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靈人的房間,在藏經閣的頂層。
那層專門騰了間偏僻處,供人居住。
彥南歸從樓下面,費了好半天勁,才爬完這木製長廊,等到好不容易來到門前,他這嘴裡就忍不住抱怨,他多了一句嘴:
“老家夥,你這每天爬上爬下,不嫌棄費勁?”
似乎之前聊完,兩個人態度有所改變。
至於這屋子裡,守靈人正在收拾東西,用一面青色布匹,包裹衣物。
他聽了彥南歸這抱怨,沒有回話,繼續手中的活兒。
此屋中,相比其他房間,倒是沒什麽特殊的,一桌一床,還有些平時會用到的小物件。片刻後,這些雜物,都被守靈人塞進了他的包裹。
彥南歸這見對方不答,他也不奇怪。
自個倚靠門框休息了會,然後說起了正經事情,關於那屍體的處理方法:
“清國那邊要那僧侶的屍體,這東西是給不了他們了,所以,我打算利用【大夢】捏一具給他們,算是把這麻煩解決了,避免清國借題發揮。”
“不過,目前我修為低微,經絡還未完全恢復,神通【大夢】能力有限,這事情估計要你的幫助。”
在修為層面,彥南歸現在還沒入門,他這自然也看不見別人的境界。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信,守靈人是個狠角色,對方,他能在這閣樓裡待上近五十載,而自身未變,他這身上的本事,也低不到哪去。
房中,守靈人手裡的動作沒停下,不過看模樣,也估計是認可了,守靈人補充:
“你去閣樓外面找一些花花草草,然後塞到那屍體裡面,這些東西都被藏經閣的聖人大道影響,多少有點殘留?”
想到那些說話的植物,彥南歸這心裡頭有點膈應,算了,這任務就交給淵卿吧!
隨後,彥南歸又問:
“對了,你找我是什麽事?”
顯然,守靈人不會平白無故地收拾屋子。
片刻後,守靈人說得很自然:
“老朽說過,老朽今年已經到了從心的年紀,這人老了,身上總是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這上樓梯也費勁了。”
在開什麽玩笑?你可是修道者。
心中念念碎碎,彥南歸嘴上沒說。
不過,有一點,守靈人是說對了。
因為,這年齡是騙不了人的,七十二載在天禪院,確實已經是遲暮老者了。
異界九州,雖說有各種怪力亂神、聖人大道,但此間天地,對所有人有一個公平的製約,那就是壽命。
所有人的壽命都是一樣的!即便是那聖人,最長的也不過活了百二十載。
除了盛子,這聖人倒是從一千年前活到了現在,不知是真是假。
所以,守靈人這說法,倒也情有可原。
彥南歸心中又生疑問:
“你,為何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
他剛與其相識,稍微多了些接觸,可不過寥寥數日,這人就打算走了。
守靈人眉毛微微上挑,眼神中說不出的欣喜:
“娃子,老朽和院令有個交易。”
“我入此閣,為聖人守靈,直到他日,我在這閣中找到其他合適的守靈,來接替我的位置,老朽才能離開。”
接替?等等!
彥南歸反應過來,這手指指向自己:
“你是在說我?”
他不是被貶在這裡坐牢的嗎?怎莫名其妙混成了老大。
彥南歸這一時間還沒接受過來。
守靈人接著補充:“娃子,你小看自己了!”
“你比你想得出色太多了,藏經閣中,你不受聖人經學影響;各般行為,又深得我喜歡。”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麽方法才維持了你的存在,但我清楚,你或許比我還適合在這裡。”
彥南歸這頭剛想推辭。
守靈人隨後轉身,他此刻,終於是脫下了那灰色袍子,也取下了“醜角”面具。
袍子下面,是早已佝僂不堪的身軀;至於半張面具後面,則是蒼老無比的面孔,和裸露的中年面貌,截然不同。
守靈人道歉:
“老朽這樣子,真是讓娃子你見笑了?”
彥南歸急忙躬身:“並不!但……”
他話音未落,這守靈人又遞過來倆物件,正是那生了綠苔的灰白袍子和半張“醜角”的面具。
守靈人這眼神頗為驕傲,他介紹:
“這袍子,你別看它醜了些,這東西是老朽用聖人經文上的蛛絲,編制而成。披上它,如萬千道法加身,一般人難以窺測。”
“至於這面具,它是我做的小玩具,沒什麽特殊效果。只是,攜帶其可掌握閣中事情。”
“這兩東西,我拿著也是沒用,索性送你了!”
彥南歸自然是識貨的,他一眼就看出了這東西的貴重。
別說那袍子了,光是這面具,就對他當下很有益處。
正因為深知其價值,彥南歸口中想推辭,畢竟他和守靈人,只是萍水相逢。
可他想了想,又把這到了嘴邊的話, www.uukanshu.net 給收了回來。
袍子和面具,既是一種權利,但也是責任,繼承它們,也就如同繼承了這守靈人的職責,要為聖人們掃除浮塵。
守靈人老了,他要離開了,所以想卸下這份負擔。
最終,彥南歸沒有說出半句推辭之語,手中默默接過這些東西,壓低的聲音:
“那祝您老一路順風。”
“哈哈!”
守靈人笑得很開心。
藏經閣外,下午的天氣是極好的。
昨夜微雨,浥了輕塵;路旁灌木,皆是柳色青青。
守靈人打點好的行李,他穿了件簡陋的布衣,面容上沒有任何遮掩,背上背了行囊,身後一輛板車,上面拖著那“僧侶”的屍體。
屍體,是在守靈人的幫助下,利用【大夢】幻化出來的。
彥南歸和淵卿佇在閣樓外,還有那木桶中的大白魚,兩人一魚向守靈人告別。
彥南歸已經戴上了面具,相當於身份的繼承,他問:
“離開後,你要去何地?”
守靈人撓撓頭皮,語氣有些輕松:“這人老了總是想家的?我這趟回家,哪兒也不去了!大概會死在那裡吧。”
回家?彥南歸之前沒有聽說過,這老頭還有個老家。
不過他也沒多問,而是閉眼,隨後袖口一揮。
【大夢】
只是片刻,在那木板車上,陶瓷酒杯、酒壺、酒盞幻化。
彥南歸舉杯,酒水浪蕩:
“風雨之閣,數日為友,晚輩就用這杯酒,為您踐行吧!”
說罷,他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