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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戧久說》第100章 知交
  戰罷,許時輕攜兵入城,吩咐一親兵領隊,將所有民兵送至西南營場,有傷治傷,其余安排休整。

  而他自己,第一要事便是縱馬闖官衙,擒住下令關城門的俚州知府,程嘉延。

  因著考慮到程知府也是為了保護城中百姓,許時輕沒有按軍法處置他,而是將他架進刑場。

  許時輕命人扒去了程嘉延的官服,將人綁到刑柱上,晾了半天。

  皮肉是不痛不癢,難受的內心煎熬。

  城中的百姓都痛悼著被關在城外慘死的民兵,聞訊皆趕來唾罵這位知府大人,有的甚至提著家中的破菜籃子,裝滿腐瓜爛葉,將菜往他身上丟罷,連籃子也一並擲了去。

  傍晚,程知府從刑場下來時,是被人抬回官衙的,像被人抽筋剔骨一般,癱成了泥。

  事情未了,許時輕早已在府衙中等人回來。

  程知府打理一番,又穿上了官服,甫一進廳,主座上的許時輕迎了上來。

  許時輕已換下甲胄,二十出頭的年紀正值意氣風發,他笑得春風拂面,若無其事地拉著程知府的手走去主座。

  入座後,許時輕抱著桌上兩灌酒,朝程知府親近道:“時輕來得匆忙,隻帶了兩台好酒,專請程大人品鑒啊!”

  程知府四十有余,也見過些世面,此時卻後脊發涼,直冒冷汗。

  許時輕看出對方的狐疑,笑得愈發溫柔:“時輕此番,也是為了大人啊。”

  他說得真情實感,程知府隻當他是打官腔,半句未信。

  然而,幾天過後,事情確有轉機。

  原先唾罵程知府的百姓們泄了氣,冷靜下來後一想,這知府大人也是護了城中百姓,也算有功了。

  因下手過重,百姓們心略有愧,對程知府的態度又變得端敬起來。

  若非許時輕這一出,只怕百姓余怨難消——官民不和,必壞大謀。

  了結一事,許時輕轉頭扎進西郊營場的傷兵帳中,在這兒見到了當時的民兵首領,也就是居遙的父親,居丐安。

  男人三十而立,身高馬大,除了被曬得一臉棕黑,整個算是標準壯年的形貌,很是精乾。

  從許時輕進帳,就有傷兵歪七倒八地朝他行禮,他示意眾將安歇,獨自走到居丐安的傷榻前。

  “晚輩許時輕,您就是民兵首領?”他言語恭敬,態度端正有方。

  居丐安傷得不輕,渾身纏滿麻布,他艱難轉頭,看向這個年輕人:“不用,我叫居丐安,叫我老居就行。”

  居遙的父親,也是個自來熟。

  許時輕滿心敬意,不敢失禮,他拱手一揖:“居首領英勇無畏,當得一禮。”

  居丐安不喜人多禮,他有心糾正,卻無力相爭。

  兩人又聊了一陣,十分投契。

  末了,許時輕看這帳裡兵滿為患,又見居丐安傷重,便執意命人將他抬出了傷兵帳,另置他帳休養。

  居丐安拗不過,隻好由他。

  人剛被抬走,就有親人找進了軍帳。

  一黃口小兒急衝衝奔進傷兵帳,找了一圈,沒找見自己父親,他紅著眼圈大叫:“我阿爹呢?”

  有同村的民兵認出了他,忙開口安撫:“別急,你阿爹傷重,剛被他們的節度使大人帶去其他地方休養了。”

  話音剛落,小兒又衝了出去,一頭散發垂至腰間,跑起來飛揚飄逸,通身麻衣和墨發一樣黑,整個一道黑煙在軍營裡亂竄。

  跑至一處有人守門的營帳,從帳門一望,好像看到父親身影,小兒奮力一衝,卻被門口壯他一倍的士兵攔下。

  裡面的人聽到動靜,都往帳門看去。

  居丐安瞧見兒子,瞬時滿臉慈愛,他朝許時輕笑著炫耀:“嘿,這是我兒子,阿遙。”

  “讓他進來。”許時輕提聲令道。

  年幼的阿遙渾身衝勁兒,瞪一眼門口兩個士兵,正當許時輕下令時,他猛地蹲身,從兩個士兵手下空檔鑽了進去。

  兩個士兵一愣,看著小兒鑽地鼠一般的動作,隻樂了兩聲,又回頭守門。

  阿遙衝到父親的榻邊,上下看遍——阿爹通身是傷,阿娘又要傷心。

  榻頭一隻擱凳上擺著藥碗,裡面的藥已喝完了,只剩些藥渣。

  阿遙湊近去,聞了一鼻子,被苦藥熏得癟嘴,又心疼地看向父親。

  一旁,許時輕好奇地打量著小兒,見其生得濃眉大眼、細皮嫩肉,簡直漂亮得像個小姑娘,心道這小兒的娘親也定是十分標致。

  “阿遙,這是節度使大人,是他救了阿爹和叔伯們。”居丐安跟兒子說話時,一股子鐵漢柔情都倒了出來。

  阿遙側過身,朝許時輕行了一禮,又揚著眼看他。

  許時輕看著阿遙可愛得緊,衝他一笑,親切而不失禮節地道:“居首領言重了,小賢侄也不必多禮。”

  阿遙忽地變臉,額頭間老氣橫秋地擠出一道小“川”,瞪著許時輕,半天不出聲。

  許時輕看出他不高興,卻沒想明白為什麽。

  初見的不順並不影響與小孩後續的相交。

  不到半日,阿遙便被許時輕哄得追在他屁股後面,心甘情願地叫著“許大哥”了。

  好景不長,這“許大哥”才叫了幾日,官家論罪的詔令就送抵俚州了。 www.uukanshu.net

  百姓們聞風而動。

  敕使的車架剛行進城,就被百姓們堵了個水泄不通。

  這一回,爛菜葉子砸到了敕使車前。

  敕使撩起車側帷幕一看,群情激憤,難以平息。

  送詔的主敕使還是上回那位敕使,一心想報上回的怨仇,然而這次,他連許時輕的面都難得一見。

  另一頭,許時輕卻是輕裝上陣,打算自己送上門去。

  他正要出帳,就見帳門外,居丐安帶著兩個民兵大步走了進來,他底子硬,身體已好了大半。

  “小許,你要去接罪?”

  許時輕坦然一笑:“居大哥,這是我應受的。”

  居丐安皺著眉頭,又勸道:“你挾了敕使,抗旨不遵,擅自用兵,這都不是小罪,萬一要掉腦袋呢?”

  許時輕倒是覺得官家不至於那麽無情,最多收了他的兵權,罷了他的職,他都認了。

  居丐安見他是說不通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悶氣,隨即一擺手,身後兩個民兵衝上前去。

  許時輕瞪大了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民兵不知從哪兒掏出來的繩子捆了個五花大綁:“居大哥,您這是幹什麽?”

  居丐安看著許時輕空蕩蕩的兩隻腳,還是不安心:“把腳也捆了。”

  聽罷,許時輕頓時後退兩步,朝帳門外大喊:“誒!誒!門口的,幹什麽呢!還不幫忙啊?”

  藏在帳外的幾名親兵聽見了主將的呼救聲,卻是面面相覷,沒一個動身的。

  他們也清楚此次罪名不小,也怕許時輕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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