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的夕陽徐徐滑落西山坳,迷蒙的夜幕漸漸降臨群山。歸巢的烏鴉搖著疲憊的雙翅,往林海裡飛去,站在枝頭上的無數山鳥,有追逐爭鬥的,有親昵呼喚的,嘰嘰喳喳地鬧個不停。
在彎彎曲曲的山道上,有一位衣衫褸襤,頭戴破竹笠,腋下挾著幾件破衣服的少年,低頭低腦地往山下走去。他就是那足智多謀,玩世不恭,戲弄富翁的小莫一。他自從被卜肥趕出家門之後,走村串寨,四處流浪,富人們對他都望而生畏,誰也不敢收留他。
小莫一慢慢走下山腳,在山下徘徊一陣之後,漫不經心地步入茫茫的林海裡,在那棵幾人合抱不過的大樹下轉來轉去,踏著那蓬蓬松松的富有彈性的落葉層,雖有幾分舒適感,但心中的憂鬱始終驅散不掉,他掉頭看看樹上的一隻隻鳥窩,鳥窩裡有成雙成對的山鳥在交頸安眠,也有羽毛未豐的雛鳥,擠到母鳥翼下取暖。他心亂如麻地低頭沉思:鳥兒還有個窩喲,我為什麽沒有個安樂的家?富人們高屋大房住不完,連片田地耕不盡,我為什麽窮得上無片瓦遮頭頂,下無寸土立腳跟,手中連一團泥巴也沒有,這難道是天公地道的嗎?……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小莫一終於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家的茅棚前。他用嘶啞的聲音向茅棚裡呼喚幾聲。雙目失明的媽媽,用顫巍巍的雙手將門杠抽掉,把竹門打開,讓心肝寶貝兒進棚裡,她摸摸兒子的肩頭和臉蛋,又驚又喜地說:“兒喲!為何三更半夜跑回來?莫不是又有人欺負了你?還是想回家看看爸嗎?”
“阿媽!……”小莫一鼻孔一酸,淚珠滾滾落下,濕漉漉的眼淚滴落到阿媽的松皮似的手背上。抽噎了好久才接著說,“我們幾個小夥伴用計把人面獸心的卜肥弄跌懸崖手折腿斷,他家人抓我來報仇,把我五花大綁,吊上屋梁,用荊條抽打,用火棍燒灼,打得我死去活來,最後把我趕出寨門。從此,兒流落四方,無人收留,今天跑回家裡,要死就死在一堆,再也不離開爸媽給人當牛做馬啦!……”
莫一媽將寶貝兒緊緊摟在懷裡,老淚撲簌簌地落下,將兒子蓬亂的頭髮和破爛的衣領打濕了一大片。
莫一爸手舉松明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看見兒子臉上,手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心裡好似被刀絞一樣疼痛,他輕輕撫摸著兒子的傷痕後,憤憤不平地說:“哼!這些披著人皮的豺狼,不把我們當人看,今後餓死也不去求他們了。從明天起,我還是上山打柴換米,你……”
“不!阿爸你不能再上山啦!我進山去,邊打柴邊挖地,一定要闖出一條活路來!”莫一說完跑到門角取來爸爸的石刀和石鋤,在大石板上“霍霍霍”的磨個不停。
第二天早上,“喔喔喔”的雞啼聲剛把天邊的晨星震落時,小莫一已經挎著石刀,扛著石鋤,準備出門進山去了。莫一媽拿來一包竹殼糯飯和剛煨熟的幾根山薯,塞到兒子的懷裡,然後憂心忡忡地說:“兒呀,到了深山裡,可要保重身體喲,千萬不能累壞了!……”
“阿媽,吃過豬膽的人不怕黃連苦,什麽苦活兒都能頂得住,您就放心吧!”小莫一邊給阿媽擦眼淚邊說。
“兒呵,把它帶上!”莫一爸將一把打火鐮和一包艾絨塞到兒子的手裡,“天黑了,用它取火照明;肚子餓了,用它取火烤山薯充饑;野獸來了,用它取火燃上火把驅散它!……快走吧!千方百計闖出一條路來!”
小莫一扛著開山鋤來到了白雲山,在山腳下找到了一片低窪地,地裡濕漉漉的,泥土黑油油的,一叢叢野草格外茂密蔥綠,他好奇地扒開草叢一看,呵!這裡原來有一口小小的泉眼,清澈透明的泉水就從這泉眼裡汩汩流出。他用雙手掬起清清的泉水喝了幾口,感到無比清冽甘甜,心裡十分高興。然後便迫不及待地揮起石鋤,在這裡挖地造田。
這片荒地裡樹根多,石頭也多。莫一斬斷一條條樹根,挖掉一個個樹,搬走一塊塊大石頭,手心磨破了一個個血泡,一連挖了三天三夜,一塊背篷大的禾田還沒有挖成。他累得氣喘籲籲的,衣服被汗水打濕了,好象剛從水裡撈起來似的,一滴滴汗珠正往腳下滴。肚子餓扁了,喉嚨乾得要冒出火來,手腳軟困得似乎一分力氣都沒有了,手中的鋤頭舉不起,雙腳打抖站不穩,全身骨架好似散開了一樣,突然雙耳轟鳴,眼冒金星,天旋地轉,“撲通”一聲倒下去,口吐白沫,靜悄悄地躺在那裡,好象睡著一樣……。
彎鉤似的月牙兒掛在天邊,疏疏落落的星辰撒滿夜空,銀色的月光給大地和群山披上一層輕紗,山裡顯得更加寂寥,靜謐。只有遠處傳來時斷時續的貓頭鷹的哀鳴聲。
當月牙兒快落下西山的時候,涼颼颼的露水早已打濕了樹葉、岩石、草地,也打濕了小莫一蓬亂的頭髮和襤褸的衣衫,他不覺慢慢地蘇醒過來了,用雙手揉揉眼睛,然後若無其事地爬了起來,坐在田基旁,隻覺得喉乾、肚餓、手軟、腳困。
他一步一晃地走到泉眼旁,掬起泉水大口大口地喝個夠,然後走到山邊摘來幾把野果,胡亂地往嘴裡塞。
肚裡填下東西,力氣又來了。他將月兒當燈,又揮起石鋤挖地、碎土、壘田基……不知又經歷了多少個日日夜夜,一塊小小的水田終於挖成了。他站在新壘的田基上,凝視著親手開出來的新田,心裡甜滋滋的,笑得久久合不攏嘴。
拂拂春風,吹綠了千山萬嶺,吹開了滿樹桃花,布谷鳥飛過田野上空,“布谷——布谷——”叫個不停。農夫們正忙著耙田插秧。
小莫一沒有牛,也沒有犁耙,他用自己的雙腳把新田泥踩得稀巴爛,而且刮得平展展的,象凝結的豬油一般。
他向來沒插過秧,如今拜村裡小姑大姐和嬸母們為師,學會了一手插秧本領。他插的秧,萸對,行排行,象木匠拉墨線一樣直。
夏天,農夫們忙著耘田、施肥,小莫一也忙著耘田、施肥。可他施的肥料卻與眾不同,上山割來一擔擔嫩葉,進洞背回一袋袋飛鼠屎,上嶺撿回一擔擔牛糞,全都壅到禾萸旁,漚得田水墨黑墨黑的,禾苗長得綠油油的,人們走過他的田邊,都自覺或不自覺地停下來,以羨慕的眼光觀賞著這茁壯翠綠的禾苗,伸出大拇指嘖嘖稱讚。
小莫一眼看著自己親手培育的禾苗長得如此茁壯,心裡好似灌下了蜂糖,整天樂哈哈的,在夢中還笑出聲來呢!
一天,莫一挑著一擔柴禾出山換米去了。禾田沒人看管。恰巧卜肥家的一群黃牛從白雲山上走下來,看見這片綠油油的禾苗,象討飯人遇上了白花花的大米飯,便飛也似地衝下禾田去,你爭我搶,一口一萸,不到幾袋煙的功夫,整塊田的禾苗都被啃光了,有的連泥帶根拔了起來,有的連萸帶葉踩下田泥裡。小莫一幾個月來的心血全部化為烏有。
晌午時分,小莫一換米歸來,米袋掛在扁擔頭,一搖一晃的,他摸了摸米袋,自言自語地說:“爸媽在家等米下鍋,可能等得不耐煩了,得加快步伐趕回去。”
他走下白雲山,來到禾田旁,放眼一看,不覺大吃一驚,愣了許久,不禁失聲“嗚嗚”大哭起來。
經過東查西訪,終於查出是卜肥家放牛群吃完了禾苗。小莫一十分氣憤地直奔卜肥家,找他說理算帳。
幾個月前,卜肥中了莫一的巧計,落下懸崖,左手折了,右腳也斷了,幾顆門牙也被磕碎了。經長期醫治調養,傷雖好了,可是,還遠遠沒有恢復元氣。如今他躺在龍床上,妻妾坐在兩旁,正在給他喂雞湯、灌補藥。
“砰嘭”一聲,門被踢開了。莫一氣衝衝地破門而入,一見面劈頭就問道:“我花了幾個月的功夫,挖田種禾,為的是養活一家三口,你,你為何放牛群把我的禾苗吃光啃盡?”
卜肥對莫一早就恨之入骨,如今他又闖進內室來,真是火上澆油,他怒不可遏地拍著床板喝道:“牛吃了禾苗,你就擔糞去淋,為何到我家來鬧事搗亂?你不快滾開,小心敲碎你的狗頭!”
“你,你趕快給我賠谷種來!”
“來人呀!他瘋啦!趕快把他拉出去清醒清醒!”
一群嘍羅象一群瘋狗似的撲了上來,揪住莫一,把他推出大門,拳打腳踢,打得鼻青臉腫,口吐鮮血。卜肥拿來一張白紙,塞到莫一的手裡,冷笑一陣之後,大聲說:“嘿嘿!如果你不服氣,就到官府去告我的狀吧!”
小莫一將那張白紙撕成碎片,向卜肥撒過去,憤憤不平地說:“哼!欺人太甚,總有一天被狼狗挖心!”說罷,氣衝衝地走了。
莫一來到白雲山下禾田邊,跪在石板上放聲痛哭。哭聲哀哀,淚水飄落,膝下石板跪凹了,面前淚水滴成坑,林中百鳥齊哀啼,崖上猿猴也落淚,玉皇大帝受感動,化作一個白發銀須的老人,飄落到山下,將莫一扶起來,輕聲細氣地問道:“兒呵,為什麽哭得如此傷心?莫不是有人欺負了你?請你向老夫說個明白!”
小莫一又驚又喜地看了看白發銀須的老人,“撲通”一聲跪倒在他的腳下,把事情的始末向他訴說了一番。老人又扶起莫一,摸摸他的肩頭說道:“富人心黑活不久,要他斷子又絕孫。你今莫要太傷心,斷禾也能再回生。田角有塊盤龍石,要挖九丈九尺深,撬開龍石大缸現,缸中石棒亮晶晶。手握石棒揮三下,猛虎讓你騎上身,騎著猛虎闖進去,仇可報來冤可伸。”
老人說罷,忽然刮起一陣旋風,白發銀須的老人不知飄到何處去了,小莫一揉揉雙眼,如夢初醒似地向四周看了看,始終看不到老人的蹤影。
莫一遵照老人的囑咐,扛著鋤頭來到田角,挖坑搬土,汗水淋淋,挖了九丈九尺深,忽然“哐啷”一聲響,鋤頭碰石板冒著火星。莫一忙把石板撬開,哦!石板下面是一口長長的大石缸,缸裡有一根亮閃閃的石棒。莫一又驚又喜,掄起石棒舞個不停。
石棒舞不停,莫一笑盈盈。突然“呼啦”一聲響,一隻白額吊睛的大斑虎,從大樹後面跳將出來,嚇得莫一臉變土色,不知如何是好。他急忙轉身奔逃。可是,他逃向左邊,斑虎就攔住左邊;他逃往右邊,斑虎又攔住右邊,他急得冒了一身虛汗。突然想起老人的囑咐,掄著石棒向前衝去,對著斑虎揮了三下,斑虎立即變成一隻白馬,“噅噅”地叫了三聲,走到莫一跟前就下跪,長尾搖個不停。莫一縱身一躍,跳上馬背。
大白馬馱著小莫一,揚起四蹄,蹄聲嘚嘚響,飛過重山,越過峻嶺,穿過雲霧,終於來到了卜肥家的大門前。
一陣嘚嘚的馬蹄聲自遠而近地傳來,驚醒了卜肥的美夢。他急忙從龍床上爬起來,叫家人沏茶擺椅,準備迎接貴賓。
卜肥走出大門, 正想向貴賓拱手施禮時,抬眼一望,看見莫一舞著一根大石棒衝了過來,嚇得他魂不附體,轉身奔回屋裡。小莫一緊緊追上去,用石棒指著卜肥的眼珠喝道:“今日你不賠谷種,要你九死無一生!”
卜肥臉變土色,招手喚來眾嘍羅。嘍羅們揮刀舞棍,齊向莫一劈來。莫一鎮定自如,揮舞著大石棒,把嘍羅們打得手折腰斷,喊爹叫娘,抱頭鼠竄。卜肥死不甘心,他悄悄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緊握在手,正想朝莫一放飛刀,門外的大白馬立即變成一隻大斑虎,只見大斑虎大吼一聲,撲進門來,那雙鋒利的大爪把卜肥摁在地上,緊接著,大斑虎從卜肥的肩胛上咬下一塊比巴掌還大的皮肉,卜肥的肩胛霎時血流如注,不一會地上便淌了一大灘血。卜肥象一頭被捅了刀子的公豬那樣拚命掙扎,大呼救命。到了這個時候,誰還顧得了誰!自身難保的眾嘍羅見狀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奪路逃命。而那大斑虎並無意將卜肥咬死,它隻用那條大尾巴蘸著從卜肥肩胛上流下來的那灘血。躲在一旁看熱鬧的小莫一先被這血淋淋的場面嚇呆了,繼而他感到開心極了……
直到把卜肥爪得遍體鱗傷,折磨得奄奄一息,大斑虎才馱著小莫一回到白雲山下的禾田旁。大斑虎揚起長尾抖了幾抖,只見那原先已蘸滿了卜肥的血紛紛落在稻田裡。說也奇怪,不到一會兒,田裡原先已被牛啃得光禿禿的禾苗迅速標苗轉青。轉眼之間,綠茵茵的禾苗長滿稻田,小莫一笑得合不攏嘴,林中百鳥、崖上群猴,都來歡呼歌唱,慶賀禿禾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