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躍排山排海擠出人群,撥通電話。
“牧哥,再有5件就到了。”
“號牌呢?”不是疑問,而是叮囑。
劉躍掂了掂牛皮紙袋,咧開嘴,栩栩一笑:“放心吧您內,人在牌在,我現在與它是——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這可不是劉躍腦子一熱冒出的酸話,而是張大千的一方重要藏章,其中還有段傳奇軼事:
「1945年,張大千想要在北平購買前清王府,契銀500兩黃金。正巧琉璃廠釋出一件大貨,即被溥儀攜到東北後又遺失的傳世名畫《韓熙載夜宴圖》,叫價也是500兩黃金。
魚和熊掌,張大千反覆掂量,最後決定放棄王府,購藏國寶。得到畫後,大千喜不自勝,特意刻下藏章加鈐——“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500兩黃金,劉躍心下一沉。
翹腳望了望拍賣台,確定還有時間,閃身轉到一旁角落:“牧哥,能不能透個底,我瞧今天這陣仗......”
劉躍隨齊牧混跡多年,大小拍場也見識過不少。
彼時內地市場方興未艾,湊熱鬧的多,真舉牌的少,清河淺灘一時還養不出肥蝦膏蟹。偶見布袋沉甸的,九成九是香港台灣新加坡的和尚。
而這裡是香港,最不缺有錢人。
“其他你都不用管,放開舉。”
言下之意,錢不是問題。
“可萬一頂得太凶,上面......?”
劉躍知道齊牧有的是路數籌錢,他更擔心的是懸在齊牧頭上的那四個大字。
六年前,齊牧下海創立拍賣公司。
拍賣在國內是新興行業,無論是文物回流還是藝術品出口,都是踩著鋼絲走。
如果說其他行業資質準入是夢遊天姥吟留別,那麽申請拍賣牌照無異就是一條蜀道。
掛牌那日,齊牧的老上司,原文物商店總經理嚴盛茂贈了他四個篆書大字——公者千古。
清朝愛國將領、金石學家吳大澂《峿台銘》中有雲:
「公者千古,私者一時。」
嚴盛茂語重心長:“一直以來,民間各種非法渠道使得大量文化珍品流向海外,致使國家民族蒙受巨大損失,組建正規文化市場迫在眉睫。文物流通是文物保護的一部分,而拍賣就是要為文物流通保駕護航。
年輕人有膽識有魄力,敢於下海闖蕩,值得肯定。我們這堆老骨頭是撲騰不動嘍,有心無力,只能屍位素餐守著這一堆一塊。
但拍賣畢竟是新事物,變革與發展之間,有法與無法可依之間,舟行淺灘,一切尚未可知......切記,公者千古,私者一時。好東西只有回歸國家,百代萬世,才是正道。”
「公者千古」端端正正掛在齊牧辦公室的牆上。
劉躍每每看到,都不禁一哆嗦,他隻當收藏是自娛,從來沒將這種事情上升到家國大義。
起初劉躍也要隨齊牧下海,可才冒出個火星子,就被他家老爺子一巴掌給扇滅了:“張口下海,閉口創業,毛都沒長全,那海也是你們說闖就能闖得的?”
劉躍不服:“香港早就成立拍賣公司了,摩羅街據說還趕不上琉璃廠呢!杭州,杭州也辦了拍賣會,門票80塊一張,不托關系都搞不到。全世界紅紅火火,就咱們這兒......”頓了頓,撇嘴嘟囔:“死水一潭。”
新中國成立後,國家規定文物專營,即只允許文物部門直屬的文物商店買賣,嚴禁私人經營。文物商店一邊從民間征集藏品,擇精擇優納入公藏,一邊出口創匯支援國家建設。20世紀80年代初,國際大拍賣行相繼在香港成立分支機構,藝術品交易活躍。民間逐漸意識到文物價值,文物商店征集越來越困難,同時國家開始限制文物出境,內地市場一片衰敗。
“死水?”劉老爺子重重一哼,報紙啪地摔在桌面上:“死水最能淹死人!你當文物商店裡那些老克拉都是吃乾飯的?其間藏著多少人事關系利益牽扯,你曉得個屁!”
“我曉得那些做什麽?跳就是了,保不齊能撈到金子呢!”
“就算有金山,人家能眼睜睜任你往外撈嗎?”
荒地無人耕,一耕有人爭。
人性亙古不變。
“乾隆皇帝厲不厲害?《石渠寶笈》不也收進去不少瞎貨嗎?書畫假假真真,從古至今誰能說清楚?誰又敢說清楚?折騰來倒騰去,要麽袖裡吞金,要麽盡歸內府,幾百幾千年都是這麽過來的。齊牧搞什麽所謂的拍賣,就是要將幾千年都說不清楚也不能說清楚的東西赤楞楞攤在甲板上,一個濁浪拍過來,客死船翻不過刹那之間!”
老爺子邊說邊用骨節敲著報紙,要不是桌子墊著,報紙早被戳出了窟窿。
就像劉躍此刻,氣勢乾癟,嘴上卻還在喃喃辯解:“那……那您不總說齊牧是我們幾個臭皮匠裡的諸葛亮,誇他做事穩當有主意,凡事跟著他不會錯。我現在就要跟他下海創業,您又這個那個的,分明就是第二十二條軍規!”
嘴皮子禿嚕得快,自知也是過了,劉躍蔫頭巴腦上班去了。
老爺子氣的站不住,一臉的孺子不可教:“好好好,翅膀硬了,管不了你們了,看著吧,最後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誰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竟是他家老爺子一語成讖。
這次香港出差,被齊牧抓來舉牌實屬湊巧。
周五下午,劉躍突然接到齊牧的長途,讓他馬上去金鍾飯店Gutenberg拍賣行預展現場。劉躍匆忙打車趕去金鍾,出門前還特意抄起了單位的相機,此時數碼尚未普及,遑論單反,也就他們海關,能用得起這麽金貴的家夥事。
齊牧告訴他拍品名稱及圖錄序號,劉躍按圖索驥,很快找到了標的。
東西放在玻璃櫃內,不讓上手。
劉躍好說歹說商量了半天,說他隻想拍照,保證不碰,那也不成,規定不能開櫃就是不能開櫃,一切請參考拍賣圖錄。
香港人做事一板一眼,雖然已經回歸祖國懷抱,但行事作風與內地大相徑庭。尤其拍賣行,頂層設計與人文生態,一切的形而上以及形而下,都是照搬歐美大拍行的慣常。
內地是人情社會,香港是規則社會。
工作人員拒絕得彬彬有禮,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那種彬彬有禮。
其實拍賣圖錄齊牧已經得到,上面就附有高清照片,但他還是不放心,讓劉躍務必將每個細節都拍下來,質地、紙色、墨跡、鈐印、托裱......甚至字口,巨細無遺。
劉躍圍著玻璃櫃,橫看成嶺側成峰地哢嚓了五六十張,回到賓館,一口氣傳回帝都。
本以為大功告成,熟料凌晨又接到齊牧的電話。
“哥,你是我親哥,現在幾點啊?什麽事等天亮再說不行嗎?”
床頭熒光電子表盤,皎皎潔潔閃爍著2:43,整座城市大夢未醒,哪怕不夜如香港。
“來不及了,今晚就拍,必須把東西舉回來!”齊牧急聲促語,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趕緊穿衣服,去淺水灣找鮑啟明鮑先生,他會帶你去Gutenberg辦理號牌......”
千禧年初,全世界拍賣公司尚未施行保證金制度,行業的生態法則依然是——“無罪推定”。
買賣雙方克己複禮,頗有春秋遺風。
如鮑啟明先生這樣的大藏家,持有國際拍賣行貴賓卡,輕輕一刷,即可在世界各地領取號牌參與競投,無需審核與資金質押。而劉躍這樣的白丁,沒在香港舉過牌,須得一位資深客戶引薦擔保方能進場。
門檻從來不低,只不過那時是信用,現在是資本。
鮑啟明,香港瓷器書畫收藏家。
劉躍只在帝都拍場上見過他幾面,印象中是位極氣派且個性張揚的老頭,奶油格子西服、黃色翻領禮帽、月白緞子手帕、18K金百達翡麗懷表......身量不高卻器宇軒昂,像從港片電影裡走出的太平紳士。叫價從來不舉號牌,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琺琅掐絲金筆。
八九十年代港片盛行!
萬水千山,浪奔浪流。
從前以為電視劇盡是虛構,直至見到了鮑啟明,那儀表、那風度、那做派,以及一擲千金的豪爽......讓當時的劉躍不禁感歎:“TVB誠不欺我!”
連鮑先生的關系都動用了。
劉躍這才意識到事情緊要,齊牧應該是替公家拍,還是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