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勸我嗎?守靈人這樣問了,但彥南歸沉默了片刻,只是搖了搖頭。
勸個屁!
他深知,守靈人在藏經閣忍耐了五十年,這人之所以還活著,就是為了今天。
什麽“冤冤相報”、狗屁“以德報怨”;只有“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才乃天道。
這一切的付出,都是為了,那段刻骨銘心的仇恨。
五十年前的舊雍城早已不在,今日的哭湖仍在流淌湖水。
雖然,此間天地,早已換了一番光景,但無法磨削秦國的仇恨;雖然,老秦皇在清國重壓下抹去這段歷史,但無法讓生還者忘記那傷痛。
彥南歸知道,他注定無法感同身受,所以也沒資格說什麽!
隨後,他來到湖畔火堆前,解開了上衣,拿出裡面平整的悼文,放入了火堆中。
火焰將這白紙烤黑,火星飄蕩在天上。
守靈人不知彥南歸為什麽會掏出這東西,問:“娃子,這是什麽?”
彥南歸回答:
“是我給你寫的悼文,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用不上了。”
“而且我沒寫過這東西,看了兩三遍,太拙劣了。”
“算了,這東西以後也用不到了,你此行之後,無論成與不成,這天下的秦國人,無論身在何處,他們都會頌揚你的名。”
“他們寫得比我好太多了。”
守靈人聽到這解釋,他笑了。
他沒看錯人,不過隨後那蒼老的臉上又湧現出哀傷,真是可惜了……
彥南歸不希望這氣氛過於沉悶,他又問向守靈人:
“你這樣子,如果要去清國,應該很難吧!”
“畢竟清國的腹地、聖人的居所,盛子也在那裡!他們肯定不會讓你隨便進去的。”
守靈人理解彥南歸的關心,笑了笑,起身,雙腿因為久蹲,有些酥麻,他說:
“這事情,不用擔心,院令已經安排好了,我會調包那僧侶的屍體,偽裝成對方,進入天清院。”
原來,院令也在計劃之中,想來也對!這麽個古板、不苟言笑的老頭,他對過往之事,最是執著。這院令估計,從五十年前,就在謀劃今日這天。
彥南歸起身,看著哭湖畔的火堆,沒人繼續往其中添加紙錢,只能在綿薄的細雨中,逐漸熄滅。
他忽的,想到了什麽,問向守靈人:
“你什麽時候出發?”
守靈人也不遮掩:“明早上就走,就在這裡。”
彥南歸點頭:“行,那明日,我送送你吧!你給院令說聲。”
守靈人點頭,應下。
……
參加完葬禮,彥南歸回到了藏經閣。
淵卿已經先回來打掃了,按秦律,他這再在藏經閣待上了兩三天,他就可離開了,免除身上的罪行。
之後,這掃灰除塵的工作,還是要彥南歸自己上。
彥南歸這剛打算上去,找對方說上兩句,以表達自身的感謝。
但才進這藏經閣的大門,驀然,他這心頭,便是一陣聲響。
“晚輩,求見聖人。”
這是那青銅台上的聲音,而說話之人,則是“閼逢”嬴絮。
這丫頭,明明第一次都嚇到跑路了,這下還主動過來。嘿嘿,無事不登青銅台,估計是有什麽事情!
算了!早點把這丫頭嚇跑也好。
彥南歸心裡想著,回到了房間,思緒下沉,不過須臾之間,意識就出現在了青銅台上。
星空之下,一切依舊。
彥南歸端坐台上,而嬴絮則是在下台叩拜,如弟子見夫子之禮。
看著她這模樣,彥南歸眯眼,神念一至,便將其心中所想摸了個通透。
這丫頭,想試探我?
好好好,此間彥南歸並未發難,而是張口反問:
“娃子,你之前不是很害怕,老朽嗎?”
嬴絮當然也知道,之前的行為頗有不妥,但也只能實話實說:
“回聖人,晚生繼承‘閼逢’之緣,已數年,但未曾見過那日的情況?於是,當時的行為有些唐突了,還請聖人見諒?”
一問一答,之前的過錯就算是揭過了。
彥南歸稍作沉吟。
之前,他回去後,想過這青銅台如何處理?
目前,這青銅台是無主的,聖人老子都不知道死哪個檔口了,那麽以後這東西,就被他沒收了。
雍城的哭湖之難,倒是給彥南歸提了醒,這世界不太平,有太多不講理的東西,所以,自己需要一些忠於自己的人。
故而,對於這青銅台,彥南歸想將其發展成“網絡社交平台”,成立一個組織,方便日後的情報、交流分享。
至於嬴絮這種‘原住民’,踢出去自然是最好的。
所以,彥南歸眼神如劍,言語壓低:
“那你此間找老朽,又是何事!怎麽,娃子,你不怕了?”
“或者說,娃子,你怕也要來,因為,有些事情!你解決不了了,想求我。”
嬴絮的心思被點破,她這臉頰上有些羞紅,但在嬴洪和天禪院的事情上,她確實沒有半分退路。半晌後,她組織了言語:
“回聖人,在下確是有所求?”
說罷!她又是一跪地長拜:
“承蒙天恩,聖人老子數千年前立下‘十天乾’,以傳稱己道。歲月萬載、時事遷移,‘閼逢’家族一直不敢忘卻自身責任,弘揚道統,行在昔日之路上,斷不敢忘。今日……”
好家夥!小妮子開始翻舊帳了。
彥南歸沒等她說完,這直接言辭冰冷:
“聖人老子做的事,又和老朽有什麽關系?”
這一句反問,相當於否定了聖人老子的身份。
嬴絮一愣,眼皮直跳。
不對!絕對不對!
如果這人真不是聖人老子,他怎麽會出現在青銅台那個位置。絕對!他絕對和聖人老子有關。但,對方是不願意承認?還是另有隱情?
難道說,老子重生會摒棄之前的身份?
還是道家的神通【斬三屍】,這三屍和本體有差距喃?
“可……”嬴絮瘋狂回憶家族典籍。
這“聖人”越是否認,她越感覺,家族記載的“聖人歸來”之事越真。
……
不過,嬴絮這頭越是說服自己,彥南歸越是頭疼。
好好好,你的神通【自我攻略】(完美)是吧!
彥南歸知道這人腦補得越來越離譜,下了決心,果然還是踢出去吧!
片刻後,彥南歸閉眼冷哼,借閱這聖人的軀殼,龐大的聖人之道,擠向面前之人,吞沒了她的一切。
那言語中無聲的憤怒,直接打破了嬴絮的妄想。
彥南歸冷哼:
“你所乞求的,是得不到回應了。凡世那套因果,與老朽又有何乾?”
“走吧!這青銅台,你也不用再來了。”
如此果斷的逐客,讓嬴絮心中一寒,但她的想法更加堅定了。
這人,果然是聖人!今日的談話,是她錯了?
和這等聖人般的人物交易,她又有什麽資格呢?
螻蟻喜怒,別與聖賢何乾?
故此,嬴絮深吸了口氣,言語中再不提及其他,她頂著重壓,聲音斷續,埋頭祈禱:
“蒙恩……聖人,垂憐我族。”
彥南歸聽了這話,感慨這小妮子的毅力;
隨後,她又用念頭看到她的想法。
下一刻,人懵了。
我罵你還不走?還求我?罵得越凶,自己越信是吧!有病是吧!
“聖人”越是疑惑,這嬴絮頭越是壓低,她如同這泥沼中的螻蟻,一遍遍高呼:
“蒙恩聖人, www.uukanshu.net 垂憐我族。”
“蒙恩聖人,垂憐我族。”
TMD,這妮子是什麽吃軟不吃硬。
真是服了你們抖M了,艸。
僵持了半晌,彥南歸在這台上,其實也就氣勢上凶一下,他這真要動手,指定露出破綻。
而且,嬴絮也沒得罪他!
再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了,嬴絮執意停留,彥南歸無奈松口,改變了策略。
忽的,嬴絮周圍的壓迫瞬息間消失。
彥南歸松了口:
“老朽知道了你的事!這事情簡單,但閼逢,你又能付出什麽?”
這話一出,嬴絮沉下的心思徹底被點亮。
她敏銳聽出了這話額外的意思……
這聖人可以幫助她,但這不是交易,而是聖人在問她,他為什麽幫嬴絮?
自己這頭還沒說,那人就知曉了。
這果然是聖人手段!
有了佐證,嬴絮更加信服,面前這“聖人”不承認沒關系,但他,鐵定和聖人老子有關。
聖人老子,本來就是家族的信仰。
於是,這嬴絮跪地,說出了答案:
“晚輩‘閼逢’一脈,願侍奉聖人左右,如同萬年前一般。”
嬴絮,或者說,現在的秦國,需要這樣一條大腿。
彥南歸雖然不知道是為啥?自己都極力否認了,可這女人卻愈發堅定。
但這樣也好,算是給自己穿了個現成的馬甲。
彥南歸此間驅散了神魂,走前留下一句:“也罷!對了,以後別叫聖人了,叫老朽為夫子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