皺了皺眉頭:“今天整個一下午,好像都沒起風吧。”正說著,就看了眼晾衣繩上的紅線。
那天是個大晴天,不管是光明村還是到縣城,都沒刮一絲一毫的風,唯獨我家的院子裡,刮過了那道陰陰的涼風。
過了一會,山麻又問起了王翰:“翰哥,許叔見你的時候,沒說別的吧?”
王翰想了想,說:“也沒什麽,就是讓我去街上買點肉和酒回來,說是如果事情麻煩的話,他明天要過來,酒肉都是先幫他準備下的。不過你呢,也別太擔心,他說了,只要他在,逸伢子就沒事。”
王翰正說著話,爺爺微微歎了一聲氣,聲音小,我坐得離爺爺最近,聽得也不是很清楚。
“今天我去街上的時候,還出了件事。”王翰完全沒聽到爺爺在歎氣,還在說著:“咱們村口的聚義莊,就是以前最老的殯儀館,拆了。當時我路過那的時候,還有很多武警戒嚴,裡面的推土機直接把那兩個停屍房推了。我還湊過去看,就透過人縫啊,看見推土機旁邊站著一個又高又瘦的老頭,特別像許癩子。”
每次聽王翰說到“許癩子”這三個字的時候,爺爺臉上的表情就變得有些不自然,當時爺爺低著頭,他的表情只有我能看見。
爺爺雖然脾氣有點急,但終究是個本性很實在的人,這些年來,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都很真誠樸實。在當時的他看來,許癩子對我有恩,這種恩是早晚都要報答的,可又不想讓我以後和許癩子一樣,一輩子守著別人的墳頭過日子。
一邊是許癩子的恩情,一邊是我的事情,對於當時的爺爺來說,許癩子,可以算得上是他心中一個很難解開的結。
我一直躺在床上,沒一絲睡意,那天晚上,不管是我還是王翰,又或者是爺爺,還是山麻,心裡都知道,這一夜,肯定是不太平的一夜。可明明知道有事即將發生,卻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發生,那種感覺,真的讓人打心底裡難受。
直到凌晨四點多鍾,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微微變亮的時候,院子裡突然有動靜了。
首先被驚動的,是院子裡的兩隻老母雞,那兩隻雞不知道看到了什麽,突然“咯—咯—”地慘叫起來,我沒記錯,那聲音就是慘叫聲,兩隻母雞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發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嘶喊聲,就像是那種很老的唱片機發出的聲音。
本來已經有些朦朧睡意的我頓時被驚醒了,身子忍不住顫了一下,這時候王翰也醒了,將一隻手放在我肩膀上,悄悄告訴我別出聲音。然後我就和王翰一起,豎著耳朵聽著院子裡的聲音。
兩隻母雞的慘叫聲很快停了下來,接著就聽見院子裡刮起了大風,風聲中,還夾雜著一股“呼呼”的喘息聲,那聲音嘶啞、粗重,就像是拉破風箱時發出的聲音。在之後,就聽見一陣很沉悶的碰撞聲,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拿頭撞牆,震得屋子裡的石頭牆都顫個不停。
我躺在床上,就感覺房頂上的乾泥巴一點一點被震下來,不斷落在我的頭上、臉上,我轉頭看了一眼王翰,發現王翰臉上也全都是碎泥點。王翰也看了我一眼,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其實王翰就算不這樣做,我也已經被嚇得不敢出聲了。
撞擊聲一直在持續,而且越來越急,可越急,那聲音聽起來就越沉悶。我聽得出來,院子裡的那個東西,撞擊的不是我家的石牆。它撞上的那面牆好像很軟,但又特別有韌性,它的力量和那面牆接觸到以後,立刻就被化解了,而且它撞得越頻繁,力量被化解掉的速度就越快。
我也不知道這種聲音到底持續了多久,只知道當天色快亮透的時候,院子裡毫無征兆地就回復了平靜。以至於我有種錯覺,好像之前院子裡什麽都沒發生過,一直就是這樣的安靜。可那些散碎的小泥點,卻是真真切切地灑落在我和王翰的臉上。
直到天色大亮,王翰才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朝著窗戶外面瞄了一眼,大概是見外面沒有什麽異常,才又摸下了炕,站起身來朝院子裡觀望。我發現王翰的表情變得很怪,有點驚恐,但更多是慶幸。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才知道如何去形容王翰當時的心情,一個詞——劫後余生。
我也在床上站了起來,看到窗戶外面的景象時,也被嚇了一跳。
院子裡的兩隻老母雞都死了,而且死相特別淒慘,全都是被生生地撕成了好幾瓣,內髒灑得到處都是,有一隻雞的頭還是完整的,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又大又圓,還有一隻雞的胸腔從中間被撕開,一排殘缺的肋骨就那樣暴露在外面。
整個院子以晾衣繩為界,一邊全是雞血和內髒,另一邊則非常乾淨,連飛濺的雞血都沒能濺到這邊來。
王翰望著院子,發了很久的呆,直到他的視線落在晾衣繩的那根紅線上時,突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如果沒有許癩子留下的這跟紅繩,屋子裡的人,下場恐怕不會比院子裡的兩隻母雞好多少。那天,山麻被嚇壞了,雖然山麻從小在農村長大,見過殺雞,自己也殺過雞,可那兩隻雞的死相,卻在山麻心裡留下了很大的陰影,直至今日,山麻都沒再養過雞,更沒再吃過一口雞肉。
我也被嚇壞了,在窗戶前站了很久都沒緩過神來,爺爺讓王翰、我和山麻三個人在家,然後一個人踏過滿院子的血汙,獨自去亂墳山找許癩子。
不過爺爺走了沒多久就回來了,許癩子就跟在爺爺後面一起進了院門。來的時候,許癩子還背著一個很窄、很長的包袱。
後來聽許癩子說,他昨晚也是一宿沒睡,生怕事情出現什麽變故,可他又不能借宿在我們家,如果他在的話,那東西恐怕就不會來了,可它不出現,許癩子也拿它沒辦法,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終究是個禍害。
也正因為如此,天色一大亮,許癩子就匆匆趕來了,正好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碰上了爺爺。
進了院子之後,許癩子看了眼地上的兩隻死雞,嘴裡念叨了一句:“果然是個麻煩東西。”
走過晾衣繩的時候,許癩子順手結下了綁在上面的紅線。
爺爺打開屋門的時候,轉頭跟許癩子說了這兩天來的唯一一句話:“老許,你看這院子,是不是收拾一下?”
許癩子朝爺爺擺了擺手:“這些事你就別操心了,趕快做頓飯,要葷素搭配,我有用。”
許癩子說話的時候,直勾勾地看著爺爺,對於許癩子的這種眼神,我已經漸漸變得習以為常了。可爺爺顯然對許癩子的一雙眼睛很不適應,一直把臉扭到一邊,避免和許癩子的眼睛對上。
等許癩子一說完話,爺爺就趕緊進了屋,好像讓他感覺不適應的不只是許癩子的眼睛,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
對此,許癩子也不在意,爺爺進屋之後,他就拿起了屋門旁邊的笤帚和撮子,在院子裡打掃起來。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許癩子到底多大年紀了,他看上去是個老人,臉上的褶子像樹皮上的紋一樣深,可不管幹什麽,手腳都特別麻利,而且力氣大得出奇,比村裡三十多歲的莊稼漢還要大許多。
許癩子先是將兩隻母雞的屍塊收攏起來,又從涼棚那找了一個麻袋,將它們裝進去,雞血很快滲出的麻袋的表面,可許癩子一點也不在意,我看見那些血從麻袋裡滲出來,胡亂灑落在許癩子腳邊,可一點都沒沾到許癩子的衣服上,就好像那些血,是刻意要避開許癩子似的。
而且我記得,早上起來的時候,雞身上的血都已經凝固發黑了,可被許癩子裝進袋子之後,這些血又仿佛重新融開了似的,而且顏色很紅,是那種鮮豔的紅色。
許癩子提著麻袋出了院子,很快又回來,他回來的時候,麻袋已經不知道去哪了,只是見他的手裡捧了一捧很新鮮的黃土。他將黃土很均勻地灑在院子的四個角落裡,又從井裡提了一桶水上來。我們家的水桶很大,裝滿水之後,就是爺爺,也要用兩隻手才勉強提得動。可許癩子隻用一隻手,輕輕松松,就將滿滿一桶水提了起來。
王翰靠在窗戶邊上看著,忍不住歎了一聲:“許癩子這一膀子力氣,沒的說。”
這時候,許癩子右手提著桶,左手從筒裡沾一些水,看似隨意地灑在院子裡,嘴裡還念念有詞的。
說來也怪,從許癩子那灑出來的水,一沾地立刻就幹了,而那些原本凝固在地上的雞血,也隨著水漬的乾涸,一片一片地沒了,消失了。
五道葷菜,五道素菜,這十道菜,爺爺和山麻一起努力,快速的做好了,直到過了大約一個小時,許癩子進屋的時候,山麻才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就像是突然泄了氣一樣,要不是爺爺手快將山麻扶住,險些要癱倒在地上。
許癩子也嚇了一跳,趕緊湊到山麻跟前看了一眼,之後微微松了口氣:“看樣子是受了驚嚇,沒大礙,過陣子就會好了。”
一邊說著,許癩子正好看到灶台上擺的滿滿的十道菜,再看向山麻的時候,眼神裡明顯多了一分敬意。
爺爺扶起山麻回床上休息,許癩子也跟了過去,從他的旱煙袋子裡捏出一小撮煙絲,遞給爺爺,說:
“讓山麻伢子吃了吧,你放心,這不是我平時抽的旱煙絲,是一味養神的草藥。”
雖然爺爺心裡對許癩子還是有一些芥蒂,但那是因為我的緣故,拋開這一層,爺爺對許癩子,是打心裡信任的。接過煙絲之後,也沒多想,就喂山麻吃了下去。
吃過許癩子的“煙絲”之後,山麻很快就變得昏昏沉沉,似乎一瞬間就要熟睡過去,可還是強撐著不願意睡著,我感覺山麻當時連睜眼都很吃力了,可還是強睜著眼睛,用一種很擔憂的眼神看著許癩子。
許癩子歎了口氣:“放心吧,有我在,逸伢子就沒事。”
聽到這句話之後,山麻才閉上了眼,真的就在閉眼的一瞬間,沉沉睡了過去。
在這之後,許癩子就讓爺爺和王翰準備了碗筷,說是要吃飯,王翰剛開始還想著把昨晚上的剩菜熱一熱吃,可許癩子卻將山麻炒好的五道素菜端上了桌,然後也沒管爺爺和王翰,一個人吃了起來。
除了許癩子自己,誰也不知道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明明說準備好酒菜是留著用的,可他竟然把素菜給吃了。
許癩子吃飯的速度異常的快,三下五除二就將五大盤菜吃光了大半,然後就靠在窗戶上抽煙。他靠著的那扇窗,正好位於屋子南面,燥熱的陽光照進窗戶,就落在許癩子身上。許癩子好像很不適應被陽光直曬,沒多久,他臉上和脖子上的皮膚就變得紅彤彤的。
王翰對許癩子的舉動百思不得其解,試著和許癩子搭話,許癩子卻像突然間耳聾了似的,不管王翰說什麽,他都不作回應。
而且許癩子這時抽的煙,也確實和平時不一樣,煙絲燃燒的時候,沒有了過去那種嗆人的味道,也很少冒出煙霧,反而一直散發著一股十分清香的味道,那味道,稍稍吸一口就立刻進入五髒六腑,讓人的心境也變得格外平靜。
許癩子就這樣靠在窗前,慢慢地抽著他那煙,眼睛盯著外面,可眼神卻好像沒有焦點似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哪裡。從來到我家至今,許癩子一直背著那個長長的包袱,也不知道裡面到底裝了些啥。
爺爺和王翰也沒敢再去打擾他,也不知道許癩子剩下的菜該不該吃,後來王翰還是熱了熱晚上的剩飯菜,當早飯吃了。
陽光暴曬,許癩子的臉和脖子都快被曬脫皮了,可他依舊是那樣默不作聲的站著,只在王翰想幫他關上窗戶的時候,伸手擋了王翰一下,之後也不說話,就這麽默默地站著。
隱約間,我看到許癩子身上散發著一種很淡很淡的黃光,這種光和陽光混在一起,有種似真似幻的感覺。
在我感覺,許癩子好像是想什麽事情想入了神,以至於連王翰喊他吃中飯的時候,他都沒有任何回應。
一直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許癩子抽完了最後一鍋煙絲,才慢慢將窗戶關上,朝我招了招手:“逸伢子,過來。”說話間,許癩子已經出了屋門,我也只能跟著出去,這一次,爺爺沒攔著我。
來到院子中央,許癩子用他的煙杆在土地上畫了一個圈,讓我站進去,又對我說:“逸伢子,等會不論你看見什麽,都不能喊,不能哭,更不能離開這個圈,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正想問許癩子為啥要這樣,可這時的許癩子又在一旁呆呆地站立,我說的呆,是許癩子那雙看起來很渙散的眼睛,整整一個上午加一個下午,他一直都是這種眼神。所以我知道,許癩子又在“想事”了,不管我問他什麽,他都不會再搭理我。
離太陽落山已經有段時間了,可院子裡還是很燥熱,許癩子站在我身邊,我就看見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和脖子上留下來,他曬了一天之後,皮膚變成一種有點發紫的紅色,而且我看見,許癩子鼻尖上真的開始脫皮了。
就在這時候,院子裡突然吹過一陣涼風,和昨天一樣,這陣風是毫無征兆地出現,由西向東吹過,其間帶著一股子很重的陰氣。
也就是這陣風,讓許癩子突然回過神來,他用很快的速度解下了背上的包袱,從裡面抽出一把劍,那把劍看起來做工很粗糙,不管是劍身還是劍柄,都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黑色,可這種純粹的黑,卻讓我有種格外安心的感覺。
許癩子將黑劍插在院子裡的土地上之後,那陣毫無征兆刮起來的風,又毫無征兆地停了。
許癩子手握著劍柄,朝我這邊看了一眼,見我正十分專注地盯著地上的黑劍,就笑著對我說:“嘿嘿,這把劍,可是咱們這一脈世世代代傳下來的好東西哪。這把青鋼劍,別看是烏木做成的,可這一塊烏木,比平常的鐵劍還堅韌許多,而且能鎮一切妖邪,以後你要是入了行,就少不了要用它。”
從許癩子的話裡就能聽得出來,他是打定了注意要收我這個徒弟了,不過當時我是沒有聽出他話裡有話,只是好奇地問:“為麽叫青鋼劍,不是黑色的嗎?”
在我眼裡,青色,是和青草、青菜掛上鉤的,應該是一種類似於綠的顏色,反正就算不是綠,也不應該是黑。
許癩子就跟我解釋:“這把劍,是從祖師爺那一帶就傳下來的。祖師爺是漢朝時候的人,那時候所說的‘青’,大多就是指的黑色。”
我肚子裡有一堆的問題。漢朝什麽時候?祖師爺又是誰?許癩子口中的“這一脈”到底是幹什麽的?
可還沒等我開口問,許癩子突然直起了腰,臉色很凝重地盯著陰風吹來的西方。
在夏天,過了傍晚,天色要再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黑透,可今天,太陽落山之後,天色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就黑了,夜空中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就是純粹的黑,和許癩子的青鋼劍一樣黑。
許癩子又從包袱裡取出一支蠟燭,蠟燭很細,比爺爺平時抽的煙還要細,許癩子在地上刨了一個小坑,將蠟燭插進去,然後用土把蠟燭固定住,確定蠟燭能站穩了,才拿出火柴來點上。
蠟燭燃燒的時候,火苗很小,看起來格外脆弱,而且院子裡明明沒有風,燭火卻一直“呼呼”地閃個不停,就好像有一個人正蹲在地上,朝著它不停地吹氣。
隨著燭火的閃動,我還能隱約聽到一陣“呼呼”的喘息聲,那聲音很粗而且很沙啞,就像是拉破風箱時發出的聲音,我想起了鬼神不怕燭火的事情。
我能感覺得到,昨天夜裡出現在院子的東西,很快就要來了,許癩子的表情變得比之前還要凝重,他緊盯著西面的天空,最後提醒了我一句:“別喊,別哭,更不能走出去圈子。”說完這句話之後,就陷入了沉默。
雖然我也不知道等會將發生什麽事,可心裡卻變得特別緊張,我自己都能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候,稀稀的夜空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白色亮點,看上去就像是村口的那盞路燈,那光點好像有一種魔力,我看見它的時候,就忍不住想朝它走過去。
一直對著夜空發呆的許癩子自言自語地說:“竟然還有引魂燈,果然是個麻煩東西。”
我偏了偏頭,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身後,這一看不要緊,我渾身的寒毛刷的一下就豎了起來。在我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人,一個瘦到渾身只剩皮包骨的人,我余光正好能看到他的臉,雖然看得不太清晰,但知道那張臉像榴蓮一樣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尖刺,他的嘴差一厘米就要碰到我的脖子了,滿口白牙像鋸齒的齒刃一樣,又尖又利。
最讓我後怕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睛,此時正死死盯著我,我能很清楚地感覺到他眼神中透著凶光。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就在幾天前的晚上,那個抓住我的帶鬥笠的身影,被小女鬼救了我的那個晚上的事情還歷歷在目,我想哭、想叫,想跑回屋找山麻,可心裡還記著許癩子說的話,強忍著逃走的衝動在原地站著,盡管那時候我的兩條腿都在不停地抖。
許癩子兩隻手握著劍,用力一挑,竟然把我身後的“人”挑了起來,我就看見那個人從我頭頂上掠過,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眼瞅著就落在了許癩子身邊。
那“人”似乎很害怕許癩子,剛一落地就扭過了頭,朝著西面跳,我記得很清楚,他當時就是跳了起來,他跳得很高,輕輕松松就跳到了房頂那麽高,如果不是許癩子把它拉回地面上,我都懷疑他當時能飛起來。
當時許癩子好像預料到他要逃走似的,就在他跳起來的時候,也跟著跳離了地面,許癩子跳得不高,可跳起來的同時刺出了青鋼劍,正好能刺中那個人的腳掌心。
我是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腳掌被刺穿的,然後就聞到一股和剛才一樣的惡臭,那臭味,真的沒辦法形容。
許癩子刺中那人之後,一抖手腕,那人就從半空直挺挺地落了下來,他落地的時候激起了一陣微風,吹得地上的蠟燭閃個不停,可燭火終究沒滅,在閃動了一會之後,又安靜地燃燒起來,而且還有種越燒越旺的勢頭。
那個人站在離許癩子兩米左右的地方,怒衝衝的瞪著許癩子,狠狠地吼了一聲:“一定要跟我過不去!”
許癩子也不說話,手裡倒提著青鋼劍,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可我卻感覺許癩子的眼神中有一種很強的威勢。
那時候我心裡也不知道怕了,一心就想知道許癩子接下來會幹啥,可還沒等許癩子有動作,那人就一陣風似地撲向了許癩子。可許癩子好像也不打算跟他硬拚,一邊後退,一邊刺出青鋼劍。
那人伸手去抓許癩子,許癩子就用劍刺他的手腕,他用腳踢許癩子,許癩子就用劍刺他的膝蓋,有一次他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想咬住許癩子的喉嚨,結果許癩子一劍刺過去,在他的肩膀上刺了個對穿。
每一次,那個人都碰不到許癩子,可許癩子每次出手,都能很準地刺中他。空氣中的惡臭味也變得越來越濃了,我實在有些受不了,就用手捏住了鼻子。
估計那人是發現自己鬥不過許癩子,又有了逃走的念頭,可他每次剛跳起來,就又被許癩子刺中腳掌,接著就落回地上。那人急得“哇哇”大叫,可就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蠟燭的燭火燒得越來越旺,眼看就要燒沒的時候,許癩子突然朝那個人衝了過去。那個人見到許癩子的舉動,好像突然變得很驚恐,他伸手雙手去推許癩子,可許癩子特別靈活地躲開了,然後猛的一轉身,用自己的後背頂住了那人的胸膛。
說來也怪,被許癩子這麽一頂,那個人好像被定住了似的,兩手直挺挺地向前伸著,動也不動一下。
許癩子依舊用後背頂著他,同時很從容地將青鋼劍舉過頭頂,在那人的眉心處劃了一下,又很從容地走到蠟燭旁,吹滅了燭火。
在這之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個人的身子劇烈顫抖了幾下,然後,他身上突然燃起了大火,火勢瞬間將他吞噬,以至於我只能看見火光,卻完全看不到火中還有一個“人”。而且那火燒得異常快,眨眼功夫,那個人就被燒成了灰燼,應該是燒得連灰都沒剩下,在大火熄滅之後,院子裡什麽都沒留下,就好像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沒出現過一樣。
我被驚得,兩隻眼都瞪圓了。許癩子卻好像早就對這種事習以為常了,沒事人似的來到我身旁,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糖塞到我嘴裡,一邊還說著:“不許吐!吸了這麽多的屍氣,不固一固精血,明天也得變成個小僵屍。”
那塊糖是苦的,比上次我在許癩子家吃的那塊還苦,苦得我眼淚留下來了。許癩子看著我的樣子,笑了:“呵呵,你這小子,膽氣多少還是有一些的,天生就該是乾這行的料……”
沒等許癩子把話說完,爺爺就匆匆從屋裡出來了,剛才發生那些事的時候,他和王翰就在窗戶前看著,現在眼看著事情了解了,趕緊出來看看我的情況。
許癩子看了爺爺一眼,歎了口氣,終究沒有繼續說下去。
處理完我的事,許癩子就急急忙忙回了屋,進屋之後也沒幹什麽大事,就是把山麻提前做好的五道葷菜熱了熱,見廚房裡還剩下一些肉,又用蘿、粉條和白菜抄了兩個半葷半素的菜,之後又找出王翰從街裡打回來的散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後來爺爺領著我進了屋,看著許癩子的吃相,也是一頭冷汗,怎麽是這德行呢?
見爺爺和王翰都進來了,許癩子就招呼我們一起吃。說真的,雖然我一直覺得山麻做菜的手藝已經夠好了,可那天晚上最好吃的兩道菜,就是許癩子炒的白菜。
後來我才知道,許癩子炒的白菜叫老廚白菜,做法不算複雜,現在都市裡,在很小的飯店裡也能吃得到。可在當時,這道菜就算在整個婁底縣城,也是很難吃到的,就算能吃到,也未必有許癩子做的這麽正宗。
那天晚上,許癩子明顯有些喝高了,爺爺和王翰也都是不勝酒力的人,三杯兩杯下肚之後,臉色也變得紅潤起來。
酒這東西,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可在酒桌上,往往也是因為這東西,拉近了人和人之間的距離。
不管是爺爺還是王翰,還是許癩子,那天晚上話都多了起來,那天他們聊了很多,有些我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王翰問許癩子,剛才那個長得跟人似的東西,到底是個什麽?
其實這個問題是我們所有人心裡最大的疑問,可許癩子不主動說,爺爺和王翰也不好多問。
當時王翰也是找了個由頭,借著酒勁,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許癩子抿了口酒,滿面通紅地說:“飛僵,不好解釋,你們可以把它理解成會飛的僵屍。”
僵屍這東西,過去只是聽說過,最多也就是在電視上見過,可沒想到今天竟然出現在我們眼前了,而且還是會飛的。可僵屍不都是跳著走的嗎?怎麽今天這個,走起路來好像和活人也沒什麽區別嘛,而且竟然還會飛!
爺爺、山麻和王翰一邊是後怕,一邊又覺得驚奇,可許癩子似乎不想多做解釋,不光是爺爺和王翰,我心裡也因為好奇,癢癢的難受。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許癩子當時之所以不解釋,倒不是因為有什麽忌諱,畢竟像這種事,說出來也沒什麽,因為就算說了,大多數人也就是當個故事聽聽,不會當真。許癩子之所以不說,是因為不想讓爺爺知道他那個行當有多凶險,更怕因為自己一時說漏了嘴,收不成徒,徹底斷了傳承。
悶頭吃了一會,王翰又問許癩子:“昨天我去街上的時候,正好看見聚義莊拆除,當時我就看著,你好像也在呢。”
對於王翰的這番話,許癩子沒作回應,只是悶著頭喝酒吃菜,好像完全沒聽見似的。
可王翰一直都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剛剛沉默了沒多久,又問許癩子:“許叔,你還沒說,那個飛僵,怎麽找上逸伢子了呢?”
許癩子放下手裡的筷子,說道:“之前我就跟你們說過了,逸伢子的體質很特殊,就容易招惹這些東西。他的八字純陽,正理來說,鬼怪本應不願招惹他,可純陽的八字,卻偏偏天生長了一雙……”
說到這,許癩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事,說到一半就不說了,認王翰怎麽逼問,就是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直到後來爺爺問了一句:“純陽的八字,輕嗎?”
許癩子之前還對爺爺說過我八字輕的話,爺爺雖然不懂稱骨算命那一套,他只是一個道士,在爺爺的了解中,八字一旦沾上了“陽”字,肯定不會輕的,更何況我還是純陽。
許癩子的臉變得比之前還紅了,不說話,就是悶頭喝酒,在此之後,誰也沒再多說一句話,直到王翰打回來的一斤半散酒見了底,許癩子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許癩子對爺爺說:“逸伢子的體質特殊,你們這地方陰山陰水的,前前後後就你們這一戶人家,這樣一個無人村,以後弄不好還會有更麻煩的東西盯上逸伢子。我年紀大了,很多事,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啊。你如果還信我,就搬走吧,搬到人多、陽氣重的地方去”說完,許癩子就把一個福袋塞進了爺爺手裡。
那時候已是深夜,月亮很圓、很亮,許癩子背著手走在方圓就我們一戶人家的村裡的小路上,月光灑下來,照在他的肩上,我感覺他好像突然間老了好多,平時筆直的背脊,在那天晚上也顯得有些駝了。
爺爺看了看手裡的福袋,又望了眼許癩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領著我回了屋。
後許癩子提起這段往事的時候,總是說緣分是個很神奇的東西,過去他的一個師兄說過,他這一生只有一次徒弟緣,卻也是有緣無分,強求無益。在平日裡,他是一個口風很嚴的人, 該說的話他都未必會說,不該說的話,他更是一個字都不會透露。這天,許癩子本以為爺爺見過飛僵之後,收徒的事本應該是板上釘釘,可就是因為喝酒漏了口風,讓爺爺對他的信任,變得動搖起來。
其實後來的事證明了,許癩子和我也並不是有緣無分,而是緣分未到,終有一天,他的傳承還是會落在我的肩上。
爺爺最終還是信了許癩子的話,決定搬家。
那時候家裡沒什麽錢了,王翰為了我們這次搬家,拿出了他壓箱底的所有積蓄。起初爺爺是堅決不肯收的,可王翰說,以他的情況,錢對他來說也沒太多意義,既然可以為了逸伢子的好,搬離這個無人村,就算傾囊相助,又有何妨,爺爺最終收下了王翰的錢,又問親朋好友借了一些,才勉強湊夠搬家用的錢。
記得搬家那天,王翰一直送我們到了村口,他靠在村口的電線杆上,笑著跟我揮手,對我喊:“找時間回來多看看我”
記得最清楚的是王翰的眼神,那份不舍,至今還深深存在我的心裡,我走的時候就真的感覺我住的那個村沒有一個人了,連王翰、李堂客等稀稀落落的幾個身影也全模糊在無邊的黑夜裡。
天,真的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回頭望去,整個村子被一張巨大的嘴給銜著,然後一口一口,慢慢被吞噬,突然一個鬥笠形狀的身影跳了起來,朝我們的方向奔來,我突然心裡一驚——飛僵!
啊,許癩子,你快回來,爺爺,山麻叔,趕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