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似猜出了我沉默的疑問,自顧自道:我知道你一定很納悶,花若這個角色,讓我一戰成名,拿獎無數,一夜之間紅遍大江南北,我似乎什麽都有,即便沒有的,也都在路上安排上了。
所以呢?你還是不開心。
開心?他像是在說一個很遙遠,很陌生的詞。我也會笑,也會開心,但是,真正一個人的時候,我卻像是身陷流沙,不能動彈。有時候即便是身邊都是人,我也會有這種感覺。
所以,是心情抑鬱?你放心,今天發生的事,我誰也不會說的。
謝謝。他搖頭:不是抑鬱,是燥鬱症。
我心中一怔:雙相障礙?那他該有多痛苦。怪不得。那他先前輕浮、魯莽的行為便是因為此。
所以,你一直有在看醫生?
他點點頭:只是,我覺得醫生也縫補不了我心裡的那道巨大的裂縫。
我小心翼翼:所以,疾病叫你覺得生命不重要。
他默默點頭:犯病的時候。
那你呢?
我什麽?
你覺得生命重要嗎?
他扶著太陽穴,想了許久,卻沒有回答。轉而說道:有時候隻覺得累,滲到骨子裡的累,疲憊;有時候又覺得煩躁不已,好似內部有股力量,要將我撕開。
從哪裡撕開?
他愣了下,指了指胃部、胸口,又指了指腦袋:從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我也有同感。
你也有嗎?
我像一個資深跳樓顧問那樣,語重心長道:是啊,這樓,我也跳過的,比你還早。
他有些震驚:那你?
我趕緊安慰道:別怕,相對於你而言,我應該算是還“活”著的。
算是?他聽了這話竟被逗笑了。什麽叫算是?據我所知,這樓我還沒跳呢,所以,我應當還活著。我既然活著,你又在我面前活蹦亂跳,你難道還需要對“自己是活著的”這件事心存懷疑?
我心想:你或許是活在屬於你的這個時空之中,至於我,卻是每天都在不同的時空死去,在另一個時空醒來,所以,我算是活著嗎?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確定。
想到此,我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你有沒有想過,活著究竟是什麽?
活著?他沉思片刻,長長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就是這一呼一吸吧?
我覺得這個說法很靠譜,於是補充道:所以,活著或許就是這一呼一吸直接的一種感覺,我們不斷的呼與吸,就不斷的有許多感覺,一撥兒接著一撥兒,或好或壞。
他喃喃道:活著就是一種感覺?許多的感覺?
不是嗎?你先前說的那種叫人抓狂的力量,它同樣是帶給你一種感覺,不是嗎?
是,但是那種感覺,叫人抓狂,簡直一刻也無法忍受。
我心想,這種感覺,我又何嘗不知道?我縱身一躍的當時,與其說是想殺了自己,不如說是試圖將這種叫人無法忍受的壞感覺扔出自己的身體;但死過一次後,我才發現:它們還在。
我隱隱有種感覺,只要我不能學著與它們和平相處,那麽我這重生的日日,也將會如死亡之前那般痛苦難捱。所以,佛教的有句話說的真好:痛吧,痛極了,就知道放手了,放手了,你就醒悟了。之所以便痛還便緊抓不放,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痛夠。對於我來說,夠了。所以,我將會利用這重生每一天,學習不斷放下和放手。
我轉而向他道:我知道。但,這種叫人抓狂無法忍受的感覺,你今天不是也受住了,堅持下來了嗎?你贏了它們,這是一次勝利。
他淒涼地笑了笑:是,這一次多虧有你。但下一次,我不一定次次都能如此幸運。
說實話,我真心不知該如何勸他。我想告訴他:熬過了絕望的人生,從此便可大不相同,但我卻向他保證一定會有所不同。
我覺得必須得說點什麽:怎麽不可以?下一次,即便我不在,今天和我一起待著的你,他不還在嗎?他24小時都會陪著你。
他將頭低下,埋入雙手之中:我不知道。
我側過身:所以,其實我想問的是,不想活是因為絕望、因為不開心。那究竟怎麽樣你才能不絕望、才能開心呢?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他抬起頭:究竟怎樣我才能開心?他們說,躁鬱症是因為我的大腦生病了,需要終生服藥。而抑鬱發作時的症狀之一就是:一切都好,卻依然無法開心。所以,我想就是以為這個病的原因吧,我似乎喪失了開心的能力。
我搖搖頭:你可以遵醫囑吃藥。但別讓任何一種疾病或者關於疾病的概念限制你。開心就像是呼吸, www.uukanshu.net 你只要活著一天,就不會忘記如何呼吸吧?只要你不會忘記怎麽呼吸,那你就不會忘記開心。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開心不起來。名也好,利也罷。這些我看似都得到了,可依舊無法開心。
我心裡一陣荒涼,原來活在煎熬和絕望中的人那麽多,如果說吳露露是困於情,那野馬便是鬱於意,二人的痛苦雖看似不同,但終究,殊途同歸:如果得到更大的名,更多的利,你會開心嗎?
或許,能開心……半天?一天?
如果得到更多不能使你更開心,或者,從一開始路就走錯了。
什麽意思?
或者,我們該做做減法。你想想,嬰兒時候的你會開心嗎?
他笑了笑:我媽說我小時候很愛笑。那時候,大概是看到一串兒鑰匙,也能開心笑很久吧。
或者什麽都不為,只因為肚子是飽的,被子是暖的乾淨的,就會衝著空氣傻樂。不是嗎?
確實。
所以,這種開心的能力是不是與生俱來的?若是要開心,當下立即就讓自己開心,不要說,非要等到什麽什麽發生了我才能開心,才有資格開心,才值得開心。你開心,這個就是最最值得的事情。
我想起什麽似地問他借了鋼筆:據說,不開心的時候,嘴角上揚,或者像這樣叼一隻筆在嘴裡,大腦就會被騙開心。你試試。
他接過我遞過去的筆,遲疑了片刻後,將筆橫在牙齒中間。
雖然他的樣子有幾分滑稽,但是我不能笑:怎樣?有沒有騙到你的聰明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