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喬回到家中，換了身深色衣服，坐在畫板前，表情凝重。昨晚躺在礁石上他夢裡的少年，成了他心底真切的朋友。盡管他們從未謀面，甚至連網友都稱不上。但在海裡的時候，他想起沉入海底的母親，留在礁石上的靈魂，也許，都在他們熱愛的大海裡，深深想念著自己。

　　雖然有點可笑，但夢裡的感受，卻令人深感真實。

　　太陽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天空的並不晴朗，沒有波瀾壯闊的藍天雲蔟，也沒有鮮豔火紅的霞光。

　　只是簡單勾勒了幾隻海鳥，海浪掀起淺淺的白色浪花，像是千層雪一般在撞倒在礁石上，最後一縷霞光掠過礁石，逐漸暗淡，像是礁石的深沉吞沒了夕陽的壯麗，阻攔了大海的層層波浪。

　　礁石上站著一個羸弱的少年，少年的背影映在柔軟的青苔上，他身穿銀色太空服，頭上卻帶著一頂破舊草帽，以極其不協調的打扮突兀地成為海洋的焦點。他腳步輕盈，雙手握拳，意識堅定地眺望大海，海面上若隱若現地駛來一艘迎風而來的小船，那艘船恰如少年模樣，看似渺小，卻從遠處的狂風暴雨中掙扎而來。

　　生命停下腳步，心總會向遠方駛去。

　　畫了一天，楊喬舒展著四肢，緩緩躺下，盯著天花板，角落裡有一隻小蜘蛛正在拉網，這網也不知道它要拉多大，又要捕獵多少蟲子才能滿足它的食欲。

　　楊喬沒有考慮過是否要清理蜘蛛網，倒是被屋外傳來一陣陣喊飯聲吸引，惺忪的眼眸終究是被不爭氣的肚子給降服了，先填飽自己的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事啊。

　　他突然想起被他遺忘在汩石村的左西林，心裡一陣愧疚後，又被咕咕叫的肚子打斷，歎了口氣，轉念一想，自己待她不薄，讓她去度假，應該會盡興而歸吧！

　　第二天一早，楊喬搜到了寧市警方查封製造假藥的新聞「10·28特大生產、銷售假藥案」，其中包含利魯唑等治療肌萎縮側索僵硬症的藥物，該案共抓獲包括製造、銷售、傳播等多環節犯罪嫌疑人共計53名犯罪分子，搗毀生產窩點5處，倉儲窩點3處，涉及金額達到1.6億元，共查獲成品假藥15萬余盒，包裝物45余萬份，原材料30余噸，扣押現金400萬，生產設備30套。這是寧市近年來查獲的最大的假藥案。

　　楊喬吃了早餐，叫了輛車前往寧市公安局。

　　今天的公安局比上周日明顯熱鬧得多，警察們十分忙碌，估計被假藥案搞得昏天黑地，那幾個臉熟的警察也都奔來跑去。

　　楊喬和一名警察說要找鄭毅，那警察哪裡顧得了他，況且不是什麽要緊的事，他哪裡敢隨便帶人進去找鄭毅。

　　恰巧陳晨急急忙忙拿著文件準備出門，他瞥見了楊喬，立馬上前問楊喬:“來找鄭隊的?”

　　楊喬點點頭。

　　陳晨將楊喬帶到鄭毅的辦公室，鄭毅見到楊喬並沒有上次的驚訝表情，淡定自然地示意楊喬坐下。

　　鄭毅由於連日工作，臉上的疲態越發明顯，不過疲憊並沒有令他精神潰散，臉上反而比前幾日多了幾分興奮，興奮之余還有一副胸有成竹的喜悅。

　　“我有東西要交給你。”楊喬開門見山，也不含糊。

　　“好。”

　　楊喬跟鄭毅說這些東西是偶然間從陳粒的兒子小米粒那裡得到的，他並沒有將方圓留給他的暗號和自己獲得的信告訴鄭毅，免得又讓鄭毅對自己產生不必要的猜疑。

　　而小米粒的手上的東西則是10月19日中午放學的路上，方圓交給他，塞進一個毛絨玩具裡藏起來的。

　　鄭毅將儲存卡插入電腦，打開第一個視頻。

　　視頻畫面是在一個小房間裡床上，那應該是陳粒的出租屋，那是一張老式發黃的單人床，床延緊挨著兩面牆，牆上貼著白底黃點的牆紙，白底略微發黃，幾乎快和上面的黃色點狀融為一體，牆紙上有幾處破洞。

　　陳粒吃力地靠在床頭，床頭斜著一個塑料吸管水壺，一個白色塑料袋裡裝著幾塊散裝麵包，以及一個棕色鞋盒，隱約看到裡面放著一些藥和器材。

　　她斜著身體坐著，因為萎縮乾瘦，導致她雙肩聳立，皮包骨的手臂細的可怕。也許她已經盡量讓自己身體擺正了，可是萎縮症導致她的頭約15度右傾，右邊的肩膀呈30度斜角向下，楊喬肯定這是她盡最大的努力將自己身姿擺正了。

　　楊喬看過視頻裡的陳粒，試圖還原陳粒身邊前的模樣，是個剪著短發的漂亮女人，楊喬之所以能確認方圓那幅模仿《奧菲利亞》畫中的女人是陳粒，正是因為他看過這個視頻。

　　陳粒癱瘓在床，她依然極力維持著自己的體面。乾淨利落的短發，寬大不合體的雪紡衫，凸顯出乾瘦的臉上的五官異常突兀，她的鼻梁很高，纖細的眉毛下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很大，仿佛是這個出租屋裡唯一可以通向更深處的洞口，釋放著來自深淵的絕望。她雙唇很薄、很白、很乾，跟她的蒼白的臉色一樣沒有任何血色，只剩下一股瀕臨死亡的氣息在迷茫。

　　陳粒對著鏡頭，說話十分緩慢，每一字都在吃力地吐著:

　　我是陳粒，今年35歲，是個漸凍症患者。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你們可能會很震驚，也可能會覺得我很無恥，但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才這麽做。

　　我是從去年10月查出患有漸凍症的，從診斷至今我都是在寧市福康醫院神經內科副主任醫生劉笙那裡就診取藥。 www.uukanshu.net

　　因為我離異，獨自帶著孩子生活，生活困難，每個月幾千塊錢的藥實在用不起，幾個月下來我已經負債累累。劉笙知道我的情況，說可以幫我想想辦法，再後來他就跟我提出了交換條件，讓我和他睡，每次給我兩盒藥。

　　我心想死了也就算了，可是我的孩子怎麽辦?無可奈何我只能答應下來，他也按約定，每次給我一盒藥。

　　可是我的病情好像反反覆複的，每個月裡總有幾天感到呼吸困難、口齒不清，劉笙告訴我是心理作用。後來我加了病友群，在診室門口也認識了一些病友，相互了解了一些情況，我發現同樣服用利魯唑的人中，只有我的病情惡化最快。劉笙跟我說漸凍症會因為每個人的體質不同，惡化程度不同。

　　漸凍著互助群裡有人提醒我是否因為藥用不對導致病情惡化快。我開頭也只是猜測，但我還是忍不住往壞處想，就拿了藥盒進行對比，好像盒子上的防偽標簽確實有點不同，再後來，我就拿起到藥店給別人看，他們告訴我，這藥一盒是真的，一盒是假的。

　　我這才知道劉笙一直在欺騙我，他用假藥哄騙我。雖然我知道，即使我去告他，也沒人會相信我。但是我不甘心，今天，我就是要錄下這視頻，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偽善的嘴臉。

　　陳粒這一段自述足足說了半小時，過程吃力，吐字並不是很清晰，中間停下來休息的時間也很多。她努力維持著自己的表情，因為漸凍症，她時不時會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怪異的神情，鄭毅甚至難以從她的表情中看出她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