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準拉開窗簾,陽光從落地窗湧入,灑在一面浮雕鑲邊的牆面上。
那面牆扎滿了圖釘。
圖釘將各類紙張固定在牆上:報紙剪貼、手繪地圖、發黃的文件、書頁以及一些偷拍視角的照片。
紅色的棉線纏繞在圖釘上,將互相關聯的信息元素連接。盤綜錯節,在牆面上織成一張血紅色的網。
浮雕模板是文藝複興時期大名鼎鼎的聖母像。此時的牆面正輝映晨光。
聖母懷抱嬰兒,目光落在那張網上,滿眼慈悲。
蘇準走向那張網,從一枚圖釘上摘下父親的十字架項鏈。
父母都是虔誠的宗教信徒。
但那是他們生前的事了。
暖光之下,蘇準鄭重地將項鏈戴好。今天他要去一趟教堂,但不是去禮拜。
他不相信有神。如果有,祂早就應該懲戒了那些罪人,而不是等到今天要他親自出手。
蘇準望著聖母懷中的嬰兒冷笑,伸手取來立架上的風衣。
風衣很沉,裡面裝了些東西,趁手的刀片武裝到袖口,加上幾瓶藥劑。
套上風衣前,他卸掉了束在腳踝手腕腰間的那些負重環。五年來,他是帶著這些東西生活的。
負重,帶著這些重量學習格鬥,訓練體能,五年來一刻都未曾休息將技術力速練得爐火純青,如今摘去那些束縛的他已經無人能敵。
為的就是今天,把五年前的那筆舊帳,親自算清。
藍山教堂,年輕的女牧師翻開聖經開始布道。目光掃過蘇準時閃過一絲詫異。
蘇準知道那絲詫異是為何。五年前的藍天天還是個傳教士,那時的蘇準悲痛欲絕,教會向蘇準傳教時,是被他用短棍打出去的。
然而那絲差異也僅是閃過一瞬,事實上,藍天天內心裡更多的是失望。
她並不知曉蘇準五年來的臥薪嘗膽,隻道當年血氣方剛的少年如今也只能寄托希望於神魔。
實在是可憐。
藍天天一聲歎息翻動書頁,清冷的嗓音穿透大殿。
“活著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無所知,也不再得賞賜,他們的名無人紀念。”
“他們的愛,他們的恨,他們的嫉妒,早都消滅。”
“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業,他們永不再有份了……”
數十雙眼睛灼灼地望著牧師,只有蘇準在看表。
禮拜結束後教堂將會接待一筆捐款。
而捐款的代表人就是他第一個目標。
五年來的一切在腦海中光影交錯,蘇準感到一團烈火在心底燃燒。突然,牧師的聲音停了。
整個人呆滯著,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驚恐地望著某處。
“地獄之火……”她喃喃說道。
一些人順著那目光望去,卻什麽也沒看見。
唯獨蘇準回過頭,才發覺一人高的燭台上一團烈火正在熊熊燃燒。
藍色的火焰?甲烷?酒精?都不像。太藍了。火勢蔓延得飛快,朝著教堂最角落的位置吞噬而去。
那裡坐著一個孩子,手中捧本漫畫正在開小差。
蘇準毫不猶豫衝向後排,將那孩子護在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他一遍遍念道,那孩子卻在他懷中掙扎起來。
“他瘋了吧……”人群中有閑言碎語。
“好可憐……”
“沒事……沒事……哥哥在。”蘇準依然緊抱那孩子。
火勢蔓延不止,突然一聲巨響,尖銳的碎裂聲像驚雷劈過,在眾人的驚呼中,聖水壇破了。
清澈的水流順勢湧出,將火澆滅了大半。壇邊站著一個少年,雙手捧著一顆神像的頭顱。水壇是他砸破的。
慌亂中,那個孩子從蘇準懷中掙脫了出去。眾人紛紛離開教堂,唯獨蘇準、藍天天,和那個砸缸少年被火勢困在中央。
聖水壇中的水仿佛湧不盡。水火相衝、天崩地裂,世界深陷迷幻。
蘇準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四周一片刺眼的白。他躺在病床上,裝備到袖口的風衣不見了,身上是藍白相間的病號服。
教堂,火災,聖水……
頭疼。
他衝出病房,發現走廊上還有兩個人。
牧師藍天天,和戴眼鏡的砸缸少年。
三個i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說話,空蕩蕩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是一個身著白大褂的老者。
“跟我來。”他對三人說。
天藍色的辦公室,老者坐在單人椅上,襯得那三人站在一旁活像接受訓話的學生。
明亮的窗戶貫穿一整面牆。窗外的風景很好,花園鶯歌燕舞,藍天下種滿了鬱金香。
蘇準不知道他躺了多久,出發時天地間還是茫茫大雪,可如今窗外一片光景,實在不像穿風衣的季節。
窗戶是鎖死的。確切說,那根本不是窗,而是一面玻璃牆。通透明亮一整塊找不到任何能夠開啟的地方,這裡不對勁。
蘇準掃視一圈,尋找能夠擊穿玻璃的利器。
老者卻在這時終於開口,點名道姓望著他的眼睛。
“蘇準。”
“持械進入教堂,挾持一個十歲小男孩。”
什麽意思?蘇準不明白,然而老者繼續開口。
“葉鳴徹,用神像頭顱砸毀教堂裡的聖水壇。”
蘇準望向砸缸少年,只見小夥子一臉淡定,不接話也不辯解。
“藍天天,布教時聲稱地獄之火席卷人間,精神失常。”
“那是真的火,是真的有火!他們兩個都看見了!”當老者點名藍天天時,終於有個坐不住的了。
“不,沒有火。”老者搖搖頭,“什麽都沒有。”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蘇準愈發覺得此處怪異,忍不住問出口。
“藍山精神衛生院。”老者回答,“你們三個。”
“都瘋了。”
蘇準不可置信地望著老者。一秒。兩秒。
他轉身從辦公室奪門而出。
他瘋沒瘋自己清楚, 就算是瘋了,也輪不到這間莫名其妙的衛生院定奪。
這裡不像病院,倒更像是酒店的走廊,狹長昏暗,身側兩排房門緊鎖,筆直的一整條,卻看不見盡頭。
這不對勁,蘇準的步伐慢下來。他沒穿鞋,地板瓷磚冰冷堅硬。
身後沒有腳步聲。他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見前方一個房間敞開門透著光亮,加速前進,踏入門內映入眼簾的卻是那面玻璃牆。
鬱金香,辦公桌。白大褂的老者身旁站著砸缸少年。這是那間辦公室,是剛才那間辦公室。
蘇準額頭開始冒出細密的冷汗。這不可能。他再次衝出門外,眼見那走廊前後依舊是筆直的一整條,兩端看不見盡頭,正如他來時那樣。
一條直路上出現了兩個完全一樣的地點。
“莫比烏斯環。”身後的葉鳴徹忽然開口,“我剛也跑了一趟。”
蘇準沒有說話,閃過葉鳴徹來到老者身後。鎖喉、抱死,一個漂亮的裸絞,他將穿著白大褂的老者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撲進房門,藍天天也在這時闖進了房間,一臉驚恐。
“你到底想怎樣?”蘇準冷冷開口。
然而老者只是笑笑,任憑蘇準手臂力道越來越緊,神色坦然地緩緩開口:
“現在你們都是我的仆人。”
“我需要一些瘋子改寫這裡的瘋子。”
“每一間病房。每一個病人。”
“只有當這裡的瘋子全部改寫成功,你們才能逃脫。”
“只有這樣,才能毀掉你們的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