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3點07分。公寓。微雲蔽月。
而當她脫去她所有的衣服的時候,
她就是美本身。
——英國古詩。
王燾的公寓不大,各種各樣的雜物沒有任何規律的扔在沙發上,桌椅上,地面上。桌面上和地毯上,更散亂的堆了好些紙,上面寫滿了公式,數字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王燾的桌子上總是有蠟燭的,因為王燾喜歡在蠟燭搖動的光照下工作到凌晨,現在呆在桌上的,是兩個外麵包著竹子,看上去象個又矮又胖竹桶的蠟燭,還有一個被燒掉了半邊腦袋的小豬蠟燭,小豬剩下的半個腦袋顯得很煩惱。
Ellen第一腳踩下,就發出嘎的一聲,嚇了她一小跳。原來是一隻橡皮玩具鴨子。
王燾笑著搖頭,“對不起,我真的應該收拾一下房間。”
“沒什麽,我那兒比你還亂呢。”
相視一笑。
Ellen在沙發上總算找到一處可以坐下的地方,然後把鞋子踢得高高的,左邊一隻,右邊再一隻。有一隻鞋子掉進了公式堆裡面,幾張紙飛了起來,就象上面寫著的NASDAQ指數:先向上飛揚,然後終於回落到地面。王燾依次點燃了三根蠟燭,小豬於是開始流淚,房間裡面充滿了暗紅的光和蠟燭煙的味道。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牆角處奇怪地扭曲著。燭光中彼此的面孔都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就象兩個人徘徊的心靈一樣。
王燾打開音響,碟是聽了幾百遍的Chopin的夜調。低回的音樂盤旋在窄小的空間裡,王燾和Ellen都沒有說話。
王燾的冰箱裡總會有一瓶香檳的,於是王燾打開了它,淡黃色的液體流淌至兩隻完全不適合作香檳杯的玻璃平底杯中,王燾先呷了一口,然後把另外一杯遞給了Ellen。
兩個人默默地喝著香檳,哪一隻酒杯空了,王燾便給哪一隻酒杯加酒,房間裡面只有Chopin一個人在說話,王燾突然想起了Chopin的心臟和那杯土,Chopin的心臟在停止跳動的時候,一定也很孤獨罷。
王燾坐到Ellen的身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腿,她的皮膚就如同絲緞一樣的光滑,涼涼的。Ellen的手指停留在王燾耳垂上,就好象在用手指跟他說話。王燾慢慢用指尖把白色的裙子向上撩,有點憂傷地看著Ellen古銅色的大腿,有點象米開朗其羅PIETA裡面耶穌的腿,他奇怪地想到。
香檳瓶子終於空了,王燾伏下頭,吻著Ellen修長的項頸,那裡很香。王燾輕輕地咬齧著,Ellen的皮膚上浮起了微微的紅暈。Ellen緩緩推開了王燾,把杯子放到地上,站起身來。走了一步,轉過身來,看著王燾,王燾也看著她,黑暗中,Ellen的眸子象貓一樣的閃著光。Ellen舉起了手,繞到項頸後面,好象解開了一個結,然後,白色的長裙就如夢幻一般向下褪去,於是王燾看到了一尊可以讓提香和拉菲爾撕毀他們所有畫作的銅塑。燭光照得她半邊酮體紅紅的,象是在燃燒一樣。
王燾的耳邊回蕩著那首最樸素的英國古情歌:
當她穿起她所有美麗的衣裳時,世間的一千三百六十種美她一樣都不缺
而當她脫去她所有的衣服的時候,
她就是美本身。
六月十八日,5點43分。公寓。彎月掛梢。
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精雙枕,畔有墮釵橫。
——臨江仙,歐陽修。
世界停止了兩個小時的轉動,天變作了地後,地又變回天,Kama Sutra似乎成了小孩子的遊戲,狂風,急雨,密雲,閃電。
所有的狂亂終於止歇了下來。
王燾的頭枕在Ellen的腿上,她的手指插在王燾的發中,摩挲著。
良久,Ellen開口說,“你不錯。”
“你也是。”
“明天我要去卡桑布蘭卡,很久才會回來。”
“恩。”
“我愛他。”
“我知道。”
“對不起。”
“沒什麽。”
“你愛我嗎?”
“不。”
“我們會是好朋友的。”
“也許。”
“你triste(傷感)嗎?”
“有一點,還有一點迷惘。”
“恩?”
“你至少還知道你在愛誰,我卻不知道;”
“你以後還想和我做愛嗎?”
“恩。可那樣的話我們沒辦法做朋友的。”
“我知道,所以才問你。”
“恩。當然想再做。”
“我想他。”
“你們會有明天的。”
“希望。”
“希望。”
沉默,靜的讓人心悸的沉默。
“再愛我一次。然後就忘了我罷。”
“恩。”
夢,總是會醒的。王燾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縷若續若斷的香,提醒自己這裡發生過了些什麽。月亮已經回家了,窗外的陽光如此燦爛,照得王燾有一點眼花。王燾不知道將來自己會不會再見到Ellen,不過即使再見,王燾知道兩個人最多只會是朋友的,即使她不再愛他。
真的想去愛一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