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明亮的水域之中,半透明的海綿玻璃與珊瑚地基搭建成一座座擁有圓頂的彩色房屋,許多海貝、水母貼附在玻璃外表之上為它們保持長久的清潔。
眾海序列第一的長者梅根靜靜坐在一棟不起眼的珊瑚小屋中,時不時以海藻為紙,寫下各種命令放進流水裡,讓它飄往應去的地方。
他一頭黑白夾雜的長發,左右各編著兩根細長的辮子,胸腹寬大,有一條繩索般的黑色尾巴。
他是眾海種族之一的嘉裡帕人,這個形似鰩魚的種族人數不多,因為梅根成為“長者”才為許多人知曉。
一名輕快的少女走進了珊瑚小屋之中,緊身的深色長袍裹住身軀,同樣是紺藍色的雙麻花辮和披發的髮型,不過額頭上額外有一串類似流蘇穗子的黃金額飾。
“老師,您有什麽吩咐?”少女詢問。
“伊埃爾啊,我聽到了光明傾瀉、海洋震動的聲音,有不似凡人的事物誕生了,你前往她的身邊,若她值得信任,你便引導她拿去那件神器。”
伊埃爾面露激動:“空海的王將要誕生了嗎!?太好了,我們的英雄終於來到。”
“不,她不是英雄。”梅根語重心長,“她是神靈。”
伊埃爾並不理解英雄和神靈的區別,在她看來,反正都是要拯救眾海、擊敗魔王的,於是便興高采烈地詢問:“她在哪裡?我立刻就去找她!”
“她已經在然蒂裡亞之城駐留一年有余。”
“然蒂裡亞之城啊,那裡流淌的光明沉重無比,連海水也無法承受。”伊埃爾有些畏縮。
“但會有希望從中誕生,不是嗎?”梅根微笑,松開緊握的手,露出其中一根銀色羽毛。
“銀翼大人的羽毛!”伊埃爾驚喜地叫出來,拿起羽毛告辭離去。
七日後,伊埃爾來到了失落海域的入口。
由於這片海域曾經遭受過恐怖至極的災厄,令其中生靈滅絕,海水也不禁從旁邊繞過與其隔絕開來,海洋生靈便難以再前往其中,久而久之便稱之為遺失的海域或者死亡之海。
伊埃爾自然是有著進入失落海域的方法,她以學習的“升水魔法”控制海水形成一條不穩定的藍色海水通道,將尾巴貼在通道上加持“荒蕪遲緩之地”的魔法令通道穩定,然後一步步進入了失落海域之中。
剛一進入,她便感受到了海水的空寂,大海的旋律不再明亮,只剩下幽幽回蕩。
千年前的災厄痛楚仍舊殘留在這片海域。
伊埃爾遊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零星的小魚和水草,然後又遭遇了遊蕩海底的怨靈。
這些怨靈形體飄忽不定,呈現紫黑色,不過通常都會化形出腦袋與身軀,擁有鋸齒般的大嘴與爪牙。
伊埃爾用“圓融之水”魔法抵擋住怨靈的攻擊,使用“救贖詠歎”消滅了怨靈,但她心中仍然在不經意間升起對孤寂的恐懼。
又過了許久,周圍的溫度開始上漲,熱得伊埃爾都想要將衣服扔掉,她知曉已經來到了巨人城遺跡范疇,便握緊銀色羽毛,小心地探出海面。
周圍海面上遍地漂浮著破碎的灰白石柱、地板。
熱烈的陽光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粗略觀察四周後喊道:“有人嗎?”
“我來此尋找天空與大海未來的王,請問有人嗎?”
無人回應。
忽然,一團團暗色魔彈從天而降,砸向伊埃爾頭頂,不過她反應迅速,使用圓融之水消解了攻勢,立刻潛入了海中。
“追溯之風”讓她得知了攻擊的發起者,那是隱藏在廢墟陰影裡的七隻奇形怪狀家夥。
“七惡魔。”
伊埃爾大驚失色,作為魔王爪牙的三大將、七惡魔都是從數十種族構成的軍團中挑選出的佼佼者,七惡魔在經歷了幽冥洗禮之後,每一位都是能以一敵萬的強者。
“懲戒、震懾、狂潮、激怒、無間、怨恨、迷惑,七惡魔悉數來此,所謀絕非小可。”伊埃爾忍不住心驚,難道未來的王已經落入惡魔之手遭遇不測。
忽然,伊埃爾發現上百隻怨靈從海底湧出朝她追索而來,她心中一顫,不敢在此糾纏,隻得竭力逃遁。
陰森冷風吹起,連熱烈陽光也無法驅散,怨恨惡魔的臉龐映照在海水之中,猶如倒轉的羊面。
其余六隻惡魔紛紛發出窸窸窣窣的陰冷聲音。
由於幽冥規則的偏差,他們在力量變得強大的同時,也受到現世壓製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不過漫長生命裡的合作早已讓他們無需語言便能溝通,便派出適合失落海域環境的怨恨惡魔前去追殺。
伊埃爾逃了一陣,發現只有怨恨惡魔追來,不禁心想:“我要不要在這裡反擊,說不定能夠趁他落單將他殺死。”
她又搖搖頭:“他們還留在這裡,很可能說明他們也還沒找到注定之人,我應該也先去尋找她。”
“可是她又在哪兒呢?”
海水輕淌,水草輕輕飄搖。
伊埃爾從旁經過時,一隻怨靈忽然從水草遮擋的後方衝出來撞擊在她身上。
伊埃爾頓時頭暈眼花,捂著腦袋發出痛苦的低吟,等到緩和過來時,周圍已經圍滿了怨靈。
“嗚啊,這裡就不行了嗎?消耗掉寶貴的變身次數,對付區區一群雜魚……”她緩緩伸手觸摸向頭頂的額飾。
也就在這時,一根淡青藍色的長矛忽然從下方刺來,在靠近伊埃爾的瞬間爆炸開來,槍尖的水滴化作了藍色水球將伊埃爾包裹住,長矛爆碎的余波則將周圍的怨靈紛紛震碎,令暗處的怨恨惡魔現身,不禁面露驚駭,慌張往海面逃去。
一個穿著簡單白裙的身影從海底浮現,輕輕擺動雙腳來到了伊埃爾身邊。
“你沒事吧?”格蕾莉安問道,近一年來,她還是第一次遇見活人。
“差點被嚇到靈魂出竅。”伊埃爾拍著胸脯,疑惑地看著來者,看起來年紀比她還要小一點。
格蕾莉安見她無事,便不再管她,向遺跡的方向遊去。
“喂,那邊有很凶殘的惡魔,魔王的爪牙,不要過去啊。”伊埃爾喊道。
格蕾莉安沒有聽她的話停下來,於是伊埃爾遊過來問道:“你要去幹什麽?那裡很危險,等他們走了再過去吧。”
格蕾莉安想了想,說道:“我在追溯深海巨人的歷史。”
在這裡待了一年多,格蕾莉安研究魔法之余,也通過殘留的痕跡自己摸索學會了巨人語,越是研究越是發現這個文明頗為有趣,其中對規則的塑造也有不少記載,幫了格蕾莉安不少的忙。
“深海巨人的歷史?這個我知道啊,他們沿著榮光小路,從大陸來到海裡,歷經了三任巨人王,但如今全族已經全部死去。”
伊埃爾的老師是以博學聞名的梅根,因此學會了不少類型的魔法和知識。
格蕾莉安淡淡看了她一眼,說道:“在各種遺跡壁畫中,他們將巨人作為世界的中心,其他各種生靈都只是旁枝末節,甚至包括在來到海上之前的巨人歷史。”
伊埃爾沒想明白:“那又怎麽了?這很正常。”
“所以,巨人將經歷榮光小路之前的歷史作為虛妄歷史,認為榮光之後的深海巨人一族誕生時,世界才正式開始,在此之前都只是單純的背景。”
伊埃爾更迷惑了,眼睛都快轉暈了。
“正常來說,是先有過去再延續到現在,然後通往未來。但深海巨人認為是先有‘現在’,然後才有過去和未來。就像一篇故事一樣,先有了主角的存在,作者再慢慢編織其中過去的歷史。”
“那怎麽可能!我們的世界又不是故事。”伊埃爾大喊道。
“嗯,所以我要去驗證,只差那個地方記載的最後一塊拚圖了。”格蕾莉安說道。
“不對啊,這麽明顯的事情為什麽要驗證啊?不應該是常識嗎?”伊埃爾滿臉驚奇。
“常識不是跳過驗證的理由,猶如一加一等於二一般也需要證明。”
於是伊埃爾不再勸阻格蕾莉安,她也好奇格蕾莉安會如何證明過去是真實而非虛假的。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格蕾莉安不僅僅是在證明深海巨人的歷史謬論,也是在研究命運。
是否一切真的都會導向命運的結論?引導命運走向的棋子到底是怎樣的存在?是否存在命運無法操控的死角?
發生在格蕾莉安身上的事情,讓她不得不小小年紀就開始未雨綢繆。
兩人漸漸來到海面遺跡之處,格蕾莉安踩在石板上,海水沒過腳踝,一步步朝前方的“伊諾爾達獨眼”的雕像走去。
伊埃爾心中隱隱有所猜悟,看著站在周圍豎立石柱之上的七惡魔,抬起手撫摸自己額頭上的黃金鏈飾。www.uukanshu.net
圓融智慧之境。
無數信息在伊埃爾眼中劃過,猶如一片倒映出的星辰,一縷縷星光被分析、被解釋,化作結論。
升水魔法化作法杖握在手中,荒蕪遲緩化作長靴,救贖詠歎化作披肩,追溯之風化作尖頂帽。
輕快的少女在這一刻褪去的輕浮的氣質,猶如換了一個人般,展現出一副沉靜、智慧的知性模樣。
眼中無窮光輝流轉,伊埃爾落後格蕾莉安半步,跟在她身後看向前方空地上屹立的“伊諾爾達獨眼”。
篆刻於巨大石碑之上的獨眼。
第一任深海巨人之王伊諾爾達,雖然只有畸形的獨眼,但卻擁有卓越的智慧因此成為了王。
七惡魔仿佛肅穆靜立的雕像一般站在兩側零落的石柱上,直到某一刻,當格蕾莉安的腳步快要經過他們時。
數百根漆黑鎖鏈憑空升起,以七根石柱為結點,縱橫之間將此處團團包裹,化作一方幽暗凜然的陣勢。
這道陣勢,即使以伊埃爾現在的思考能力也短時間看不出破綻,更妄論破解。
不過她絲毫不慌,目光緊緊跟隨前方的少女。
重重疊疊纏滿幽黑符文的鎖鏈擋住去路,格蕾莉安便停了下來,掀開劉海,露出不祥的紫色左眼。
“你們以現在創造過去通向未來,那我便立足未來粉碎你們的現在重啟過去。”
一道筆直的邪惡幽光驟然間從密密麻麻的鎖鏈縫隙間穿過,擊中在伊諾爾達獨眼雕像之上。
轟然間,雕像粉碎化作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