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亂蓬蓬的棕色長毛脫掉之後,小莫一終於變成了一位十分英俊可愛的少年。他身材魁梧,腰圓肩闊,手長腳粗。在紅撲撲的圓臉上,長著寬嘴巴,高鼻梁,濃眉毛,大眼睛。他挺愛笑,一笑起來,兩邊嘴角鑲嵌著一對淺淺的酒窩,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真是逗人喜愛。從此,人們再也不叫他毛孩子了。
小莫一如釋重負似地感到格外輕松愉快。心想:如今出去打工,富人不會再放狗咬我了吧?也許會搶著要哩!不過到哪家去打工呢?嗯,還是到卜肥家去,這口氣一定要出,這仇恨一定要報。
第二天清晨,小莫一背著一頂雨帽,手執一根竹鞭,要出門打工去了。腿傷剛痊愈的莫一爸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摸摸兒子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阿爸還沒能上山砍柴換米,生活的擔子落在你的肩頭啦!兒呵,到富人家裡手腳要麻利,說話要低頭,不能跟人家頂撞哇!”
“阿爸,放心吧!我知道對付他們。”小莫一胸有成竹地說。
雙目失明的莫一媽在床頭拿出兒子的幾件破舊衣服,用一塊補丁摞補丁的黑布,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袱,背在小莫一的背上,然後將一隻長長的米筒塞到兒子的手裡,含著眼淚說:“兒呵,爸媽全靠你啦,拿到米趕快送回來喲!”
“媽,我記住啦!”小莫一看了看爸媽,然後轉身跨出茅棚。
中午時分,小莫一來到了金寨。寨東頭的一座高大的瓦屋就是卜肥的家,今日他家不知辦什麽喜事,許多客人紛紛擁進他家的大門,屋裡大聲鼎沸,熱鬧非凡。他跨進大門一看,呵呀!院子裡擺了幾十桌酒席,人們正在劃拳猜碼,吆五喝六,一個個喝得東倒西歪,臉紅得象火燒嶺一樣。
原來,今天是卜肥的六十壽辰,來祝壽的人很多,廳堂的一張四方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禮品:有衣帽、有壽糕壽餅,還有祝壽的條幅對聯和大紅封包。端坐在桌旁的卜肥,挺著大肚子,笑容滿面地跟客人點頭,拱手,應接不暇。
在這大喜大慶的日子裡,小莫一不是來祝壽而是來討工做的,富人卜肥會不會理他呢?他心裡打上了疙瘩,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拿不定主意,退出去嗎?感到有些遺憾;走上前去申明來意嗎?又有些膽怯……就在這時,卜肥家的人看見了,走過來問道:“你也來祝壽嗎?請坐!請坐!”
“不,不,我是來跟你們家養牛牧羊的,還缺人嗎?”小莫一抬起頭,揮著手中的竹鞭說。
卜肥邁著四方步走了過來,面對著這個滿頭黑發,兩眼水汪汪,臉龐紅撲撲的英俊少年,一看就高興了,根本認不出這原來就是他放狗咬傷過的毛孩子,於是滿臉堆笑地說:“你要來我們家養牛養羊嗎?要多少工錢?”
小莫一連忙答道:“這好說,只要能吃飽飯,每天再給我一筒米就行啦!”
“好,你就留下來吧!今天是我的六十大壽,親戚朋友來得多,你先到廚房去幫幫手吧!”卜肥說完甩甩袖子又回到酒宴上去。
小莫一就算是卜肥家的傭人了。他把帽子一脫,竹鞭一放,卷起衣袖就忙開了,撿碗筷呀,抹桌子呀,盛飯端菜呀,挑水掃地呀……忙得團團轉,一直忙到傍晚,客人們才吃飽喝足,陸陸續續地散了。這時候,小莫一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他端來一碗飯,飯面上鋪著幾塊客人吃剩的肉,正想動筷時,卜肥走了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喂,你急什麽呀!等客人吃完了才吃嘛,
有給你吃的!” 小莫一尷尬地放下碗筷,餓著肚子又忙開了。抹桌子呀,洗碗筷呀,端菜捧飯呀,樣樣都做,就是肚裡沒填下一些東西,手軟了,腳困了,鼻尖上,額門上不住地冒著虛汗,本想坐下歇一歇,可是,又怕卜肥看見了罵他偷懶,隻好強打精神堅持乾下去。
天黑了,客人全都散回去了。小莫一心想:這下該輪到我們吃飯了吧?就在這時,廳堂上正擺著一張四方大桌,桌上擺了十碗八碟,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樣樣俱全,滿屋子香噴噴的,小莫一口水流了三尺長,高高的喉結,上下移動了好幾次。
卜肥把手一招,家人全都圍攏過來了,只有小莫一站在一旁,呆呆地望著滿桌的酒菜,不敢走上前去。卜肥看見了,立即向他招手,叫他過來同桌吃飯。小莫一心想:噫!卜肥一向是鐵石心腸,今天為何變成糯米糍粑心呢?
卜肥端起滿滿一碗酒,笑容可掬地說:“今天為了我的六十大壽,大夥忙了一整天,夠辛苦啦!現在該輪到我們開懷暢飲了,來!乾吧!”
家人都舉起酒碗,一飲而盡。小莫一遲疑片刻後也端起半碗酒,正想仰頭暢飲時,卜肥伸過手來將他的酒碗奪過去放在桌上,說:“別急,別急!桌子歪了,先墊好桌子再飲吧!”
卜肥叫家人搬來石塊墊平了桌腳,便繼續碰杯暢飲。小莫一又端起酒碗,剛碰到嘴邊時,卜肥又伸手過來,將酒碗奪了過去,說:“別忙,別忙,桌子還沒墊平,你跟大夥把石塊搬來,墊平了桌子再喝吧!”
一塊一塊的片石搬到桌下,將桌子的四隻腳高高墊起。小莫一依然坐在矮椅子上,桌面頂住了他的下巴,鼻子更接近菜碗了,各種菜的香氣撲鼻而來,他的喉結上下移動了幾次以後,再也忍不住了,伸出筷子挾來一大塊肉,塞入嘴裡,正想咀嚼,可是,桌面頂住下巴,牙齒動不了,他索性整塊肉吞下去,因為肉塊太大,卡在喉嚨,欲吞,吞不下去,欲吐,又吐不出,只是翻著白眼,“嗬一嗬一”的叫了幾聲。卜肥及其家人見狀都捧腹大笑。
卜肥捧著大肚子笑了很久,笑得眼淚都湧了出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然後指著小莫一的鼻子罵道:“小家小種的,沒見過大蛇屙屎。在這樣大喜大慶的日子裡,不該搶吃嘛,慢慢來,有給你吃的。這桌人,年紀最小是你,今後吃肉喝酒的日子多著哩,來日方長嘛,急什麽呢?……好啦,你先出去玩玩,等我們吃飽喝足了你再來掃桌撿碗吧!”
卜肥和家人劃拳猜碼,鬧到三更半夜,才吃飽喝足,各自回臥室睡大覺去了。
當天晚上,小莫一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想:富人的心也許不是肉做的,為什麽這般狠毒呢?他們可以任意吃肉喝酒,我卻連飯都不能吃飽。哼!你整我,我也要整你!
第二天早上,紅日從東山冉冉升起,朝霞染紅了東邊天,“哪——嘶哪——哪——梆啡——”一陣陣清脆、悅耳、有節奏感的牛梆聲,在山間回響。小莫一胡亂地扒了兩碗剩飯,便揚起竹鞭把牛群趕出去了。可是,他隻把大牛放了出去,還有五頭牛犢全都關在牛欄裡。
快到中午時分,那五頭牛犢餓得發慌,它們正昂著頭“哞哞”地叫個不停, 同時在欄裡東撞西闖,把牛欄撞得“哐喧哐over”響。這響聲驚醒了卜肥的美夢,他在床上伸了伸懶腰,打了幾個呵欠便起床了,走到牛欄旁去看看,看見五頭牛犢都被關在牛欄裡,他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言自語地說:“噢!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何五頭牛犢都不放出去?這小子到底要耍什麽把戲?”
牛犢看見主人來了,撞得更凶,總想蹦出欄來,還仰頭擺尾,“哞哞”地叫個不停。卜肥好象被利刀剜去心頭肉,急忙叫家人扛來幾捆禾稿,提來幾桶消水,讓牛犢好好充饑解渴。他一邊給牛犢喂草喂水,一邊嘟嘟嚷嚷地罵道:“這小子真是用水缸做膽啦,連問都不問一聲就把牛犢關在欄裡,要是把我的牛餓壞了,非敲碎你的狗頭不可!”
就在這時,小莫一把牛群趕回來了。他還來不及脫下雨帽放下竹鞭,卜肥就氣勢洶洶地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大聲喝道:“你吃了豹子膽啦?為什麽不把牛犢放牧?難道你想吃牛肉嗎?哼!我先給你吃一頓鞭子再說!”說著揮起一根荊條向莫一抽打過來。只見莫一舉手一擋,順手把卜肥的鞭子奪了過來,然後笑盈盈地說:“老爺,請你息怒,慢慢聽我說吧!牛仔,牛仔,顧名思義是母牛之仔,他們還小,吃草長膘的日子長著哩!正如你老人說的,來日方長嘛,想吃草等長大了再說吧!”
卜肥聽了小莫一這番話,本想大發雷霆,但是,仔細琢磨,覺得自己理曲詞窮了,頓時,嘴巴張成一個“0”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