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溫修庭找上門時,沈璧君就感覺不對了。
雖然他只是搪塞了幾句溫迎的病情,但沈璧君卻已經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溫修庭一向不待見自己,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是絕不會一反常態地來找她的!
這樣一來,就更加證實了自己心中的那些猜想:
——溫迎的情況應該已經到了危急的關頭。
他暗藏殺機的眼神,看得人心裡一慌。
因為溫修庭這人,又狡猾又詭計多端,誰知道他是不是設了個陷阱等著自己往裡跳!
盡管這一去凶險萬分,但無論如何,沈璧君還是不能不管溫迎的死活。
等她匆匆趕過去的時候。
果然,溫迎的情況並不太好。
甚至,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危急許多。
那些交錯眾橫的疤痕,在那張嬌美秀麗的臉上星羅棋布。
那張嬌俏的小臉早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阿迎…你…”沈璧君滿臉驚痛。
溫迎連眼睛都未轉一下,只是盯著銅鏡裡的自己。
當初為了保他性命,她隻得答應服下蛇蠱,此生與他永不相見。
如今落得這種反噬,早已是預料之中!
但有的時候想想,如果能以這樣不計得失地付出的方式互相陪伴著彼此,對她來說也已足夠。
可是面對種種壓力和逼迫,她拚命掙扎不肯低頭,但還是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
她狠狠地摔碎了手中的那面明亮的銅鏡。
那碎片,就跟她的人生一樣破碎不堪。
眼睛一閉,不敢再看。
沈璧君正要張嘴說些什麽,就被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
“阿迎!”
想也不用想,那人自然就是彭少安了。
此刻,也只有他才會這麽緊張溫迎的生死了。
聽到他的聲音,溫迎依舊不語。
“看看吧,是五哥給你的,只不過他走得太急,沒有辦法交給你!”彭少安拿出一張信紙,朝床榻上的溫迎遞了過去。
溫迎接過那信,看到那上面用筆重重寫著:
“天南地北雙飛客,問世間情為何物。”
這份一直未說出口的愛意,實在是來得太遲。
胸口劇烈一痛,一口鮮血就吐在了那信紙上。
但這世上又有那種痛苦能比得上她此刻心裡的痛苦呢。
“阿迎…”
看到她又在自己面前吐血,彭少安內心一震。
原來,他們之間早已沒有別人插足的位置。
沈璧君下意識地把溫迎護在身後,“你還不放過她嗎?阿迎喜歡的是誰,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隻一眼,沈璧君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綻。
——彭少安在說謊。
他的話實在是充滿漏洞。如果真是彭五留下的書信,又何必等了三年才拿出來!
即便他想給溫迎留個念想的心是好的,可沈璧君都能一眼看出真假,溫迎又豈會不知!
只不過此刻的溫迎太過思念彭五,又如此病重,早已失去了判斷是非真假的能力,才會信以為真,畢竟那信裡的每個字都承載著溫迎對他深深的執念。
可是,沈璧君還是覺得這人實在有點不知好歹。都到現在這個緊急關頭了,還來糾纏又有什麽意義!
彭少安目光堅定,“就算阿迎心裡都是他,但是我愛阿迎勝過他一千一萬倍!”
“阿迎,阿迎…我多希望你能再狡猾一點點,哪怕是再騙騙我都好…”彭少安突然以一種極輕的聲音對她說著。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說給她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溫迎身子一震,不再回應他,只是輕輕地合上了眼,“只求下輩子,我不會再遇上你!”
他心中一痛,溫迎始終對他的愛避之不及。
看到彭少安急速離開的背影,沈璧君隻覺得這場糾纏,總算是落幕了。
溫迎伸出了手,在虛無的空氣中輕輕搖晃了兩下,眼裡閃過最後一絲掙扎。
不知道為什麽,她仿佛又看到了村口的那棵柳樹。
那人在樹下,戀戀不舍,遲遲不願離去的身影又出現在了眼前。
那一眼,就讓她心頭一暖,是歡喜,是感動,更多的是舍不得。
舍不得連道別都來不及好好跟他說一聲。
可這世間的事,卻偏偏不叫人圓滿。
“咳…咳…”
一陣微弱的咳嗽聲讓沈璧君又陡然清醒過來。
沈璧君看著她飄忽渙散的眼神,心中一痛。
她又在想他了!
可遺憾總是這樣貫穿人生的始終的。
兩人到死都不能再相見,這無疑不是一種最大的悲哀!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看她說完這句話就沉沉地睡去,沈璧君輕聲喚她,卻已得不到任何回應。
溫迎的生命正如風雨中的薔薇一般脆弱,在花瓣凋零以後,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可溫迎一向體面,如今卻走得不那麽體面,對她而言這無疑不是種痛苦。
沈璧君表情一滯,心中難受至極。
而她的遺言也讓沈璧君心裡的余燼徹底複燃。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頓時有種大夢初醒之感,是動搖也好,是打動也好。
沈璧君忽然想通了,連城璧當初陪著她踏上這場未知的旅途時,就已然把她看的比一切都重了。
她確實不應該再用有限的生命去製造更多的遺憾了。
就像他們兩個一樣,到了此生不複相見的時候再來後悔,又有何用!
可沈璧君還來不及悲傷,就被突然衝進來的幾個村民團團圍住,看到那幾人用著惡狠狠的眼神死死瞪住自己,只聽其中一個人大喊著:
“大祭師說,是這女人害了溫迎,是她帶來的厄運,不能放過她!”
“對,她是妖魔的化身,她害死了溫迎,現在又想繼續害人!不能讓她走!”
沈璧君心裡一驚。
隻覺得整件事都荒謬了起來。
這村裡的人平日裡就不待見自己,要不是看在溫迎的面子上,他們不敢對她怎麽樣,如今溫迎不在了,又被溫修庭這樣一攛掇,這局面還真有些不受控制了。
他們甚至不給她絲毫辯解的機會,就這樣不由分說地胡亂拉扯著她朝屋外走去……
連城璧在溫家村的村口徘徊了很久,他和沈璧君的十日之期已到,可人卻和他斷了聯系。
一種強烈的不安又完完整整地跑進了他心裡。
看裡面人群喧嚷,好似發生了什麽大事,可礙於村口看守的那幾人還在,也不好硬闖,自然也無法得知裡面究竟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心中對沈璧君的掛懷,又多了幾分。
可就在裡面鑼鼓喧天的時候,從人海中跑出來一個十歲孩童。連城璧一眼就認出那是十天前,替他們到村子裡向溫迎報信的那個孩子。
那孩子很有眼力見兒地向他跑來,臉色略顯慌亂:“這是溫姐姐讓我交給你的。對了,姐姐還說想要闖陣,先破陣眼!”
看那孩子振振有詞地念著那句口訣,連城璧一時之間雖還未參透那字面裡的意思,但還是把這段告誡牢記在了心裡。
他迅速地接過那孩子遞來的東西,微微一愣。
是那張“魌頭”面具!
本就因為沈璧君的事,既著急又憂心。
如今在此刻見到這用來示警的面具,才知道她的處境是多麽危險。
村子的周圍遍布矮山,旁邊都是果樹,越往裡走,山坡越陡。
連帶著人的心情都變得急躁起來。
沈璧君就這樣被人一路帶到了一個土坡前。
那土坡四周的大樹上,系滿了紅絲帶。
直到親眼看見那張插滿紅燭的詭異祭台,沈璧君這才意識到這裡是個祭壇。
沈璧君回首看了眼,祭壇下的那些村民。
諷刺的是,他們竟對著溫修庭站著的方向雙手合十,虔誠禱告。
此時此刻,她甚至都有些想笑。
她沒有見過比他們這群人更愚昧無知的信徒了!
她真想把溫修庭人前虛偽乾淨的那張假面孔給撕碎了。
好讓這群人看清楚,他們奉若神明的大祭師,是個外表清高,內心肮髒的魔鬼。
看他們到時候,還會不會這樣日日夜夜地向他跪拜禱告!
人群中,溫修庭看向她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栗。
就好像在說:看,你是逃不掉的。
沈璧君的心一沉,溫修庭這是鐵了心要拿自己當他煉化丹藥的祭品!
可更讓她意外的是,彭少安竟然也站到了溫修庭的身後,兩人交頭接耳的樣子,看上去關系比以往更加緊密了。
本以為溫迎的死,能讓他認清事實,與溫修庭劃清界線,卻不想他們還是沆瀣一氣!
這樣的結果,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讓人徹底寒了心。
看到彭少安和溫修庭越過自己身邊的時候,沈璧君好似看到了一線生機,立刻叫住他:
“彭少安,你但凡心裡對阿迎還有一絲歉意,就不該把蠱經交給他,讓他去害更多的人!”
彭少安不語,並沒有理會她的目光。
“阿迎屍骨未寒,如果她知道你變成這樣,就算是下輩子,她也不會原諒你!”
彭少安愣住了,好似被她的話震住。
本就因為之前的事,心裡既酸楚又愧疚,此刻被她這麽一提,心情又變得複雜起來。
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
因為,他只要一想起那具冰冷的屍體,再也無法說話,再也無法對著他笑,心中又湧起了失落。
一種巨大的落差和空虛襲來。讓他處在崩潰的邊緣。
說到底,他只是還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去接受,接受人已經死了的殘酷真相。
看他一提到溫迎就失了魂魄的樣子,溫修庭皺起了眉頭,立刻催促了一聲:
“還不快走!前面的陣眼,萬一有了疏漏,連城璧可不是善與之輩!你放心,我在她身上下了烏頭草,她跑不了!”
彭少安起先有些不解,烏頭草是一種極其厲害的麻藥,一點點的劑量足以將一頭牛放倒!
只不過像沈璧君這樣的弱女子,有必要用如此烈性的藥物來牽製嗎!
但一想到溫修庭這人心機頗深,一貫狡猾謹慎,有些古怪的舉動,也就見怪不怪了。
彭少安不再遲疑,跟著溫修庭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