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馬佳雪夜回家，下了黃包車，拐進鐵獅子胡同那條窄巷。

　　他家原不是什麽豪門大宅，曾經是十號門，後來唱戲發了家，因為自己喜歡六號的吉利數，又嫌著搬家麻煩，硬是讓一條道上的人家跟他換了門牌號。

　　進入胡同口，就見自己家門前杵了一個人影，正盯他的門牌子看著。

　　“你來啦，佳哥。”

　　蔡程昱手拄著膝蓋，笑眯眯地對上馬佳。

　　馬佳讓他嚇了一跳，“你大晚上的，跑這兒來幹嘛?”

　　“我一路跟著你們過來的。”那位還是笑著，眼睛亮汪汪的，映著雪光。

　　“你跑過來的?”

　　“嗯啊，”蔡程昱喘著氣，鼻尖還沁著微微的汗，“反正從戲樓過來嘛，又不遠。”

　　“我可繞了城一圈兒呢！”

　　“對啊，我就是追了你們一圈兒，”蔡程昱滿不在乎地抹一把腦門的汗，“又不快，跟得上。”

　　馬佳這會兒頭都大了一重不止，“祖宗，把你跑出個好歹來，我怎麽跟老公爺交代?”

　　“我沒事，哥哥，”蔡程昱扶著腰，玄色的長袍上飛仙鶴，白毛領蓬松，“我那天跟你講人權，惹你不高興了，這不是特地來道歉?”

　　“哎，哥，你們家這門檻確實低啊，‘下九流’！”

　　得，說話還是那麽得罪人。

　　“行了，別雪裡站著了，進來喝杯茶，明早我叫車送你回。”

　　“等等，哥，你過來看！”蔡程昱拉著馬佳，走到路旁的雪地前面。

　　馬佳俯身觀看路邊那一排整整齊齊的由鞋印組成的圖案。

　　“這是什麽?兔子?”

　　“對！”

　　“你畫的?”

　　“嗯！”蔡程昱興高采烈，在馬佳面前躍躍欲試，“我再給您畫一個！哥你看著！”

　　說罷，就往前躍出一大步，在白淨雪地踩下一對外八字的靴子印，這是兔子的一雙耳朵。

　　蔡程昱往後跳一步，雙腳並攏，踩出兔子的頭，接著是身子。然後，兩腳分開，踩出了外八形狀的兔子雙臂，最後，是內八形狀的兔腿。

　　馬佳無奈地看著小孩在雪地裡一跳一跳，精力旺盛得讓人羨慕。

　　蔡程昱撤步回來，跺掉鞋底的雪。

　　“好啦！”

　　“嗯，真行！”馬佳摸摸蔡程昱的頭，“兔子也跳好了，那咱回家唄?”

　　“再玩兒一會兒嘛！”

　　“……”

　　如果你也路過那天的鐵獅子胡同，就會看到京城梨園第一名角白雲軒，和蔡國公府的小少爺，手拉著手，在雪地上跳兔子。

　　蔡程昱裹著毛毯，跟馬佳一起擠在火爐前面。

　　“哥，開了眼了，你家怎麽連個管家都沒有?”

　　“我一破唱戲的，不為官不作宰，當然按律不讓用下人。”馬佳順手給了蔡程昱一個大腦拍，“誰都像你們介了，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出門八百人前呼後擁跟著。”

　　“那不是以前還有個徒弟照顧，現在也跟人跑了。殺千刀兒的龔子棋！”

　　蔡程昱揉著頭，“我還想著你派個人到我家叫輛車呢。看這樣子，是真回不去了。”

　　“誰讓你大晚上的亂跑?”馬佳橫他一眼，“哎，你家裡找不到你怎辦?”

　　“我跟我那書童說了，今晚要是沒回家，讓他幫我遮掩。”

　　“好嘛，你這是早有預謀！說，是不是對我圖謀不軌?”馬佳做樣掐住蔡程昱的脖子，前後搖撼他。

　　“我老聽黃子他們說，你夜裡總說夢話叫春兒，好奇是不是真的。”蔡程昱壞笑著說到這裡，聰明地腳底抹油往屋外溜。

　　“蔡程昱我弄死你！”

　　羅雀走後，鐵獅子胡同六號難得熱鬧了這麽一回。

　　熱鬧到，雞飛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