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五大來的時候,哥哥滿五素囑咐他,隻帶耳朵,不要做任何承諾。
然而計劃沒有變化快,這邊兩萬五千大軍都出征了,喀喇沁危在旦夕,滿五大只能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而且,哥哥智計高超,人在喀喇沁,就算計到郎奇有不臣之心。
既然被哥哥算中了,郎奇要拉攏喀喇沁幫他獲得大汗之位,那哪有不答應之理。
到時候你要我出兵幫忙,好意思不給好處?
看郎奇手持倭刀的樣子,已經對大汗之位想瘋了,自己要是不答應,沒準當場劈了我。
這下喀喇沁有救了,自己此次來的任務大獲成功。
滿五大心裡高興過度,神思不屬,站起來的時候一個拌蒜,撲通又摔倒了。
郎奇哈哈大笑,“滿五大將軍是個爽快人,可惜酒量不行。
喝這麽點就拌蒜了,以後咱們共享榮華富貴,小心我多灌醉你幾次。”
郎奇搖搖晃晃要送三位客人出去,忽然一腳踢在了地上的酒罐子上。
“咦?我準備的禦酒居然沒喝完,這哪兒行?剩啥也不能剩酒啊。
黑大哥,額木布楚琥爾將軍,回來回來,咱們合夥把這些酒喝光。
滿五大將軍酒量不行,就不強求他了。”
滿五大其實沒喝多,不過人家既然沒叫自己,哪好意思回去跟人接著喝?
晃晃悠悠走出帳篷,涼風一吹,頭腦變得分外清醒,忽然覺得不對。
郎奇把自己支開,不會是跟那兩個有什麽密謀吧?不行,我得聽聽。
鬼鬼祟祟左右看了看,四周一片開闊,郎奇的親衛都在五十步外,背對著帳篷,沒人注意自己。
高抬腿輕落步,靠近帳篷,剛聽到一句話,冷汗就出來了。
“黑大哥,台吉,莫忙喝酒。
我把滿五大支走,是有事要跟你們商量。”
得虧我回來了,不知道這三個家夥要背著我商量什麽事。
滿五素隱藏在帳篷根底下的陰影裡,只聽見郎奇喝多了有點大舌頭的聲音傳出來。
“我剛才邀請喀喇沁參與乾大事,只是為了穩住他們。
實際上,我們是不能讓喀喇沁加入的。
林丹汗對我有知遇之恩,我要當大汗,要是殺了大舅哥這個黃金家族嫡系血脈上位,德行上就有了汙點。
以蒙古人嫉惡如仇的性子,我肯定上不了位。
得造成對他實力的絕對優勢,讓他不得不主動禪讓。
滿五素和你們土默特人不一樣,他跟林丹巴圖爾有私仇。
他要是入了咱們的夥,林丹巴圖爾死也不會願意讓位的。
好在只要有黑大哥和土默特部落支持我,咱們三家六萬九千兵將,就足以對林丹汗的三萬丁具有壓倒性優勢了。
可是,咱們要乾大事,不能留喀喇沁部這個夾在咱們三家中間的家夥在後方搗亂,這可是個極大的不穩定因素。
沒準關鍵時刻,他們把後金人招來了。
所以,我建議,乾大事前,咱們三家合夥瓜分了喀喇沁部。
到時候,黑大哥拿財物牛羊,咱們兩家平分部民,你們看怎麽樣?”
滿五大氣得直哆嗦,郎奇這個陰險小人,實在是太奸詐了。
要不是被我偷聽到,喀喇沁大禍臨頭還不知道呢。
黑雲龍轉了轉眼珠,郎老弟挺壞啊,不過,我喜歡。
郎奇這小子的話不可全信,他當了大汗一統蒙古啊,沒準蒙古鐵蹄南下也不好說。
所以郎奇要是真的統一了蒙古,統一後的蒙古越弱越好。
蒙古要是團結一致,我這個邊關大將可就有麻煩了。
不管郎奇能不能上位,先把喀喇沁乾掉,我這可就省了不少心。
而且滅掉喀喇沁,蒙古被削弱,大明少了危險。我得了財物,還可以壯大手下的軍事力量,一舉兩得,這活乾得。
“咱們兄弟什麽交情,老弟你怎麽說,我就怎麽乾。”
額木布楚琥爾連連搖頭,“這個建議我不能答應。
我們跟喀喇沁人一直是鐵杆盟友,背盟的事情,我額木布楚琥爾做不出來。”
滿五大黑暗中一挑大拇指,關鍵時刻,俺答汗的子孫還是團結的,夠意思。
郎奇點點頭,拍拍額木布楚琥爾的肩膀,“台吉是講信用的英雄好漢,郎某十分佩服。
你們土默特人不參與,我就跟黑大哥兩家合夥滅了喀喇沁,只不過分部民就沒你們份了。”
郎奇朝黑雲龍一拱手,“黑大哥,既然你答應了,你回去等內閣的命令就行了,我負責聯系。
你先走,我就不送了,我還要再勸勸台吉。”
黑雲龍哈哈一笑,昂然而出。
郎奇怎麽跟土默特人進行利益交換,自己不需要知道,反正他不敢打自己的主意。
自己身後可是大明,統一蒙古前,郎奇絕對不敢跟大明決裂。
蒙古內鬥,自己只要代表大明佔便宜就行了。
滿五大怕黑雲龍看到自己,在他出來之前,悄悄蹭步,移到了帳篷背面。
郎奇見黑雲龍走了,晃悠到額木布楚琥爾跟前。
“台吉啊,實際上,我跟黑大哥兩家,兵力也達到了五萬六千人,壓服林丹汗也基本夠用了。
我要是願意向明廷求援,肯定能請來更多明軍幫忙。
可我為什麽還一定要拉你們土默特部落入夥呢?
我要做的,可是蒙古大汗,不是明國的蒙古宣慰使。
我靠明國幫忙上位的話,就成了明國的傀儡,人家一撤,我任嘛不是,肯定得被推翻。
只有自己掌握了蒙古人的效忠,我對上明國,才有底氣說不啊。
我剛才跟黑大哥差點說漏了嘴,把將來要問鼎中原的事情給暴露了。
台吉伱應該知道,蒙古要是統一了,作為蒙古之主,要是不帶大家南下拿花花江山,就是違背全體蒙古人的意志,這個大汗之位就坐不穩。
所以我上位可以跟黑大哥合作,將來,我們肯定要分道揚鑣的。
我要拉攏林丹汗手下的八大鄂托克,憑我自己的實力很難辦到,必須有一個鐵杆盟友支持。
你們土默特有當我盟友的資格,到時候博碩克圖汗就是我的一字並肩王。
咱們共同統治蒙古,重建大元,再瓜分有幾千萬奴隸的花花江山。
到時候,咱們蒙古人重新做上等人,這是何等美事?
怎麽樣?我都許了這麽多好處了,乾脆答應了跟我們合攻喀喇沁吧。”
額木布楚琥爾沉默不語。
郎奇尷尬地乾咳一聲,“我知道這麽大的事,你們不能馬上答應,是因為咱們之間還缺乏互信。
為了表達我的誠意,讓你們放心,我願意給你們交個投名狀。
我可以跟博碩克圖老哥哥殺白馬青牛,對長生天盟誓,結為俺答。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郎某發誓,會讓土默特人過上上等人的日子,你額木布楚琥爾,也必定會是再造大元的功臣。
同時,我願意將寧德公主送給博碩克圖俺答,表現我的誠意。
博碩克圖老哥哥可以先把寧德公主接回土默特,大婚之後,再執行跟我的盟約,先瓜分喀喇沁,再壓服林丹巴圖爾讓位。”
躲在帳篷後面的滿五大一句“臥槽”差點脫口而出,非常辛苦地憋住了。
真是臥了個大槽,權勢迷人眼啊,郎奇為了當蒙古大汗,竟然願意作出這麽大的犧牲。
明天才能娶到手的公主,轉眼就要送出去,主動給自己戴綠帽子。
要是讓自己當蒙古大汗,自己願意這麽奉獻麽?——願意!這還有什麽猶豫的?
額木布楚琥爾的震驚只有比滿五大更甚,他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當然是真的,郎某什麽時候有說話不算的記錄?
要是沒有誠信,絕對做不了蒙古大汗。
喀喇沁人答應幫助我對付林丹汗,我可沒說過不吞並他們對吧?
我可以修書一封,你帶給博碩克圖老哥哥,把我答應的事情白紙黑字寫在信裡。
若是我背盟,天下都知道我是反覆無常的小人。
別說當不了大汗,這世界之大,就已經沒有郎某立足的地方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額木布楚琥爾點點頭,“我信,我會如實向老汗王稟報。
幫你壓服林丹汗,跟你合力再造大元,我就能做主。
但我會力勸老汗王,寧可不跟你盟誓、不要寧德公主,也不能背棄跟喀喇沁的盟約。
只是,加上我們土默特,也一樣打不過黑雲龍和你的聯軍,我們最多不給喀喇沁派無意義的援兵罷了。”
郎奇朝額木布楚琥爾一躬到地,“將軍品性高潔,郎某佩服萬分。
那我們就說定了,合夥壓服林丹汗、複興大元這件事定下來。
是不是接受我的投名狀,參與瓜分喀喇沁,讓博碩克圖老哥哥定。
如果你們接受我的投名狀,請博碩克圖老哥哥速來察罕浩特跟我盟誓,接走寧德公主,越快越好。
唉,咱們今天喝酒的四個人,都是好漢啊。台吉你信守承諾,滿五大也是一心維護部落利益的忠臣。
真可惜,他不是喀喇沁的台吉,不然我也不會出此下策,想要三家瓜分喀喇沁。
滿五大跟林丹巴圖爾又沒有私仇,他要是主掌喀喇沁,咱們完全可以拉喀喇沁入夥,畢竟咱們的力量越強越好。”
偷聽的滿五大一驚,對啊,要是我當了喀喇沁的台吉——
不行,不能被郎奇帶跑偏。
哥哥比我高明得多,我不可能成功。
滿五大揮拳給自己暗暗加油, 郎奇有一點說得對,我要稟一顆公心,“為了部落!”
郎奇感歎了一番跟滿五大的酒肉交情,晃到書桌後面。
攤開天啟大舅哥陪嫁的禦用宣紙,拿起天啟送的湖筆,蘸上明國的徽墨,開始寫跟土默特人盟誓結為俺答,把明國長公主送給土默特人的書信。
“哎呀不好,我喝得太多,頭暈眼花手發抖,已經寫完了,滴了一灘墨上去。
這太不尊重博碩克圖老哥哥了,你等下,我抄寫一遍。
唉,酒意上湧,我快挺不住了。不行,為了大汗之位,我一定要把這封信抄完。”
郎奇終於謄寫完了信,交到額木布楚琥爾手裡。順手把寫廢的那張揉成一團,扔到了帳篷角落。
“台吉,我送送你——”
“撲通”,郎奇一下子撲倒在書桌上,立刻鼾聲大起。
額木布楚琥爾看著醉倒的郎奇搖搖頭,拿著信走了,滿五大心頭一陣冰涼。
完了,鐵杆盟友土默特人就這麽被郎奇撬走了。
雖然額木布楚琥爾堅持不跟喀喇沁背盟,可是已經無力派兵支援。
郎奇和黑雲龍合夥要打我們,喀喇沁隨時可能滅亡,我必須馬上回去稟報哥哥,還參加個屁的婚禮。
轉身剛要走,聽到帳中郎奇的鼾聲,心頭一動。
繞到前面,悄悄進了帳篷,一眼看到被郎奇丟棄的寫廢書信,急急撿起,揣進懷裡,飛跑出了帳篷。
身後,郎奇的鼾聲依舊。
滿五大跑回自己的帳篷,叫上隨從,連夜快馬奔向喀喇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