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劍派位於臨澤鎮西北的攀雲寨,並不在劍川城中。故而穆飛星的名聲,在劍川並不是非常響亮,至少比不得常與橫江幫火拚的步塵。 但兩個少年天才,卻是熟識的。
這也側面表明,川西劍派與東沙幫確實早有來往,燕漓的推斷再次成真。
穆飛星見到步塵,當即哈哈大笑:“我道是誰,原來是東沙幫的步兄。怎麽,今天你要出面架梁嗎?哈哈哈……你我對決四場,穆某僥幸三勝一平手,恐怕今日步兄要聽在下說第五聲‘幸會’了!”
步塵拔出腰間長刀,遙指穆飛星,正色道:“步某不過是燕大師門前掃地雜役,沒資格替大師做主。只是垃圾堆在門前太惹眼,職責所在,非動手不可。”
“切。”穆飛星不屑的哼了一聲,收劍道,“不能做主,穆某沒心情收拾你這手下敗將。換個能做主的來!”
還沒等步塵答話,後面的燕漓已經開口:“你若能勝過步塵,燕某今日放你一馬。”
“哈哈哈……”穆飛星大笑,“如果你說話算數,那更不用比了。步塵跟穆某動手,從來就沒贏過!要不是上次讓他一招,他連平手的機會都沒有。”
“燕某說話,自然算數。”燕漓淡然道,“豈不聞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的《雲影迷蹤劍》也不過是二流傳承,縱然有幾個末流先天指點,也未能登堂入室。今日之戰,你接不下步塵十招。”
穆飛星聞言,悚然而驚。他的《雲影迷蹤劍》乃是川西劍派的秘傳,尋常人根本沒聽過這個名字。他憑借這套劍法,生平未逢敵手。但三位先天恩施都不止一次的歎息過,雲影迷蹤劍終究只是二流傳承,難以登峰造極。更經常說,他的劍術遠未登堂入室,千萬不可驕傲。
他從來沒把這些勸誡當回事,怎知今日竟從一個比自己小五六歲的少年口中,聽到一模一樣的論述!
他怎能不驚?
穆飛星深吸一口氣,壓下紛繁雜念,心想:自己不過剛剛亮出個起手式,對方怎能看透自家修為?就算先天高人,也沒這本事!估計是從哪裡得到的情報,說出來蒙人的吧!
哼,想讓我分心,給步塵製造機會嗎?做夢!
用這種手段,正說明步塵還是那個步塵,不是我穆少俠的對手啊!
想到這裡,穆飛星心念篤定,信心越發堅定。銳利眼光注視燕漓,沉聲問道:“你就是燕漓?”
“正是。”
“哼,什麽少年鑄劍大師,當真見面不如聞名!用這種言語恫嚇,就想讓穆某分心嗎?”穆飛星怒道,“你年紀小,修為也低,穆某也懶得挑戰你,就先收拾步塵,讓你知道穆某的本事!”
“請便,請便……”燕漓無聊的搖頭道,“你有什麽身價,讓燕某用手段恫嚇你一回?步兄,此處交給你。”
“是。”步塵應道,轉身刀指穆飛星。
穆飛星怒不可遏,縱身點劍,迎面直刺。
若依步塵以前的刀路,此時定然是一記力劈華山,凶悍對攻。這樣的打法氣勢凶猛,先聲奪人,看上去最是痛快淋漓。然而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當己方氣勢積蓄到巔峰,還無法勝過對手,那就難免陷入衰頹,反被對方所克。
而穆飛星的《雲影迷蹤劍》最擅長靈巧變化,在閃躲退避、虛招誘敵上有著先天優勢,故每次比武,都能輕松的躲過步塵的“三板斧”,然後反勝之。
但今日的步塵不同了。
他提身上步,雙手握刀,當胸橫斬。
這一刀不快,也不凶,就如同一道波瀾,平穩的乘著風勢,橫掃而來,卻讓穆飛星的迎面點劍再也用不下去。
穆飛星甚至能預料到,這一刀的波瀾之後,尚有無數後招,自己一個不慎,就會被驚濤駭浪吞噬!
如此刀法,凶悍已藏於沉雄之中。
三位恩師常說的登堂入室啊……
等等,這個是步塵???
他這幾天剛剛聽說,步塵受一位少年天才鑄劍師指點,當街突破換血。而穆飛星自己,也是在近期突破,故而沒太在意。怎知曾經的“斷浪刀”,竟如同脫胎換骨一般!
他連忙縱身後退閃避,怎知步塵也是足下邁動,刀勢絲毫不停的橫斬過來,讓他三次閃身,都無法避過斬擊,最終不得不提運真氣,劍身凝聚四尺劍芒,與對方硬拚一記。
“當——”
刀劍相交,清鳴震耳。
兩人看似平手,實際上穆飛星的《雲影迷蹤劍》騰挪無效,已經輸了一招。只不過步塵的傳承弱勢,真氣不夠精純;而穆飛星的功力純粹,卻天生不擅長硬拚,才看上去平手。
而這一次交擊,也讓穆飛星感覺到手腕發麻——他使用的是輕快的細劍,與步塵的加重長刀對拚,臂力上豈能佔到便宜。
這一瞬間,穆飛星不由得想:剛剛究竟算三招,還是算一招?難道我穆少俠,真的走不過十招?
想到這裡,他心中不甘,旋即以更快的身法,攻了上去,與步塵戰在一處。
兩廂較量間,又有一隊人到來,乃是橫江幫的人馬。
新任舵主於文龍為首,帶著副舵主杜洪,一路快馬奔馳趕到臨澤鎮。只是他身為舵主,出門自有許多麻煩,不似步塵那般說走就走,故慢了一步。
於文龍與杜洪來到場外,見內中正在比武,也不好打擾,隻得下馬圍觀。
在場者已不乏高手,除了李茂才還在為自家師兄叫好,其他人都不做聲,尤其是扁鵲閣主薛長生,更是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以薛長生的修為、眼光,自然能看出穆飛星心急了。
燕漓則在薛長生身後失笑道:“原本真沒打算恫嚇他,誰知他自己著了道。這下,他連十招都沒戲,六七招就差不多啦。”
“呵呵。”薛長生應聲笑道,“這等無端小子,原不值大師一哂。川西劍派?嘿嘿……”
以薛長生的身份來歷,自然不會把一群馬幫出身的江湖人放在眼裡,哪怕對方是三位先天。
說話間,步塵的刀勢忽而走急,飛旋的刀光猶如積蓄的烏雲忽做狂風暴雨傾瀉,逼得穆飛星好似驚濤駭浪間的一葉小舟,避無可避,只能放手一搏。
“當——”
場中傳來第二聲兵刃交碰,比之前更為響亮,自然力量也更大。
這一招,步塵氣勢處在最巔峰,而穆飛星卻是被動應對,高下立判。
只聽穆飛星一聲驚叫,掌中快劍脫手而飛,川西劍派的天才,吞下生平首敗!
他本在對拚之中,被對方的雄渾刀勢劈得氣血逆流,輸掉比武更是又羞又恨,當場面色泛紅,嘔出一口鮮血來。
步塵收起長刀,昂然向穆飛星道:“步某出了六刀,你出了八劍,要加在一起算成十四招嗎?”
他言下所指,當然是燕漓所說的十招。
穆飛星嘔血之後,臉色蒼白,恨恨的咬牙道:“穆飛星認栽就是!”
“既然如此……”步塵聞言,當胸抱拳,豪爽敬禮道,“步塵幸會!”
這正是穆飛星每次取勝,都會做的招牌動作。
穆飛星見狀,隻覺得喉頭再次發腥,好容易才把第二口血壓下去。
步塵不再理會他,轉向燕漓躬身道:“請問燕大師要如何處置?”
“余老前輩性情寬宏,不會與無知小輩計較。然他老人家身後之名,也不容輕辱。”燕漓道,“就請步兄依江湖規矩處置。”
“是。”步塵答應一聲,轉身向東沙幫眾傳令道,“大師海量,饒了他們性命。為首的那個潑才打斷雙腿,其他人敲斷四根肋骨。至於穆飛星……你是要步某動手,還是自行解決?”
最後一句話,是衝著穆飛星說的。
穆飛星倒是光棍,雙眼狠狠的瞪著步塵,片刻之後,猛地提起雙拳,砸向自己的兩肋。
只聽數聲骨骼斷裂的脆響,穆飛星再次噴出一口鮮血,卻是硬氣的停止了腰杆,轉身離開,遠遠放話道:“穆飛星今天栽了。步塵,這一敗,我早晚討回來!”
步塵也不理會他,只是督促手下幫眾行刑,遲雲觀門前一時慘叫不絕。
這時候,杜洪才走上前來,向燕漓行禮道:“杜洪見過燕大師。我橫江幫上下,驚聞余老前輩噩耗,深感哀痛。故我家於舵主親自趕來臨澤鎮,以表悼念!這位,就是我橫江幫新任劍川舵主於文龍。”
在眾人面前,杜洪演技不錯,並沒把私下那副鼻涕蟲模樣露出來。對於文龍的介紹也是得體,私人的表兄弟關系一字未提。
於文龍連忙上前一步,身上沒有絲毫舵主的架子,恭敬行禮道:“橫江幫於文龍見過燕大師!於某兩日前方才接掌舵主之位,原想明日拜見燕大師與諸位前輩,怎知……唉,余老前輩俠骨英風、古道熱腸,晚輩於文龍仰慕已久,奈何緣慳一面……請燕大師節哀!”
這番話以晚輩自居,情真意切的表達出於文龍的仰慕與哀悼,更釋放出十足的善意。於文龍果然勝過杜洪不止一籌。
事實上,在觀戰的片刻中,於文龍已經做好了盤算。
從他發現杜洪的修為提升、真氣更加精純,他就對燕大師表示關注,心中早已願意為大師的“點撥”付出相當代價。因此,當他聽說余清越死訊,他就立刻放下一切幫務,以最大的誠意,親身趕來臨澤鎮。
川西劍派雖然有三位先天,但橫江幫的勢力遍布西秦水道,先天高人的總數,絕對不止三個。何況他老子於長河更是先天中的頂級,一個打三個也不在話下!相比川西劍派的威脅,燕大師的武學見識與手中的傳承,明顯更加誘人啊!
於文龍,身為於長河的獨生子,眼光見識是有的。他聽說步塵得了燕漓的指點,當街突破換血,還以為只是尋常突破。今日親眼所見,步塵的刀法已經登堂入室,可見燕大師確有點石成金之能。
所以,於文龍要更加堅定的站在燕漓這邊。
他當然不知道,余清越的死牽連甚廣,連橫江幫背後的錦繡宮都不能置身事外,只是仙道高人還沒做出反應而已。到時候,錦繡宮的手段威壓下來,他還不知要如何糾結。
燕漓自然能看穿他的心思,當下還禮道:“於舵主盛情,扁鵲閣自會銘記。此處非是談話之所,還請入內奉茶吧。”
既然是扁鵲閣銘記,那就不是燕大師日後指點。於文龍聽得弦外之音,心中明白,要打動燕大師,絕非那麽容易。但沒關系,來日方長嘛。燕大師還是很講江湖規矩的,總不會比西秦那些貪得無厭的紈絝更難搞!
來客都是小輩,薛長生白胡子一把,不方便在場,隻得勞煩燕大師親自上場。燕漓也無所謂,把若乾來客都讓進遲雲觀。
而他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川西劍派來鬧過一場,今天白天的戲碼也就差不多了,畢竟消息剛剛傳開,還有許多勢力來不及反應。
反應慢了一步,就是失了一先。如今眾多江湖人物在場,修道高人要保持自身神秘感,斷不會輕易出手。
而今天晚上……三大劍門,也該有所動作了吧?
——……——
是夜。
被南疆邪修血祭的荒村,隻余一片斷牆殘垣、碎石黑土,其間陰雲籠罩、怨氣四溢,一派人間地獄慘象。
陰雲迷霧中,忽而亮起金色光明。
巍巍佛光,瞬間驅散陰霾,更有點點佛燈,照亮著一方怨土。
佛光中,乍聞一人朗聲:
“千錘萬鍛鑄心禪,慧劍難斬是非空。一朝徹悟般若意,天地何處不鼓鍾。”
鑄禪寺般若堂首座神僧廣覺,身披大紅袈裟,法相莊嚴,在佛光中緩步而來。
他遙望荒村廢墟一眼, 歎息道:“唉……人間慘劇,太過了!另外兩位,也該來了吧?
話音未落,只見上空陰霾四散,迷霧中亮起耀眼清光,一道雄渾劍氣破開重重迷障,恢宏降臨。
“放眼青山路蹉跎,秋月入杯酒猶濁。風雲千古無定勢,名鋒自有歲月磨。”
詩韻中,一位仙風道骨的修行者,身穿蒼藍太極袍,頭戴衝霄玄玉冠,手持拂塵,背負神鋒,禦使一身劍氣,從天而降。
正是天鋒觀副觀主姚成嚴。
“原來是姚觀主。”廣覺合十見禮道,“觀主既至,最後一位該不會遲到。”
姚成嚴稽首還禮,冷哼一聲道:“貧道只希望,不會是那個人。”
“哈哈哈……”一個豪朗笑聲從遠方傳來,“只怕老夫要讓副觀主失望了。”
下一瞬,浩然正氣衝天而起,周遭迷霧四散,高空中星月輝煌、北鬥朗照。
“群雄爭霸各西東,功過永留青史中。笑問沉浮誰人主?春秋一筆勝神通。”
一位白袍老儒,頭戴白玉冠,手持春秋筆,昂首挺胸,闊步而來。
正是劍竹苑書部座師,陳秋聲。
三大劍門,高人齊出。這一局,又要如何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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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更新又遲了,但是4000字大章。另外感謝胖兄一直以來的支持。不過6000字的催更啊……以貧道的手殘,除非提前幾天準備,不然6000是沒戲的。要讓胖兄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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