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遺憾事,多非意外,細想之下,盡是必然。
……
自那之後,奇柯也沒再怎麽管過錢家事。只是規規矩矩,每日定時從秋銘那裡拿些肉食給送去。一來二去,錢家老婆子的臉色倒也好看了許多。
由於他原來的耕地幾近荒廢,村民們又為他重新開辟一番。他本沒有長留於村子的打算,只是他實在耐不住妥協後村民們的熱情,再者,原山的事他也毫無頭緒。雖然他與秋銘每日拉扯,但終究是些無關緊要的交談,兩人誰都沒有松口。村民們還要為他重新建造房子,他拒絕了,畢竟原山的事,誰都說不準,不日他就要離開。
他現在依舊住在於達家中,說實在的,他面皮本來就薄,如今更是不好意思了。倒是於達,每天樂呵呵的,毫無所謂。
這些天來,他背著木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不知道自己留在村子裡的意義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留在村子裡,但看到村民們樸素而良善的笑,他也欣然處之,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這一天,他隨著於嬸,去往小溪下遊洗衣服。就在兩人洗的差不多,準備回去的時候,只見秋銘從遠處風風火火的跑來。
“怎?這麽著急,是準備老實向我交代了嗎?”端著衣服,奇柯打趣道。
秋銘氣喘籲籲,連忙擺手,猛喘了幾口氣才說道:“交代個屁,我……來,有急事,錢家,錢家兒媳婦滑了一跤,快……快……”
一旁於嬸聽到,大驚失色,“還愣著幹啥,你倆腿腳利索,趕緊去地裡喊大家回來幫忙。我到村東頭李大夫家,他媳婦是產婆。”
奇柯聽到,原本嬉笑的臉瞬間僵住,衣服散落雪地中,根本不等秋銘,直接往上遊跑去。
他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依靠雪山靴,他跑的很快,快到秋銘鞭長莫及。看到奇柯瞬間就沒了影,秋銘所幸不追了,他奔向家中,想著能拿些有用的東西。
跑到地頭,奇柯取下背後木鏟,尋到一塊石頭,用力敲擊。木鏟與石頭碰撞,震發出金屬般的交擊聲,響徹周邊田地。地裡農人,不論忙閑,紛紛向他看來。
他奮力高呼道:“大家,聽我說!錢家兒媳婦滑倒了,情況很危險,現在,需要大家幫忙,希望……”
話不及一半,卻被突然打斷。“哪要說那多,知會一聲就行。”於達抬臂一揮,眾鄉親一同舍了農用工具,爭相要回村子。
有人往家裡跑去,想著從家裡拿些有用的東西過去;有人往村東邊跑去,他要去通知李大夫的婆娘,順便看看幫著拿些東西;有人不作停留,徑直往錢家跑去,想先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幫上忙。
看著眾人奔碌的樣子,他感受到了村裡久違的人情味。可他此刻絲毫也不敢停留,仗著雪山靴之力,他先眾人一步,到了李大夫家。
顧不得禮貌,他直接推門而入,一抬頭,剛好碰見準備好了的李氏夫婦,各自背著個包,準備出發,於嬸也在一旁幫拿了些東西。
“時間緊迫,還有什麽需要拿的嗎?”看到李大夫,奇柯此時也顧不得之前他們觀念不合的尷尬,直接開口道。
“在小鳶懷孕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準備相關的藥品,早都準備的差不多了。也沒啥要拿的了。”說話的是李大夫的婆娘,話音很溫和。她姓王,跟王五有點親戚關系。
“那就把東西都給我拿吧,我腿腳快,東西給我,你們也能走快些,咱們也能節省點時間。”
眾人也不願浪費時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把物資給奇柯接去後,王產婆有些不放心的交代道:“你路上小心點,裡面有好些都是稀缺的東西,像那葡萄糖,千萬別打碎了,還有消炎藥,你可千萬要保管好……”
眼看王產婆交代個不停,還是李大夫站出來打斷道:“好了,時間緊張,咱們現在先趕過去要緊。”
今天村莊裡的風雪,較於平時,格外的大。他們頂著風雪,腳步艱難挪動。一道又一道身影出現,頂在了他們身前,是趕來的村民,眾人抗住風雪,為他們開路。
奇柯依靠強健體魄,頂在一眾人前面。他身體前傾,雙目如火,如他初登原山那時,一步一步,堅韌有力。他將藥品物資護在懷中,害怕風雪無情。此刻,他不敢有絲毫的粗心大意。
他的懷裡,揣著兩條人命!
錢家逐漸近了,奇柯已經看到有村民在前方清理積雪了。
有人推著架子車迎來,準備接過奇柯懷中物資。奇柯向後指去,道:“李大夫他們在後面,快,快把他們接來。”
那人不敢耽擱,趕忙推車趕去。
奇柯進到錢家,入眼的是錢家老婆子癱坐在雪地裡撒潑大哭,其周身也圍了不少人安慰。奇柯沒空搭理她,見秋銘也在,將物資藥品交由他好好保管後,他不作停留,前往錢家廚房,開始燒熱水。他雖不甚了解醫療,但也知道熱水於此時不可或缺。
奇柯此時內心焦急,他擔心熱水不夠,將熱水壺坐上爐子,趕忙站在廚房門口,對著圍在錢老婆子周身的眾人說道:“大家夥,趕緊把家裡的茶壺拿來燒熱水,有暖水壺的拿暖水壺,時間緊急。”
聽到奇柯發話,眾人散去,各自前往家中,開始燒熱水。
看到眾人突然散去,錢家老婆子瞬間不滿起來,嗷嗷大呼:“你們不能走,你們不能走,俺們家小鳶的死活你們是不是不想管了,俺早就看出來了,你們都是一群……”
看到真有人因為錢家老婆子的話而進退兩難,奇柯惱怒極了,拿著菜刀從廚房走到錢家老婆子跟前,抬手兩個耳光甩去,“再吵吵,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兒子給你送終!”
錢家老婆子被奇柯手裡菜刀鎮住,終是消停了下來。眾人這才安心而去。
“秋銘,你懷裡的是啥,是能救俺家小鳶的東西嗎?你給俺看看……”只是一眨眼功夫,奇柯一個不注意,錢家老婆子就跑到秋銘那裡去了。
“別讓她碰!”看到錢家老婆子伸手就要去拿藥品物資,奇柯朝秋銘大呼。
秋銘趕忙躲避,可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碰到了,一拉一扯,物資掉落在地。
李大夫等人趕來,王產婆看到這一幕,心都碎了,性格溫和的她,此刻也是生氣大呼:“你們在幹什麽!”
秋銘慌忙將散落一地的藥品物資撿起,縱然他的手被安瓿瓶碎片割破,鮮血直流,也不敢停下,臉上藏不住的慌張。看著地上散落的藥品,王產婆的心裡也有些不安。
天色昏沉了下來,葡萄糖碎了。
有婦女從裡屋出來,王產婆接過剩下的藥品,不敢耽擱,跟著於嬸,邊詢問情況,邊向裡屋趕去。
奇柯也愣在原地,手裡菜刀在昏沉的天色下閃著耀眼的光。看著地上破碎的安瓿瓶,以及混雜的血液,奇柯心裡莫名緊張。他向他們保證過的。
李大夫走到他身邊,拍著他的肩膀道:“事情已經發生,我們也別無他法,只能祈求上天了。現在,咱們還是燒些熱水吧。”
奇柯這才從愣神中緩過來,說道:“我正在燒。”
“那太好了!沒想到你還知道這些,趕緊看看燒好沒。”
“也不是懂,只是覺得應該用的上。”
奇柯領著李大夫進了廚房,發現壺中水正在沸騰,剛取下,就聽見裡屋傳來聲音,“熱水!”
奇柯送至門前,由婦人拿進去。
“李大夫,您是大夫,怎麽不進去?”看著身後的李大夫,奇柯問道。
“我再是大夫,那也是個男人,總歸是要避嫌。”李大夫道。
“不是,這都什麽時候了,這可不是什麽發燒感冒的小病,這是人命關天的時刻,怎麽能因為男女有別就卻步?”奇柯難以置信。
任憑奇柯質疑,李大夫再不置一詞。
見說不動,奇柯也沒什麽辦法。他走到秋銘身邊,安慰道:“你已經做的很好了,這不是你的錯。”可秋銘此刻已經有些神情恍惚了。魏鳶小時,就因他的一句話,兩個孩子險些喪命。如今,生死攸關的時刻,他竟又搞出了這樣的亂子。他怎麽可能原諒自己!如果魏鳶真出了什麽事,他還有什麽臉面活在世上!
錢家老婆子也好似得了失心瘋,呆在原地,再不敢說一個字。奇柯本想再罵她兩句,可看到她這副模樣,卻也不知該怎麽說了。
不多時,裡屋門開,有婦人出來說:“熱水不夠。”李大夫明顯有些吃驚,眉頭緊皺,正要開口。卻見眾人從四面八方趕來,有的拎著熱水壺,有的端著暖水瓶。
當先一人道:“熱水有,有熱水。”邊說,邊忙將熱水送上。眾人紛紛跟上,將熱水送了上去。
李大夫有些驚奇,問道:“你們?”
姓典的糙漢道:“多虧了小齊,是他要俺們去燒熱水,不然真的麻煩嘞。”
李大夫激動的難以自已,上前擁抱奇柯,“小齊,你太令我意外了,你的這個安排,很有可能就救了魏家的丫頭啊!”
“可是我剛看你眉頭皺著,是在擔心什麽?”奇柯沒有因表揚,而被喜悅衝昏頭腦。
李大夫放開奇柯,面色沉重的向眾人說道:“一般來說,我們之前送進去的熱水,就已經夠用了。不夠用,很有可能是血止不住,發生了大出血。”
眾人一聽,都嚇壞了,忙問李大夫該怎麽辦?
“大家家裡有沒有類似於三七這種可以止血的草藥?”李大夫問道。
“李大夫,您是知道的,咱們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www.uukanshu.net 連草的毛都見不到,怎麽會有那種玩意?”眾人回答。
“那就危險了!”李大夫面色沉沉,愁思不斷。
奇柯想到了原山上的太歲,青鳥銜來的梨子,峰頂上的青麥子,可這些他早已食完,沒能從原山上帶下來呀。
所幸,不多時,裡屋傳出一道嬰兒的啼哭聲,聲音嘹亮。
天空再次放晴了。
眾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
“是啊……終於沒事了……”
錢家老婆子也興奮極了,口中念念有詞,就要進屋,卻被奇柯攔住了。“李大夫的夫人沒結束前,你不許進去。”
“憑什麽!你誰呀,憑什麽不讓我見孫子!”看到奇柯手中沒了菜刀,錢家老婆子又蠻橫了起來。
不待她爭吵,王產婆從裡屋走出,放高嗓音道:“現在血雖然止住了,但依舊很危險。她身子本就虛弱,又大出血,剛剛又勉力生下孩子,現在實在是虛弱,可我們現在又沒了葡萄糖這種可以快速補充能量的東西。她現在很危險,任何人都不得打擾。”這話幾乎是懟在錢家老婆子臉上說的。
秋銘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下,宛如晴天霹靂,直接就癱在地上。
“不進就不進。”錢家老婆子嘀咕一句。看到眾人都在看她,她又找借口道:“怎會身子弱?平日裡肉又不斷她的,啥好東西都給她吃了,怎會身子弱?”
奇柯此刻不想再搭理她,轉身就出去了。
他要再登原山,原山上有可以救命的東西。時間真的很緊急,他不敢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