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放嚴肅地回答:“數百萬年前,大陸上有那麽多物種,為什麽只有人類發展出文明?人類本就是被選中的,而我們是天道的代言人,是觀察者,更是執法者。塵世的法律可以判定罪行,卻無法約束道德。我們的工作的確是以生死簿和功德簿為中心,但無論是法律,還是天道,都有自己的規則,在不能打破規則的前提下,就產生了時間契約作為補充。這也是在遠古時代,人類文明同天道達成的盟約,只是時間太久遠,朝代更迭導致盟約的效力越來越薄弱。”
余生低低地笑起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什麽契約,根本就是剝奪他人生存的權利!”
虞放冷笑一聲:“不好奇了?余生,你到現在還沒發現嗎?你一直把自己當做旁觀者,分析著人性,用孤兒的身份偽裝你的‘察言觀色’,以醫生為角色正大光明地研究病人的內心。劉大山是你的病人,你對他的遭遇好奇,所以被騙進時間鋪子後,你依然完成了艾茹茹的契約,之後的賈廣仁案你也在好奇,好奇為什麽要對他進行二次審判。現在你良心不安,是因為你認為巴海東因你而死。但你錯了!契約必須執行,不是你,還會有其他人,牧也來了。”
余生呼吸一滯,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牧為什麽……”
虞放輕歎:“牧佔,得‘遁’。”
回到牧天下,見牧站在電梯外,余生拿出黑卡:“牧,時間鋪子不適合我,這個還給你。”
牧沉聲問:“你決定了嗎?”
余生點點頭。
歎息一聲後,牧又道:“你已經被偷獵人盯上了,離開鋪子的你很危險,而且一旦離開,你無法再進入時間鋪子。”
余生急道:“我不能去看大家了嗎?那老小孩能來找我嗎?”
牧搖了搖頭:“時間鋪子不屬於塵世。”
酸澀感湧上心頭,余生眨了眨濕潤的眼:“幫我給老小孩帶個話,對不起!”
內心是掙扎的,也許虞放分析得不錯,但他遵守職業道德,個人愛好而已,路人視覺總比上帝視覺好,他無法再接受類似巴海東的人死在眼前。
返程中,三人之間只有沉默,余生看到了紅色跑車,便停下腳步向二人辭別。
虞放拉開車門,扔下一句話:“你的身份證無法使用了。”
余生大驚,扒住車窗問他:“之前不是有效嗎?”
“身份證對應的系統信息是根據任務需要而虛構的,如果你想在社會立足,虛構的信息根本經不起推敲。”
“你!”余生氣得破口大罵:“你們把我整成黑戶了!”
虞放側過頭,淡淡道:“想要恢復以前的信息,你必須去一個地方。”
余生警惕地問:“什麽地方?”
“一個部門。”
管他什麽部門,沒身份讓他在這個社會怎麽活下去?余生斷然決定:“現在就去!”
他拉開車門,坐在虞放身邊,生怕虞放反悔。
墨鏡下的雙眼閃過精光,可惜余生看不到。
牧將車開到一個很偏僻的地方,大榕樹下有一堵高牆,牆上纏著鐵絲網,虞放下車敲響鐵門,門上打開一扇小窗,一雙眼睛在窗內出現。
“虞!你怎麽來了?”
說話間,門內人打開大門,讓車開進去。
這裡是一片平房區,幾座平房的排列形狀像顆水滴,對面則是水滴狀的白漆空地,遠遠看去倒像牧迷信的八卦圖。
虞放向余生介紹:“這位是老顧,詭事二處負責人。你想恢復身份信息可以找他。”
老顧迷惘地看向虞放,詭事處只會虛構信息,什麽時候開辟了恢復信息的新業務?
虞放對著老顧介紹:“時間鋪子的余生,想離職。”
“余生?”老顧吞了吞口水:“又來?”
房子外牆上布滿了鐵絲網,房頂上豎著高高的避雷針和天線,三人跟隨老顧走進第二座平房,房內沒窗,走廊一側是幾個房間,房間的鐵門上有一扇玻璃小窗,可以看見房內的情景。
頭頂是昏黃的燈光,余生好奇地看向第一扇門的小窗,裡面有位個頭不高的年輕女子,她正叉腰對著空氣冷笑。
女子拍了拍桌子,眼神凌厲地盯著前方:“你想嘗嘗電磁按摩的滋味嗎?老實交代!”
余生走向下一扇門,一位中年男子坐在桌後,手拿著雜志在空氣中使勁拍打,嘴裡還念叨著:“你當皮囊是衣服嗎?你多撞幾次啊,撞兩次進不去,你就到處飄,飄進女廁所裡搗亂!瞧你那出息!”
中年男子手一頓,眼神移上小窗,嚇得余生趕緊溜開。
他追上牧問:“他們怎麽對著空氣說話?這裡不會是……”
“哈哈哈!”老顧笑起來,他能猜到余生想說什麽:“他們在審問元神。”
余生呆呆地重複:“元神?”
“哦!”老顧想了想,換了一個大眾熟悉的概念:“就是民間說的孤魂。”
余生看向虞放:“你們的部門真奇特。”
“詭事處屬於塵世,不管朝代如何更迭,這個部門始終存在”,虞放解釋著:“詭事處負責塵世與天道的對接工作,這裡的人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並且簽下了終身契約。”
老顧聞言,拉起上衣衣角,露出一塊帶著黃斑的玉牌,上面有個“詭”字圖案,他聳聳眉,笑道:“老古董!”
余生尷尬道:“奇人!奇人!”
走廊最盡頭是一個電梯,幾人走進電梯,下到地下室。
電梯外有一個推拉門,此時的門是打開的,老顧對余生說:“你看看,檔案太多,不好找啊!”
門內全是四層的排架和保險櫃,不知道保存了多少檔案。
余生望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檔案室,有些頭疼:“錄進電腦了嗎?”
老顧拿出一根香煙叼在嘴上,但沒點燃:“電腦不保險,壞了找誰修?電腦裡只有目錄,檔案是按年份存檔的,這一片是未結案的檔案,你得朝裡走。”
檔案室就像個迷宮,裡面的通道一會兒豎直,一會兒平行,一會兒又拐著彎,余生迷失在一個角落裡,好像是個死胡同。
架子比他高,他跳起來都看不到外面,剛剛平行通道裡的最後一個櫃子上寫著“二〇〇〇”,拐進這個角落後,櫃子上的標識變成了“一九〇〇”。
暈!怎麽跨世紀了?
余生打算原路走回去,抬腳的一瞬間,他突然轉身,走近角落的櫃子,這面櫃子沒有標識,更像是一扇門。他握住把手用力一推,裡面是一個暗室,四個櫃子擺放其中,第一排櫃子上標識“一九一〇——一九一五”。
他繞到第二排櫃子前,櫃上標識“一九一六——一九一八”。櫃子沒有上鎖,他慢慢打開,找到“一九一六”那一格,一個大金屬盒子擺在那裡。
打開盒子,他拿出裡面的檔案盒,看清楚上面的標題,瞳孔猛然一縮,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走到門邊確定沒人來,他回到暗室,吹了吹檔案盒上的灰塵,被嗆得咳嗽起來。
盒裡的第一份文件是“屍檢報告”,余生快速看過,這份報告寫得完全不合格,得出的結論竟然是“死亡時間七日左右,無外傷、無明顯中毒反應,死因不明。”
不過在那個年代,科學遠不及如今發達,法醫教研室還未成立,很多驗屍官還在沿用《洗冤集錄》裡的方法,余生歎了歎,繼續看下一份資料。
還是一份驗屍報告,題目為“二次驗屍報告書”,這份報告的質量明顯提高了一個檔次,不僅提取了胃液樣本,還重點解剖了心臟,得出“心臟驟停”的結論。
余生特意看了看屍檢人的名字,“於濤”,也姓於,和虞放有關系嗎?
檔案裡還有現場勘驗和走訪暗查的資料和口供,根據勘驗報告記述孤村七十二屍被發現時已死亡多時,炎熱的天氣加速腐敗,臭味飄出老遠,蠅蟲滋生。
辦案人員趕到孤村, www.uukanshu.net只見村口空地上坐著一群人,全部面朝一個方向,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坐在地上,腐敗的屍體奇臭無比,上面鋪滿了蠅蟲。
最詭異的是這些屍體的面部表情不是恐懼或驚慌,而是一張張笑臉,有的還保持著往嘴裡放瓜子的姿態,唯一能肯定的是這七十二個人是在同一時刻死去的。
這個村子有些偏僻,在靠近北邊的山腳下,報案人是十幾裡外的村民,因為總是聞到惡臭味,便有大膽的村民尋味找去,發現七十二屍時被嚇傻了,拔腿就跑,報案時說話顛三倒四,巡捕房的巡警差點把他當成醉鬼打發了。
後來,巡警在附近村子走訪時問到了一個孩子。半月前,那孩子半夜裡去院子裡撒尿,那時的霧很大,一個光點晃晃悠悠地出現在霧中,他被嚇了一跳,急忙蹲下,躲在籬笆下。等光點靠近後,他才發現那是幾輛騾車,趕車的人戴都著黑色帽子,看不清臉,有個車棚裡還伸出一個猴孫頭,他以為是雜耍戲班的車,特別是最後一輛車經過時,他聞到了殺豬的氣味,之後騾車穿過村子往進山的方向去了。
血腥味?
難道說“孤村七十二屍案”是黑血扳指的傑作?
最後一份資料是一張結案報告,上面寫著:“時間鋪子血洗偷獵人老巢,黑血扳指重傷失蹤。”
余生輕歎一聲,看來偷獵人的確是十惡不赦,當年時間鋪子未能抓住黑血扳指,如今偷獵人再次卷土重來。
吱嘎!
門聲響起,余生探頭望去,沒人,再看向門下,竟然是顆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