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討厭下雨。”我說:“我討厭一切破壞陽光的事物，包括遮擋陽光的牆，它們使冰凍難以融化，它們象征著漫長和糾結，也包括枝繁葉茂的楊樹，投影落在地上的時候仿佛是要砸死自己，分明本體站的那麽高，這個世界上究竟為什麽要有影子呢?”

　　我的問題有些神經和刁鑽了，我不知道，也沒指望越追能夠回答我。

　　當我把他壓在身下親吻的時候聽到他說:“你討厭的不是雨，你討厭搖搖欲墜的雲，支撐不住自己的霧靄。”

　　他說對了，這讓我感到莫名心慌，我親吻他，只有這樣才能分散我的注意力。

　　天晴的時候我們在城市裡閑逛，一座又一座城的逛過去，放松，娛樂，去一切開放的地方。

　　六個月之後，我們來到了這趟行程所確定的終點，原本的打算是在那裡住下來，永遠定居。

　　於是到達的第二天，我把越追從床上拽起來開始物色房子，要地段好，但不吵鬧地方，南面的別墅區成了不二選擇，裝修格調高，三層的大房，付好款之後就能搬家，我們沒有什麽要搬的東西，當天就住了進去。

　　不好的點就在於這裡離最繁華的地方太遠了，買要用的東西要穿過一段公路，過兩座天橋。

　　我把要用的東西欽點好，交給了司機，越追卻非要跟著一起去，我和網絡上的一些不知名的東西撕逼，就沒再管他，也沒說要跟著一起去。

　　越追在不在其實沒什麽兩樣，從醫院出來之後他就變得很安靜，有時候說兩句話，有時候能沉默一整天，我不開口他也不開口，我一個人呆在書房裡，在鍵盤的敲擊聲裡度過了一個下午。

　　傍晚的時候，眼睛才感覺到有些酸痛，我支起腰身，站在窗戶邊看夕陽，想要去翻找畫材把它畫下來，抬頭的時候撞到了掛在牆上的大鍾才猛然發現已經六點半了。

　　越追他們是下午一點出去的。

　　足足五個半小時，需要采買的東西不多，只要找到一家建材城就能湊整齊，我翻開電腦查地圖，最近的一家建材城只需要半個小時。

　　我不覺得，司機能有興趣帶著越追閑逛，也不認為越追能夠在沒有我陪伴的情況下閑逛四個小時。

　　我沒有手機，我們的聯系通常只是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的距離，真的需要尋找的時候我有些茫然。

　　再等等吧，我對自己說，等到了晚上八點，杳無音訊。

　　我開始發慌，翻箱倒櫃的找到一片藥吞下去的時候外面才終於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來不及穿鞋，我赤腳踩著客廳的地毯去開門。

　　一個穿著黑色警服的人站在門口，舉著自己的證件說:“請問是越追的親屬，王章程的老板嗎?他們出事了，現在在醫院。”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警車去醫院，第三次帶著絕望去。

　　“高架……轉彎……碰到了……流了很多血……你冷靜一點。”

　　他們像我解釋緣由，我聽到的語言卻支離破碎，刺鳴聲佔據了我的耳蝸，我嘗試用手拍打腦袋卻被人拉開了。

　　“你在發抖。”我聽到有人說:“別害怕。”

　　我知道我在發抖，我分明吃了藥，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軀體化，我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眼睛可能也充血了，一群人焦急的圍在我身邊，他們七嘴八舌的說話，噪音混著耳鳴強行灌進我的腦子，離我最近的那個警察叫肖清，開門的時候他舉著證件，我看到了。

　　我可能是淚流滿面的祈求他:“肖警官，你能讓他們安靜嗎?我有精神障礙。”

　　“好，你平複一下。”他攥住我緊握的雙手，企圖把它們掰開，最後還是徒勞。

　　車停下的那一刻我衝了出去，卻遲鈍的反應過來我根本不知道應該往哪裡走，所以我停下，張著嘴卻難以發聲。

　　“我帶你去，”肖清說，拉著我的衣袖朝第一棟樓走去，走廊的盡頭手術室亮著紅燈，外面沒有一個等候的人，無論是越追還是王章程，他們像是被拋棄了一樣。

　　“我不該來這麽晚，不該不跟著他一起出去。”我把腦袋埋在手臂裡，靠牆蹲在地上自語。

　　肖清是警察， www.uukanshu.net 我那時候應該像個犯人，越追說過，我犯了罪。

　　沒有人會來審判我，警察也只會安慰我:“你去了頂多是多一個人遇難，你沒有挽回的辦法，不要太用力。”他扯著我仍然攥緊的發抖的手，蹲下來和我平齊。

　　我的眼睛裡朦朧了一層白霧，我知道那是淚水，但沒有辦法憋回去，只能放任流淌，像死去的屍體癱在地上。

　　肖清一直陪著我，直到八個小時後天應該明亮的時候手術室的燈才變綠，我站起來踉蹌了幾下，腿已經酸麻沒有知覺，全靠肖清及時的攙扶才沒有倒在地上。

　　兩張床被從裡面推了出來，我瞪大眼睛，長著耳朵努力的聽清醫生的每一句話。

　　“很遺憾，”他說。

　　我的心跳驟停了片刻。

　　“我們隻救活了一個。”

　　我的耳鳴複發，但只有一陣。

　　“年輕的那個沒事，年紀大些的盡力了。”

　　“生死有命，節哀吧。”

　　我的心臟重新恢復了生機，可它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床被推走了，我的臉頰泛熱，肢體一直在顫抖，直到這時候，我真切的感覺到它了。

　　手上的掐痕刺痛，眼睛也是。

　　“沒事了。”肖清一下一下安慰一般的清拍我的後背，“沒事了，我扶你去打安定。”

　　“不，不要”我掙開他的雙手，扶著牆坐在了椅子上:“如果他有什麽三長兩短，今天去本上劃名的就不只他們兩個了。”

　　我無力的靠在椅背上，說:“還好，還好沒事，早說了要讓他信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