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著。

　　小興安嶺的密林之中，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著。

　　他走在一條小徑之中，小徑兩側是茂密的樹叢，而小徑本身也有融於其中的趨勢了，這是頑強的生命萌發的跡象，亦是時間的長河衝刷的印痕——這條小徑將要消失了。他並不知道它從何而來，大抵是許多年前在此生活的動物們留下的。在那之後，獵人們又拓寬了這條路，接著是伐木工，接著是護林員。當時代的浪潮翻湧，他們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隻留給後人一段故事，並用這條小道加以佐證。

　　許多年過去了，終於有人再次踏上這條沒有終點的路，去完成某一件事情。完成什麽呢?完成生命嗎，就像這條路的開發者，那些繁衍至今的動物;或者完成使命嗎，就像拓寬了這條路的人類，命運災洪之中隨波逐流;或者任務?他帶著誰的任務呢;或者夢想?或者希望與失望?或者......

　　或者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來此是有事要做的，在完成它之前，他是不會停下的，所以他沒有停下。

　　他擰開水瓶，抬手就倒，半晌之後才滴出兩滴水，他晃了晃，又把眼睛湊近看了看瓶內，無奈地搖搖頭，扔掉了水瓶。

　　“唉。”他歎了口氣，隨即倒了下去，自言自語道，“早知道就早點放棄了，反正會死在這裡，何必浪費這些時間呢。”他又想起了她，如果她現在在自己身邊，肯定會板著臉嚴肅地說:“哪能這麽想，早些時候是不可能知道現在的情況的，在當時，繼續向前走明顯是最正確的決定，我們做了最正確的決定，只不過運氣不好而已。”他笑笑，然後不舍地告別了自己的幻想。

　　他回憶起自己的一生，過往猶如膠卷，在腦中加速播放。他忽地想拿出口袋中的某張照片，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抬手的力氣了。

　　生與死之間，他好像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麽。他和她走過了那麽多地方，認識了那麽多人，聽到了那麽多故事，他們已經習慣走在路上了。她去世之前他們約定要去的下一個地方就是小興安嶺，然而，她已經來不了了，所以他要替她走完這一程——僅僅是走完這一程罷了。

　　他注意起一些事，首先是他們的父母，他有一個妹妹，她有一個弟弟，四位老人安享晚年應該是沒問題的。接著是他們的朋友，阿源和妍姐結婚快有四年了，不需要自己擔心，只是他們的孩子即將出生，苦了那小崽子或者小姑娘出生前就沒了乾娘，馬上又要沒乾爹了;小繪還單著呢，也不知道多久能找到對象，還好她昨天臭著個臉說了不需要自己擔心，姑且就當說的不是氣話了;簡小姐呢，也不知道她過的好不好;還有老趙和楚子，他們倒應了那句禍害遺千年，活得好好的......最後就是他自己了，他這一生到此，也算在這個世界留下過印記了，說到底也沒有什麽好遺憾的。

　　思考完畢，他可以放心地走了。

　　“嗯~”他舒服地松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朦朧之中，天上好像有道光降了下來，很溫暖，很迷人。

　　“喂，你沒事吧。”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她的。

　　這就是回光返照吧，挺美的，他喜歡。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喂，你還活著嗎?”

　　不對。他猛然睜開眼，往聲音的來源方向望去。

　　她此刻就站在那裡，關切地看著他。

　　“你需要救援吧，我能幫助你。”說著，她走了過來，扶起他喪失了力氣的身體，給他喝了水。

　　這不是她，眉眼，身材，神色都像她，就連身上的體香都是她的，但這不是她。

　　這個人是誰?這個人是誰?他用盡全身氣力去思考這個問題，現在它的答案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不，如果答案是那一個，那麽自己的生命就沒有終結的理由了，他只會更好地活著。可是，她到底是誰呢?他不停地想著，不停地想著，直到忽略了思考之外的所有事情，然而——

　　“我叫李梨窗，今年17歲，很高興認識你，我打了衛星電話，救援馬上就到了，堅持住！”

　　仿若雷震，他的一切都停止了，思維，念頭，甚至身體的衰弱。

　　他集中所有的力量，用人生中最微弱卻最堅定的聲音開口道:

　　“我叫陳時意，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