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陽冉冉升起,雲煙相伴,掃盡曉月殘星。熾紅的晨光,喚醒群有,遍布綿闊大地。無限生機。
相思無盡,原山有崖,屋後百步,雲蒼之下。
素雪在空中零舞,為如丹似血的晨光浸染的很是淒豔。豔絕的雪奮力飄舞,千回百轉、繞然不絕。這是她們的最後一舞,她們要向世間舞出最美的姿華。此舞過後,余生未卜,或是繼續飛舞,或是就此落地,或是天各一方,或是相依而終。
有的飄舞向崖下,繼續凌舞,她們將遊看世間更多風景;有的飄落崖面,成為積雪中一員,可能一生也無法脫困,就此而已。所幸,她們並不孤單,除去眾多積雪,還有一道跪立的身影與她們作伴。
那身影,面向初升之日,筆直的跪立著,閉目無情,口中喃喃低語,似乎在做禱告,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被全世界拋棄……
奇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跪立在這裡的,或許已經很久了,又或許只是剛剛。晨光撲射在他的臉上,面廓分明。奇柯雙眼緩緩打開,直視嬌紅大日。繼而站起,朝著天邊高聲傳遞。
“母親!您看到了嗎!這裡就是原山,真真正正的原山!兒子找到了,兒子做到了!”
似乎又覺得不夠痛快。多年苦悶抑鬱,積攢於胸腔,不由得他對著蒼穹,大聲呼嘯。
“啊——”
這一刻,他不再畏懼雪崩是否驚發襲來。
當執念已了,生死已不再重要!
呼嘯聲逐漸嘶啞。奇柯雙腿一軟,直直跪了下去,兩臂無力,垂在身體兩側。
嘶啞聲繼而抽泣。奇柯埋俯於雪地中,抱頭失聲痛哭。誰道男兒淚不彈,只是未銷然。熱淚流淌,所過之處,積雪盡融化,久久不成冰。
飄雪在他身旁圍繞,但不知以什麽方式相伴;勁風同他一起呼嘯,卻不能憑這種方法共感。流雲也為他傷悲,可只能落下片片白雪,流不出一滴眼淚。峰巒與蒼空之間,他是孤獨的第三者。
奇柯哭了好久,似乎是把多年來所有的眼淚都收斂了,又全都釋放了。
“噗!”烈風一陣,將一旁積雪堆積成的小丘包吹散。散落的雪打在奇柯身上,似是替母親在責怪他姍姍遲來。
奇柯抬起頭,沒有躲閃,目光朝雪來方向看去。
一人高的黑影跳入他視線中,那一瞬,被熱淚模糊的雙眼,竟真的把黑影看成了母親。
奇柯來不及看清,朝著“母親”方向跪行。雙眼模糊,他也不敢擦去眼淚,生怕一閉眼,母親就會消失不見。雙腿不停擺動,他多想站起,然後奔向母親,可不知怎麽,就是站不起來。
“母親……”奇柯口中喃喃不斷,兩臂膀與雙腿配合,連滾帶爬,跪著向黑影急速而去。顫顫巍巍,沒了孤身一人雖險可達昆侖的那份魄力。只是抬著頭,跌跌撞撞,迎著風雪,一點一點朝黑影蠕動。就像囈囈學步的嬰孩,搖搖晃晃,奔向母親懷抱。
積雪撲面,眼前已逐漸昏暗,奇柯依舊沒擦拭雙眼。所幸眼睛尚有光感,可以隱約感受到黑影還在,母親還在!
終於到了黑影跟前,奇柯張開雙臂,將黑影擁入懷中,緊閉雙眼,腦袋向黑影靠去。哪怕意想中本該溫暖的懷抱,此刻冰冷至極,他也不願撒手,不願睜開眼睛。
這就是母親!
直到飄雪積落,沒過了他的腰,他欺騙不了自己了,才松開雙臂。他拭去雪與淚,望著遠山流雲,悵然若失許久。
奇柯這才打量起原先的黑影。那是一塊石碑,多年的流風回雪,並未使其風化,依舊包容著風雪的頑皮,屹然不動。
石碑光禿禿的,沒有特殊加工過的痕跡,如若不是尚還刻著字,真會給人一種渾然天成的感覺。
“推給崖。”奇柯看到石碑上文字,不由得念了出來,“崖下有車,墨需於帛;推物易下,三香而折。”
奇柯低眼尋查,終在崖下發現一輛懸於半空中的纜車。神奇的是,纜車上並無任何積雪。或是處於另一側的緣故,如若不是剛剛積雪被流風吹落,石碑顯現,奇柯可能當真無法發現這麽個妙處。纜繩向山下延伸長去,不知是什麽材質,不仔細察看,肉眼很難發現。
“真的還能用嗎?”看著那細若發絲的纜繩,奇柯心裡不由發問。這裡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人來過了,雖有人跡,但處處都暴露著年久欠修的氣息。“算了。這裡的一草一木都不容易,若是弄壞了前輩的遺留物,倒是罪過。”
奇柯不再糾結,抬頭再次望向天邊,只見群雲合抱一起,似是在對他微笑。奇柯回之以慘淡一笑,轉身低著頭回去了。
……
小屋與推給崖相距不遠,奇柯沒走兩步路,便在小屋門前駐了足。
確切的說,這裡由數個房屋組成,有的相鄰、有的相對、還有的獨立於眾房屋之外。雖沒有籬笆圍合,但確實更像是一個院子。
奇柯打量了一下身前的房屋,又向周身看去,幻境中男子再次閃過他的腦海,奇柯暗自思忖:“這裡原先住著的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外祖母與他又是什麽關系?為何會埋骨此地?無需相連,自成一體的屋群;獨掛多年、未曾積雪的纜車;最不可思議便是,在這個遍地大雪,連一根草、一片葉都見不到,毫無生氣的地方,曾有人孤身居住了不知道多少年,這真的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嗎?他真的只是一個人嗎?”
奇柯又打量了身前的房屋,這座所有房屋中,勉強住人,最為接近完整的房屋。
“這座房屋比其它房屋更為完整,是天為之,還是,人為之?”奇柯思索,從懷中取出一卷書簡,“還有這卷書,是什麽來歷?”
他自上山,遇到的所有事,簡直匪夷所思。雪崩碾過而毫發未傷,幻境汀步其冰火交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值得他去深究,更何況這卷憑空出現的書簡。
奇柯低頭,提起十二分專注力,打開了書卷。繼而瞳孔放大,任憑書卷掉落於雪地之上,不再言語。
陽光打在雪地上,照亮書卷。只見其除了書簡,還是書簡,竟沒有一個文字。
“明明在屋裡還有字的,怎麽會是空白的?”這下,他不得不深究了。
奇柯趕忙撿起書卷,仔細翻查,正面、背面、側面、書角紋路、書縫編排,每一個細節他都沒有放過。他要求不高,不奢望一覽全文,只要能找到“離地焰心”這幾個字就行。至少不會讓這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顯得詭異。
可這與努力無關,任他再怎麽翻查,結果依舊不如人意。書簡空白白的,比之漫山雪都乾淨。
“母親,是您嗎?”奇柯抬頭望天,突兀發問。
其實,也算不得突兀。他有一種感覺,自山下面館的阻攔,一路上坎坷波瀾,能夠成功見到“廬山真面目”,絕對不是偶然。似乎冥冥中有種不可視、不可說的存在在推動。
奇柯重新收起書卷,沒有在高度孤寂的環境下那種苦尋不得的無力感。他心中在猜測, 這難道是母親的安排?可越猜測,這種感覺就越發強烈。
這一切就是母親的安排!
晨曦從原山東部起,照射在他眸中,透入他心裡。希望的鬥志之火,從他體內再次燃起。
他決定留在這裡!
奇柯不再思考房屋是否與天人有關,也無暇在意書卷是否有無文字。他大開眼前門扉,想要晨曦驅散壓抑,想要希望充盈房屋,想要讓在外受凍多年的風雪進屋暖和一番。
而他自己,隨著晨曦,帶著希望,伴著風雪,正式探索起這日後要生活地方。
……
再次望向天邊,日既西傾矣。
通過大半天的探索和打理,奇柯也算大致了解了周邊房屋用處。
相臨的兩間房屋皆是臥房,一主一次。與之相對的是儲物間。聯接臥房與儲物間的是客廳,也就是奇柯最先進入的那間。而獨立於眾房間之外的,則是如廁。
發現如廁時,奇柯興奮極了,進去打理了許久,才意猶未盡緩緩而出。
就在他正打理主臥時,肚子卻率先罷起了工,腹內空空,叫個不停。奇柯無法,隻好放下手中活計,推開門,準備出去尋些可以充饑的東西。眾多房屋中,他沒有打理出任何可食用的東西。
“此番,算是徹底了結了塵事!”立於門前,望著逐漸西去的大日,奇柯喃喃自語。
可塵事真的徹底了結了嗎?
奇柯搖了搖頭,不敢多想,動身向南方行去。
他有一種直覺,那裡絕對有可以充饑的東西。
他決定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