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萬裡路?
守靈人先是感動,然後聽了這個話,只是笑了笑,沒當回事。
後面,院令也笑了。
他算是最熟悉此行布局之人,那守靈人冒充僧侶屍體,送到天清院,中間的環節他都打通了,費了他不少周折。
如此縝密的計劃,不敢保證絕對成功?但至少有六成的把握。
本來就已是困難重重,現在如何又多添個人?
所以,守靈人笑道:“娃子,你的好意老朽心領了,不過這送行的事情就算了。”他拍了拍對方肩膀,算是謝了這份恩情。
彥南歸當下也不辯駁。
他提起木桶,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船頭,迎著哭湖徹骨的春風。
他高聲宣讀,面朝日升:
“吾,彥南歸,曾在藏經閣中,遍閱群書,以求,諸聖的生死之道。”
“前幾日,吾曾觀聖人孔丘之死,心中頓悟。孔聖生前是曾言:朝聞道,夕死可矣!如此豁達心態,但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不過,吾等不是遲暮之人,心向大道,觀其言,略有所得,此番,請天地鑒之。”
“聖人雲:朝聞道……”
一字一語,如碧玉落湖。
忽的,湖面迎著這霞光,竟然是靠這湖水,硬生是拉出了一條道路。
與此同時,彥南歸身體微弱的天地靈氣,如同被這神通鯨吸,活生生卷出體外。
【朝聞道:在朝陽升起之時,使用者若能描述一地點,且與現實相符,使用者瞬息可到此間。(入門)】
那一刻,院令看呆了。
他最是眼疾手快,這手掌一揮,帷幕降下,便以遮蔽天機,防止他人窺測。
同時,他口中喃喃自語:
“朝聞道,是神通【朝聞道】。”
院令還記得這一神通,這口齒都不利索了:“五百年前,清國焚百家聖人之書,這神通就此消亡,成為一方傳說,南歸,你怎麽會?”
如若這神通施展,隻用瞬間,守靈人便可到天清院,自然比他計劃可靠得多。
那守靈人聽了院令這驚語,臉上更是焦急,不過言辭之間全是擔心,他也看過這神通的描述:
“傻娃子,你快停下來,你沒去過那藏經閣,你又知道該如何‘聞道’……”
對於這個問題,彥南歸已經想過了。
他指向了自己身旁的木桶,在那木桶裡面,還有一尾大白魚。
是的,他沒去過清國。
甚至原主彥南歸,從生下來,就沒有離開過秦國。
但是,那大白去過。
大白曾經是少年。
他不僅去過,他們的家人還在那裡修建藏經閣;或許,少年忘記了很多事情,但是少年至死也不可能忘記,那藏經閣的樣子。
因為,他的家就是在那裡毀滅的!
說罷!彥南歸舉起木桶中的大白,以此作為媒介,口中重複其語:
“聖人雲:朝聞道……”
話語一落,彥南歸的身體被榨幹了,這靈氣通過“醜角”面具,洶湧而出,從水面上誕生的虛無之路,仿佛瞬間失去了迷茫,有了方向,向遠處瘋狂延伸。
但彥南歸終究還是太弱了,這面具提供的靈力是有限的,他身體中靈氣太少了。
守靈人一下子看出了這個缺陷,幾乎想衝上來動手:“娃子,你沒有靈氣了,你會被聖人之道吞噬的……”
就在他守靈人撲上去的同時,院令在背後攔住了他。
院令看著這個非凡的少年,他笑了,那古板的臉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此喜悅的神情。
不過須臾之間,他的神魂和彥南歸鏈接,他口中大笑:
“聖人雲:朝聞道,夕死可矣!”
彥南歸以少年作媒介的【朝聞道】,他同樣,可以將自己當做這媒介。
院令龐大靈氣注入,虛無的道路直接衝出了秦國,進入了清國地界,可清國的天清院還是太遠了,足足有萬裡之遙。
還是不行嗎?
彥南歸有些愣。
不過,就在猶豫之時,他身後的天禪院,突然爆出如同雷鳴般的讀書聲:
“聖人雲:朝聞道,夕死可矣!”
“聖人雲:朝聞道……”
那是天禪院的讀書人、是在哭湖邊守望的長老、是拿著古籍研讀的講師……
他們不明,不清楚為什麽自己此刻要誦讀這句話,但他們知道,這是秦國的憤怒、是被遺忘了五十年的怒火、是舊雍城中,整整五十六萬八千七百二一人的怒火。
只是須臾之間,他們的情緒被引爆,他們瘋狂地壓榨自己,將自己的靈、自己的學識作為祭獻。
這都是為了這一瞬間。
“聖人雲:朝聞道,夕死可矣!”
……
道路亦為虛幻,萬事萬物皆是不可阻擋。
雨水是路,飛鳥也是路;
風雲是路,行人的高歌也是路。
路越過了天塹、翻過群山,殺谷中亡魂的嘶吼為之歌頌、荒地上苦難者的哀嚎為其讚美……
清國人看不見這路,因為他們不能感同身受。
所以,這條路,直接穿越了清國的護國大陣,穿越了天清院,甚至,沒有任何阻礙,他就直通到了天清院的藏經閣中。
道路緩緩落下,如同半寸晨光,此間並無其他人察覺,周圍,兩三位長老還在若無其事地念經。
但路成了。
那是靈氣流轉的方向,是天地的經絡。
……
路成了。
彥南歸身體已經被大量靈氣衝刷,肉體幾乎是虛脫的,他面前從船頭站了起來, www.uukanshu.net 將手中奄奄一息的大白魚,放回木桶中。
完成這一切,彥南歸用最後的力氣,向守靈人鞠躬,他說:
“夫子,弟子只能送你到這裡了。”
其實,他一直知道,守靈人想收他當弟子,不然他也不會給那麽多東西、教那麽多道理,就像最開始接觸一樣,他並不善於表達。
所以,對方不會說,彥南歸就主動承認了。
畢竟這是對方的願望。
守靈人只要踏上這條路,須臾之間,他就會至清國,到時候就再也沒見面的機會了。
看著腳下的路,聽著耳邊的話,守靈人全身都在顫抖!
他什麽也沒說,重重拍了拍彥南歸的肩膀:
“老朽走了!”
他向前邁出一步,在他身後,這院令衝了過來。
院令早就沒了剛才的儀態,現在神情憔悴、面容枯瘦,仿佛燃盡了所有,真像一個暮年的老人,他伸出手,死死抓住守靈人。
他笑得很開心,就像是個孩子,兩隻眼睛都差點眯在了一起。
他這輩子從未這麽開心過!
他說:
“大哥,你能讓整個天清院,都陶醉在聖人經學中嗎?”
“一定!”
守靈人笑著回應。
隨後,他回頭看了眼彥南歸,二者沒說話,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下一刻,守靈往前走了一步,他踏上了路途,踏上了這神通所編織的路途。僅一瞬,他徹底消失了。
然後,雍城下雨了。
雨很大!
如同天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