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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虎賁紀略》第10章 左銀台鍛匠思甲騎,凝音閣太后觀戲彩
  “俞清輝那邊查得怎麽樣了?”

  “早晨在華陽宮門外跪了有一炷香的時間,說是要面陳,但最後又改主意,隻遞上來一道折子,說還在加緊查辦”歲寧回話。

  “那意思就是還沒有結果”赫連煦說“有跪的時間不如多花在案子上”腳底下三步並做兩步,跨著步子跑上左銀台門。

  到上門樓上才想起來囑咐歲寧和鬱離“我剛跑的這兩步,不許告訴老太后,更不許告訴皇太后。”

  不能告訴皇太后是因為,皇太后總擔心赫連煦磕著碰著,如果可以,皇太后真的希望赫連煦最好天天套著鎧甲,為了鋼鐵別再磨壞皮肉,那裡面最好再加一層棉襖。

  到老太后那是真的會挨罵“當皇帝就得有當皇帝的樣子!”

  鬱離看了看他,又轉頭看了看歲寧,低下頭不說話。鬱離更細心,歲寧總是膽子更大的那個。此時的歲寧也是眼觀鼻,輕聲說“陛下,周圍這許多的人,要說早說完了,根本都輪不著我們倆。不過,您還是穩著點,那些老臣訓誡起來,比太皇太后可狠多了。”

  赫連煦看了看周圍站著的十幾個太監、宮女,還有如影隨形一樣跟著的一群武士,心下苦笑“這話倒是真的。”

  這幾個武士的祖輩,都是跟著先祖一起出生入死過的老臣。赫連煦能理解他們未必要仗著功勳換取一點什麽,但是情感上,他們倒是真的拿赫連煦當做孫輩一樣的,仿佛一定要彌補早赫連弘圖烈逝的遺憾,從關心和囑托當中完成一種祖輩的代償。

  可愛倒也是蠻可愛的。

  比如,老頭們經常會提交奏疏追憶先祖赫連弘圖烈的品行和能力,但這是遠遠不夠的,必須還要當著赫連煦的面,再耳提面命、痛哭流涕一番才算完整。

  當然,除了雷布泰。

  赫連煦當然不會忘記,如果不是這群忠心耿耿的老臣堅持與護佑,如果不是那些隨身侍衛的衷心,此時的他早已跟皇權失之交臂,是不是還活著都難講。

  那是他登基不久,剛剛回到皇宮,一切還都是都熟悉又陌生。彼時一切外朝事物都還在昭陽宮。彼時的他像個擺件,或者玩具娃娃,穿好朝服對著大臣喊“平身”,大臣們對著他說一通聽得似懂非懂的話,再由身後的祖母代為回答。赫連煦只能坐在父親曾經坐過的龍椅之上,望著巨大的檀木桌案上的筆架、硯台、墨塊還有大堆的雪浪紙,以及玉璽——他的新玩具。

  彼時他作為皇帝,唯一能履行的職責就是按照祖母或者父親拜托的顧命大臣——雷布泰、赫連羅士克——在他們要求蓋章的奏章、文件、詔書上,沾好印泥,再把印端端正正地蓋上去。

  赫連煦很認真地履行職責,直到某一天,九歲的童心忽然又冒了出來。

  雷布泰拿了幾分詔書,要求他蓋章。

  赫連煦學著祖母的口吻說“茲事體大,愛卿還要慎重行事”按照預想,雷布泰大概會行個垂手禮,回幾句玩話,再由赫連煦把沾好印泥的印蓋在那些文件上。

  出乎意料的是,雷布泰許久不說話。

  赫連煦慌了一下,還在猶豫是不是闖禍了,會挨罵的時候,雷布泰搶上前來,大聲呵斥“豎子!懂什麽?!”然後就要搶赫連煦手裡的印。

  鬱離當場被嚇得怔住,站在赫連煦邊上一動不動;幾個年齡小一點的侍衛——說是侍衛,但說白了不過就是赫連煦的伴當——被嚇哭,阿達垓更是被嚇尿了褲子;哲凌斡當時還好,回家後卻因為驚嚇發了一夜高燒;最年長的是鄂珠合當時算是少年,直接去拔呈在禦案上的佩劍……還好歲寧機靈,跑去棲遲宮叫了太皇太后才沒鬧出更大的亂子。

  結局當然是赫連煦被祖母狠狠罵了一頓,但赫連煦再也無法忘掉事發當時的驚詫還有恐懼。一直以來都被保護得太好,以至於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害怕。直到那天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不過是普通人,也會死,而且因為手裡擁有權力,死的機會可能也更多些。

  也是從那時開始,他不再當那些大臣奏報的內容是耳邊風,而是留神聽祖母和朝臣之間的奏對,不會的就問師傅、問祖母、問朝臣,再不就查書典,直到弄懂為止。

  所以某種意義上,倒是雷布泰成就了今天的他,倘或那天雷布泰按照預想哄著他把事做了,恐怕赫連煦會一直沉浸在那種孩童的遊戲裡直到再也長不大。

  赫連煦從那時學會了事事反省,比如不再期待別人的追捧和表揚,蜜糖才是漫長歲月裡殺人於無形的毒藥;比如不要隨便增加自己的敵人;再比如,直面恐懼才能才能根除恐懼,獲得勇氣。

  這麽想,父親應該也是有恐懼的吧……

  赫連煦想起來父親病重時說的話“所有的人,所有,在我身邊的,都一定要從我這拿走些什麽……他們都有所圖,都有……”

  赫連煦如今回想這句話,只是有些感歎,父親想的倒也不是全然錯誤,但固然,人有所圖,首先是你有給得起的東西和給得起的能力。再者,至於他圖的東西你願意不願意給,那倒是可以看看對方付出的真心。

  虛情假意,也不是沒有,總也還是少數。難的是,虛假和真實之間,“界限一向微妙”。

  “界限一向微妙”是兵部鍛造匠烏石蘭特的經常說的一句話。

  赫連煦穩住步子,努力做出穩重端莊的樣子,但願不會太滑稽。

  烏石蘭特灰蓬蓬的大腦袋此時穿梭在左銀台門城樓上滿堆著的一摞摞甲騎具裝之間,時不時還會停下來撿起來某一塊鐵甲或者盔頭看一看。

  早年間有人送過先祖太宗的一把雪明炭鐵的巨劍,赫連煦覺得那把劍太大了,連劍帶鞘,抬出來就得三個人,一般人恐難有臂力使得了那麽巨大的寶劍。烏石蘭特便重新熔鑄了巨劍:劍柄用銀料澆鑄了一隻獅子的頭,黑瑪瑙點了眼睛,吞口銜接三尺三寸的劍身。劍身原本的流雲紋經過新一輪的鍛造,變成了細碎而凌厲的霜花紋。

  赫連煦對寶劍愛不釋手,本打算起名“玄冰”,但烏石蘭特不同意。烏石蘭特說“‘玄’是黑色的意思,而劍身上是黑白相間的霜花紋,叫‘霜凌’更貼切一些。”赫連煦很開心,就照烏石蘭特的意思辦,並決定封烏石蘭特為兵部員外郎,從五品。

  烏石蘭特本就通紅的臉顯得更紅一些,連著濃密的大胡子都因為不好意思而微微顫抖,但卻並沒有跪下謝恩。赫連煦以為他是覺得這個官職不夠高,便走到烏石蘭特身邊,想要仔細問問他認為怎樣的獎賞合適,可以給的,赫連煦都打算給他。

  烏石蘭特窘迫地絞著手,手指短而粗,經年累月粗糙的鍛打工作讓本就淺短的甲床更加短,只有一點點指甲蓋在手指上。烏石蘭特聲音厚實,音調卻很輕“陛下給我的職位,我只知道很高,但我並不知道在這樣的職位上應當做些什麽事來報答陛下的恩典……”

  “你不需要做什麽,這原本你就是對你鑄劍的獎勵”赫連煦說。

  烏石蘭特猶豫著說“陛下如果可以,獎勵我一壇好酒吧,我隻想抱著酒罐子,守著我的冶煉爐。”

  赫連煦很大度“一壇酒?一百壇也有啊!”

  烏石蘭特慌忙擺手,憨厚而誠摯地說“不不,一壇就夠了呢,酒少怡情,酒多就誤事了呢!還有那個員外郎,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吧!”

  赫連煦忽然理解了這個中年人的想法,大約,對於這個紅臉膛的男人,鑄就一把寶劍的開心程度,要遠高於升官發財。當然成命是不能收回的,赫連煦的教訓是以後並不會隨便把官品與俸秩當做賞賜贈與別人,除非在特別必要的時候。而已經給烏石蘭特的品秩,赫連煦決定繼續,只是把俸祿中每月十五石稻谷,換掉其中的五石,換做一壇殤州上好的高粱燒。

  烏石蘭特美滋滋地抱著酒壇子離開的樣子讓赫連煦也覺得開心和滿足,人的所求,大約因為各不相同,所以是各有美好。

  禮部前些日子上報要清點歷年儀仗用的玄甲和具裝鎧。鬱離說左銀台門清掉了之前修理大殿時的堆放的木料,現如今空著,於是便充當了鎧甲的倉庫。已有的甲騎具裝,還有冬日的棉甲都拉過來登記造冊,再根據現在儀仗的實際人頭添減修換。所以烏石蘭特會出現在左銀台門,禮儀穿什麽用什麽是禮部研究擬訂,但是涉及到鎧甲兵器的製造維護,行家裡手還得是兵部。

  赫連煦看見烏石蘭特拿起來一件黑色團龍紋緞面甲,用手背輕輕拂去灰塵,大胡子微微抖動,像是自言自語地咕噥“頭些年的時候,條件還不是那麽好,所以太宗就只有這麽一身甲,上戰場和典禮閱兵都穿這身,走哪都帶著。”赫連煦看那件甲衣,袖子外側連綴的鐵葉很多都已經鏽掉了,前胸和後背的部分,緞面也灰撲撲的,前襟下擺似乎還被蛀了個洞。

  赫連煦便問他“師傅,這件甲還能修麽?”

  烏石蘭特翻過緞面,看了看背後的鎧甲說“金屬的部分需要拆下來磨掉鏽的部分,最好塗一層油,等油收乾再重新縫回去。只是不知道緞面還能不能禁得住這一通折騰,很怕拆下來再縫回去的時候,布料就碎掉了。”

  赫連煦說“沒關系,我會問問織染署,看看他們有什麽辦法維持布料的完整。”

  烏石蘭特點點頭,接著說“這件是上衣,照理說,還應該有一件下裳。我再找找,齊備後給陛下送過去。”赫連煦握了握烏石蘭特說“師傅先替我收著,有空我去你那裡坐坐,還有別的事情要勞煩你。”

  烏石蘭特老實地點點頭說“好,我一定好好收著。”

  工部和戶部邀著核對遷都天啟後修建宮殿的帳冊,赫連煦懶得再跑回華陽宮,就一起在左銀台門召見。

  工部尚書喀彥納是個急性子,搶先奏報“陛下,皇宮修繕的花費臣部已完成結算,共花費銀毫十九萬枚。因前晁石基、地磚等未焚毀,故而沿用,也因此節約材料、製作、運送等費用約十萬枚銀毫。明年開春,工部擬重整晁行宮春曦園……”

  戶部尚書吳愷,家裡曾經在宛州開過綢緞莊,寫一手好字,從來都是一張笑眯眯的臉,斯斯文文,講話也是慢條斯理,此時便笑眯眯地說:“這個數目我們也算過,誤差不大”。

  赫連煦便問道:“誤差不大有多大?”

  吳愷說:“工部的測算比我們少了約七十八枚銅錙”。

  赫連煦便說:“這麽大的工程,誤差幾十銅,的確可以算誤差不大,但帳目還是齊整一些,回頭你們再核對一下,別留個尾巴。”

  喀彥納看了吳愷一眼,說:“倘若戶部銀子給得及時些,明年開春可以動工修建行宮了。”

  不等吳愷辯解銀子為何給得不及時,赫連煦便先說“修行宮的事並不著急,這次修繕皇宮剛完成,這麽大個工程,工匠和監工的兵士都好好休息休息再說吧。”

  吳愷卻還是笑眯眯地說:“銀子的確也緊張些。主要義城王那邊浮費太高了。”吳愷看似輕描淡寫,實際上微微加重了“太”的音量,頓了頓,又接著說:“按照義城王實際的兵力兩萬三千人測算,現在撥下去的費用應該夠他們用五六年了,但是義城王六百裡加急上報,說宛州南部現在的兵力有六萬余人,這當中有舊晁投誠的將士,軍費不但萬萬減不得,還得再加一些,倘若隨意削減他們的糧餉,士兵恐有嘩變。”

  赫連煦皺著眉頭說“按理說現在也沒什麽需要打仗的事兒了,他手裡囤那麽些個兵幹什麽?把瀚州的人撤回來不行麽?”想了想又說“這件事,撤不撤、或者,撤的話要怎麽撤,也需要問一下兵部和吏部的意見,這會兒吏部的人一個都沒在,兵部在這的是鍛造工匠,”便接著說“明日再議吧。”

  喀彥納猶豫要不要接著問造行宮的事,赫連煦看出他的心思,不忍心潑他的涼水,便說“工部回去勘一下春曦園,還有附近的地形。出一版修繕方案,先把圖紙和燙樣兒做出來,算算看都要多少銀子,再說以後吧。”

  等這一行人離開,赫連煦便沿著城牆往北走,匆匆撇了一眼城牆外的桃花謝去,只有斑斑點點的粉間雜在滿是新意的綠芽間。心裡暗想這幅圖景若是畫染在瓷器上,想必也是好看。不過眼下可沒什麽功夫細想瓷器的事,他得趕緊到西北角的廣陵宮去。

  廣陵宮的凝音閣戲樓安排了幾出戲和一出評話,唱戲的女孩子和評書先生都是少府少卿魏秀虎在宛州新尋得的。

  從玄武門下城牆,進到凝音閣,太皇太后已經到了,赫連煦緊走了兩步,跪下請安,起身落座後滿是歉意“孫兒道歉,原該是孫兒早到等祖母的,卻是讓祖母白等了孫兒這半天。祖母著急了吧?”

  太皇太后卻是笑“可別讓那些個酸書生編得歪理困住手腳,你如今事情繁多,需要自己理出頭緒,龐雜的事情不必太在意。很著急的話我自會派人去找你。”

  赫連煦笑答“祖母說的是。只是想著魏少卿新找到一位說書先生,想來故事說得不錯,請祖母聽聽看,若真的好就留下他。孫兒想做個東道,理應早點到罷了。”

  太皇太后笑“還沒大婚,就想著自立門戶啦?哈哈~做東道,挺好。知道你的孝心,也不用太苛求自己。你先給我看看,這幾幅畫像上的姑娘,你看中哪個了?”

  赫連煦並不看畫像,歪坐在椅子上靠近老太后,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木匣,比尋常裝奏折的匣子厚,又短些,笑嘻嘻地說“給您個好東西。”

  打開看時,是兩枚透亮的圓片,中間用金屬絞絲連起來,一側還有木質的精巧手柄,手柄下端鑲了玳瑁方便拿握。赫連煦拿著在眼睛上比劃了一下,交給老太后。

  老太后接過手柄,學著赫連煦的樣子把晶片貼到眼睛前。透過兩枚圓片,拿起旁邊戲單上的字看了看,果然比先前清晰了許多,便滿意地笑著點頭。

  先點了一出戲《琵琶引》,講的是華族的一位公主去蠻族和親的故事,老太后跟傳話的宮女說“讓他們下頭先預備著,書今兒就先不聽了,唱兩出戲聽聽就好”轉頭接著問赫連煦“讓你選秀女,你不同意。我看好了這幾個姑娘,你挑一兩個後妃總是可以吧?”

  赫連煦抓起桌子上的陳皮花生,剝了殼丟了幾粒在嘴裡“本來就是啊,那些攛掇著選秀女的人都沒安好心。你看看前晁那幾位賢明的君主,有幾個大張旗鼓給自己后宮填女人的。都是後來幾個昏頭王,越到後來越不像話,最後還帶累大家。那幾個攛掇著選秀的臣子,有幾個人不懂這個道理的?他們倒是打的好主意,指望著我同意了,我擔著罵名,他們好從中賺銀子。依我看都該拉出去砍頭。”

  “不選就不選,皇后總歸還是要立的吧?”

  “立嘛~祖母您看中誰我就立誰。”

  “哪有你這樣的?日子還是要你自己去過的,你自己覺得舒服才重要。”

  “祖母結過婚,祖母也更了解女人,所以這件事,孫兒還是仰仗祖母的意見。”

  “你不擔心別人說你沒有主見?”

  “哈哈!這個孫兒從來沒擔心過。啥意見都不聽就亂做定奪,那才是沒有主見。”

  “我是覺得武寧伯元齊元大人家的女兒就很好,模樣周正,性格也是不急不躁,女工差了一點,不過這些事花些時間好好練習就會好很多,不算什麽大事。”

  “那就她了。”

  畫像的卷軸收走,河洛磨出來的手柄鏡躺在桌子上,赫連煦拿起來仔細瞧了瞧說“河洛的新工藝,是不是挺好?據說是用一種茶晶石磨的。不過還得是魏秀虎細心,時刻惦記著祖母。”

  老太后笑著說“可是的呀,秀虎人在宛州,還惦記著我喜歡吃糖蒸酥酪和豆腐皮的包子,特意又在宛州尋了點心師傅來。我是真羨慕已經作古的魏老夫人,偏生這樣好的孩子,不是我的親兒子”老太后挪了挪腿“先前聽著魏莽彝要來天啟,怎麽遲遲不見動靜?”

  赫連煦說“就這幾天了,也是怕路上不安生,叫梁衡他們去接了。”

  老太后說“那孩子是有些年沒見到了,得七八年了吧。他父親每年裡要來述職,倒還能見一兩次。現在想,那孩子也有十四五歲了吧?可是個大孩子了,快成人了。”

  赫連煦隨手拈了個杏脯在嘴裡“憑他怎麽成人,也脫不掉小孩子那股執拗勁兒”忍不住笑得“噗嗤”一聲“那年在宮外住著的時候,莽彝、我和哲凌斡,我們仨進西苑偷魚,結果被侍衛抓個正著。回去叫魏少卿好一頓罵。後來魏少卿就讓梁愨一隻跟著我,跟到現在。”

  老太后佯裝生氣“虧你還笑得出來,你出點意外倒是沒啥,莽彝那孩子要是有點什麽事,你叫我拿什麽賠給人家魏少卿?”

  赫連煦苦笑“親祖母呢!您要不把那個手柄鏡還我吧,我還去西苑找魚算了。”

  老太后像小女孩一樣,胖胖的手顯得有點笨拙地捂著手柄鏡“那都給了,不能再往回要了。”赫連煦就咯咯笑,老太后自己也笑。笑罷,又問道“說起來梁愨,病得好些了麽?”

  “好多了,太醫的脈案呈上來我看過了,的確症狀見輕,照顧梁師傅的王忠回說已經能下地了,也可以進一些湯粥羹食,過不了幾天就能回來。也是奇怪,梁師傅每年春末都得病這麽一場。”

  戲文開鑼,門外卻一陣喧嘩,赫連煦往外看了一眼,歲寧出去看究竟,回來小聲說“陛下,界森堯急報,看門的小太監是新來的不懂規矩,不讓他進來,已經責罰過了。”

  赫連煦像是沒聽見“急報”兩個字,淡淡地說“沒事,訓斥一下叫他下次知道就好了,責罰倒也不必,跟下面的鑼鼓點說,繼續,不必停下。”旁邊的太皇太后笑道“想必那看門的小太監此時心裡在惱你,既然定了規矩為什麽不守,卻要放人進來,孰不知,規矩可不就是為了‘例外’定的,‘例外’越多,事情才顯得越重要。也總是有傻子拚命顯得自己重要,玩命攥著‘例外’不放的,還要找更多的‘例外’圍著自己,可不是本末倒置。”又囑咐剛才跑出去的太監“拿碟果子給那看門的太監吧,原也不是他的錯”便繼續看戲。

  赫連煦又包了粒陳皮花生丟在嘴裡說“我出去看一眼,應該也不是什麽大事”。

  幾年親政時間的一個經驗是“急事緩辦”。越是著急的事情,越是不能急吼吼地彈起來遵照執行自己的第一反應跳起來。最起碼,也是不能讓其他人看出來自己很慌張的樣子。倘若自己慌,那結果一定是別人比他更慌。

  起身走到門外,來人行了一個垂手禮,說“陛下萬安!界將軍的奏報。”雙手呈上裝奏折的木匣。

  赫連煦接過木匣,打開遞給歲寧,奏報是一張字條,赫連煦問來人“你一個人來的?”

  來人低頭回復“回陛下的話,並不是一人,界將軍怕路上有不測,消息遞不過來,派了我們一起的人有五個。”

  赫連煦打開紙條,寫了一句話“副將李無鋒叛逃。臣已妥當安排糧草庫和軍械武備庫。臣遙拜,祝陛下安。”一時半會也沒想起來李無鋒是誰,只是問“帶走多少人馬?”

  來人回復“那倒沒有,隻帶走許多文玩古董。”

  赫連煦松了口氣,那不值什麽。

  來人繼續說“界將軍連夜換防,糧庫和武備庫也在換了,差我來稟報,請陛下安心。”這倒是跟奏報上的話一致了。赫連煦說“起來吧,一路辛苦了。鬱離安排一下,別委屈了幾位。”

  來的人說“不敢勞煩公公,我們這就起身回瀾州了。”

  赫連煦說“不急這一時,你們歇一晚,剛好明天有幾道批複的折子一並帶回去。”

  來人剛謝過恩,跟著的小武士巴托爾笑說“不如我們替鬱離公公走這一趟吧,剛好去宮外消遣消遣。”

  赫連煦想了一下說“也罷,你們陪著去吧。不要貪酒鬧事。”

  巴托爾開心得蹦了一下“謝皇上恩典”轉頭又跟界森堯的差官講“千戶受累等我們一會兒,我們去換一套便裝。”

  賁朝初期曾規定過,在朝官員不得出入酒肆茶坊,赫連煦親政後更改了這一禁令,出入可以,但不允許穿朝服。

  安排穩妥外間,赫連煦回到老太后身邊,老太后饒有興致地看著戲台上正旦抱著琵琶唱“提起當年淚闌珊,無奈出到寒西川。南歸雁兒看不見,北渡的良馬嘶切切。到如今,無人聽我訴幽怨,無人可引琵琶弦……”

  老太后說“這個正旦的衣裳外,再加一件鬥篷就舒服多了,”就手吃了塊黃桃脯,問赫連煦“怎麽樣,外間沒太大問題吧?”

  “有一點,界森堯手底下跑了一員副將”赫連煦回答,心裡在想方才界森堯的遞上來的奏折匣子。

  “跑了一員副將啊,其實也挺正常的。”

  “啊?”對於老太后的平靜,赫連煦倒是意外了。

  “瀾州物產相對少,日子過得清苦一些,先帝的時候就有好多士兵過不下去苦日子,投靠對面的寧州去了。”

  “可是寧州在北地,物產不是更少?”

  老太后看了赫連煦一眼“情報工作要加強了啊孩子,寧州雖然地處北地,物產卻極為富饒。他們有一個布林諾克湖,按照羽人語的意思就是‘青鹽之湖’,九州三成的鹽、七成的純鹼,都靠這個湖。”

  “怪不得……那界森堯不會跟著一起跑了吧?”

  “那倒是不會。”

  “您怎麽知道?”

  “說來話長”老太后歎了口氣“簡單點講,就是風書睿殺了界森堯的父親和兄弟,所以界森堯一定不會去寧州。”

  “怎麽這麽個表情?”皇太后看著赫連煦的臉,微笑問道。

  “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那就寫道旨,讓梁雙他們查查,剛好他們去瀾州,對了,我聽說鮫人的案子,你讓俞清輝他們去了?”

  “是呀,原本不指望他們能查出來什麽。”

  “俞清輝這些年也還不錯,任勞任怨”老太后視線沒離開台上的正旦, www.uukanshu.net 接著說“再者說,多少也得讓梁衡他們歇歇,你也別是撿好用的就使勁用,累壞了再找這樣的就難了。”

  “祖母說得是”赫連煦緩了緩神,笑著回道“孫兒得細想想界森堯的奏報要怎麽批複……說到這個,想起來個好玩的事,上個月,圖恩穆進宮,看他在那坐著,就叫他幫忙寫道折子,中書郎也是大意,寫完也沒看,就直接那麽著下發了。等這個月折子轉回來,我一看,全是大白話‘安昌縣也是我常走動的地方’……也不知道改一下‘安昌縣也是朕常去之處’,也是好笑。這個傻弟弟,憨直得很。”

  太皇太后也笑“他只是不知道要改罷了,下次告訴他,自然也改了。不過你舅舅這個孩子,去年我過生日,寫過一副百壽字給我,是個孝順孩子,就是字還得再練練。你再點一處戲我聽,聽罷了也好叫他們散了去吃飯的。我也得回去躺躺,上了年紀坐久了腰疼。”

  又點了一出戲《太平樂》,赫連煦坐在椅子上攥了一把扶手,鑼鼓點裡小旦扶著正旦上場,赫連煦的心思卻完全沒在戲上。鮫人莫名其妙送命的案子沒完,瀾州又叛逃了一位副將。

  不不,這兩件事幾乎不存在任何關聯。

  萬一呢?確定不讓鐵燕衛查一下才能心安麽?

  下達的指令總得可以執行才能傳達下去吧,否則梁衡會很難做。

  正糾結時,聽見歲寧悄聲說“陛下,魏公子到了,在昭陽宮候旨。”

  老太后聽見了卻是面露欣喜“呦,人到啦!讓他趕緊的,來這,我也很久沒見那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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