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系。”我告訴他,“如果你覺得沒有安全感的話,我願意帶你去舟縣,我們在那裡住一段時間,我會把我的思想,我的故事,我經歷的一切都慢慢告訴你。
“晚些時候吧,”他說,“我調休的時候和你一起去。”
他對自己心懷芥蒂,所以在我面前開始變得有些小心翼翼,我不得不花費更多的時間讓他感受到我真切的愛。
我們穿過城裡最繁華的鬧市區,去釣魚場釣魚,釣來的魚再沒有理由的放生,或者晚上跑出去吃飯,吃的肚子滾遠搭車回家。
警察局對我爸爸加深了調查,因為他們在舟縣那家工廠的排汙河下遊檢測出了海洛因的成分,和一具腐爛的屍體,經查實,屍體屬於嚴桂枝,那個在派出所和我對罵的潑婦,也是司機王章程的母親,到這時候已經基本可以確定,殺害我爸爸的凶手就是越追。
調查進入了一籌莫展的境地,名字是假的,人在不在國內都不知道,對方的勢力又能涵蓋兩個國家,他們沒有辦法了。
清明節的時候我去給爸爸燒紙。
如果說我不恨爸爸是不可能的,我喜歡說謊,爸爸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痛恨的人,但捫心自問,他從來沒有虧待過我,不管是出於何種理由,對弟弟的歉疚,親子血緣的牽製。
可他使我一出生就位於高處,位於平常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地方,他給我花不完的錢財,放任我的自由就連他死後他的所有財產也都會歸於我的名下,當然,前提是警察掌握了他沒有製毒的證據,前提是他的錢都是乾淨,清白的。
所以我不願意自己動手殺他,殺人了要坐牢,情節嚴重要償命,這些血債我一樣都不想背負,應該有人替我。
越追就是最好的選擇,他曾經試圖殺了我,在我的溫水裡放藥,後來才決定愛我,愛的草率,凌亂,無跡可尋。
上完香我原路返回,到家的時候肖清已經準備好了餃子,他說:“下周末我調休,放三個月的假,爸爸的案子被別的警察接手了,我跟你去舟縣。”
我品嘗他做的餃子,我們兩個口味不太一樣,他都遷就我的,吃一些寡淡無味的東西。
桌子上擺放了很多諸如衛生紙一類的日用品,他把這裡倒騰的像個家一樣了。
“爸爸那邊的調查怎麽樣了?”我問。
“他們說爸爸沒有製毒。”肖清給我夾了一筷子韭菜花,說,“有人聯通了那條排汙河流,廠子在橋洞底下一個廢棄的隧道裡,隱秘難發現,可能是聽到了什麽動靜,搬遷的時候被我們的人注意到了。”
“爸爸雖然膽子大,但他不蠢。”我說,“說起來我得感謝他,如果不是他賜給我這麽好看的皮相你都不會注意到我。”
他越過桌子親我的額頭,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注定孤獨終老。”
“你這麽肯定?”我詫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像玩笑一樣的情話,更像是篤定的事實。
“算命先生說的,我信這個。”
我沒想到會得到這麽像敷衍的回答,又想起他說過自己不相信佛。
就問他:“你不是說過自己不相信佛嗎?”
他放下筷子,嘴裡咀嚼著一個肉餡飽滿的餃子,等到咽下去之後才開口回答我:“你說如果越追死了你就跟他一起去生死簿除名,你覺得是佛救了越追,那佛也就救了你,他救了你,我就願意相信了。”
我耳根發紅,眼眶潮濕,只能拿桌子上的餐巾紙假裝擦嘴來掩埋自己快要落淚的真相。
我在慢慢變得敏感,可我本身卻並不知道這種敏感的來源,我心中分明沒有一分一毫的動容,身體已經克制不住開始做出反應。
就像晴朗的天空中莫名其妙的下雨,流星劃破雲層卻什麽都沒有點燃,我嗅到的氣息轉瞬即逝,隱藏在人海中片刻心悸,之後回歸平靜。
我甚至不能把它確切的描述。
很快就到了肖清調休的日子,我們自駕,一路隨著來時的路線回去,那是我第二次走那條路,不同的是沒有頻繁的降雨,每個傍晚的夕陽都透露出火紅的光,我沒拿畫具,也不能在車上作畫。
那是一種遺憾。 www.uukanshu.net
卻也不那麽遺憾,因為隻用了五天的時間我們就順利的到達了舟縣,我沒帶他去最初我們居住的房子,而是去了旁邊那棟十五樓。
“這裡視野真廣闊。”他站在窗戶邊上眯起眼睛看太陽,“怪不得要搬到旁邊來住。”
我收拾好行李,把屋子裡沉澱下來的灰塵清掃乾淨,換好被褥和床墊。
肖清一直站在我的書房裡,他看不出來,那裡的畫的確少了好幾幅,越追來過,而且趕在他們之前就來過。
一切收拾停當之後我帶他去吃早飯,前夜我們趕路匆忙,幾乎一晚上都沒怎麽休息,吃完飯後我們並肩躺在床上睡覺。
他扒拉住我的手臂,把我的頭埋在他的懷裡,像大熊一樣纏住人。
我有些喘不上氣,只能掙扎開,“你別抱我。”
“為什麽不讓我抱?”他耷拉著眼皮,嘴巴嘟起,看起來像是在裝可愛,這和他的身形以及行徑格格不入。
“你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的時候不會害怕嗎?”他問我,語氣很誇張:“好幾棟樓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你自己住在其中一個小隔間裡,你不害怕嗎?”
確實沒有害怕過,這裡就像是某個空間的停屍群,我躺在裡面,像是躺在一群棺槨中的一個,我以為自己死了,卻又有呼吸心跳,我像在不同的世界裡隨便遊離,每當我想要看到海洋,溫暖的季風就會呼嘯著洞穿所有的窗戶模仿海浪的聲響。
一切都惟妙惟肖。
“害怕。”我說:“現在陪伴我的人變成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