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擁有生物學學位，製藥碩士學位的高頓來說，癌細胞腦轉移意味著什麽，他比誰都清楚。

　　“為什麽?為什麽會發展得這麽快，完全沒道理啊。”

　　高頓大吃一驚，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急切地喊道。

　　“不知道，癌細胞這玩意，誰能懂呢?難道它轉移之前還會跟你打個招呼嗎?”

　　強森攤了攤手，無奈地搖搖頭。

　　“不過戴維現在的身體還可以，雖然瘦了點，但是能吃能睡，完全看不出是個晚期癌症病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補充道。“就是這裡有點不正常。”

　　“在教堂參加葬禮，說是看到了主的啟示，要傳播主的福音，反正你也懂的，就這麽回事吧。”

　　“醫生說是精神分裂症，已經開了藥在吃，但是好像效果一般。”

　　高頓一臉震驚地坐了下來，說道:“醫生是不是看錯了?這聽起來不像啊。”

　　“首先，癌細胞轉移是很快，但是也沒有那麽快，其次，腦轉移的症狀也不是這樣啊，一般都是腫瘤引起顱內高壓，或者壓迫到神經，導致頭暈目眩，嚴重時會引起偏癱或癲癇。”

　　“拍了腦部CT，發現了高密度陰影。”強森打斷了弟弟的話。

　　“......”高頓這下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大腦裡既然有陰影，那肯定是長了腫瘤，看來醫生確實沒搞錯。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最壞的結果，早點為哥哥打算。

　　就在他暗自思索時，強森突然說道:“高頓，我現在很擔心你。”

　　“什麽?”高頓暫時沒反應過來，一臉愕然地看過來。

　　“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有精神分裂，哥哥以前雖然沒事，但是他現在腦子裡長了腫瘤，也被確診為同樣的病，你說我們是不是有精神病家族遺傳?”

　　強森眉頭緊蹙，一臉憂色道:“所以我擔心你也有同樣的致病基因，只是現在還年輕沒有發作。也許過幾年發生了什麽事，刺激到伱了，你也會得病。”

　　高頓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樣，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哈哈，什麽精神病基因，你想多了吧，我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再說爸媽都沒這個病，怎麽可能遺傳給我們。”

　　強森神情嚴肅，一字一頓道:“你真的覺得爸媽很正常?”

　　他微微抬起頭，長長一聲歎息，眼神中流露出回憶之色。

　　“爸爸總是很容易就變得暴躁，經常控制不住自己，對我們大吼大叫。”

　　“媽媽老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偷偷哭，我有時候偷偷打開一條門縫，會看到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話。”

　　“呵呵，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怎麽不記得有這回事。”

　　“那時候你太小了，天天在床上到處爬，根本沒有記憶，等你記事的時候，爸媽已經不在了。”

　　高頓臉上笑容頓時一僵，哥哥說得對，父母走得早，他確實沒有太多印象，僅存的都是一些美好的回憶。

　　如果按照強森這麽說的話，父母的情緒似乎並不穩定。

　　一時之間，他自己也搞不清這到底算是脾氣太差還是精神不正常。

　　“難道我們家真的有精神病遺傳?”

　　“我運氣沒那麽差吧，抽到的基因彩票竟然是精神病?”

　　“莫非我的高智商純屬基因突變?”

　　高頓心裡嘀咕著，瞬間堅定了一個想法，那就是抽空要把三兄弟的基因都送去做個遺傳病的基因檢測。

　　萬一真檢查出來家族性精神病基因，他也能未雨綢繆，提前做好準備。

　　這時，強森又開口了。

　　“這事你自己清楚就行，萬一出現什麽幻覺，也有個心理準備。”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瓶，放在鏡頭前，問道。

　　“對了，戴維那些老同事也都得了癌症，他們有渠道搞到便宜的抗癌藥。”

　　“我們也按照藥方買了一瓶，你看看這藥對不對?”

　　高頓瞪大眼睛，仔細看了看塑料瓶上的標簽，點點頭。

　　“甲磺酸伊馬替尼片，就是這個，能夠抑製晚期黑色素瘤的轉移。”

　　“不過這不是瑞華公司的原研藥，應該是婆羅多國的仿製藥，納托公司也算一家老牌仿製藥企，質量有保障，雖然沒有原版那麽好，但也有個七七八八的效果。”

　　“這一瓶30片，夠吃一個月，吃完可以繼續買。”

　　強森頓時放下心來，他只要知道這藥是真的就行，至於是便宜的仿製藥還是昂貴的原研藥，他並不在乎。

　　高頓想了想，又叮囑道:“這藥是最新版的，大概率是走私貨，你要小心點。”

　　“下次能買就多買點，因為非法販賣藥物是重罪，國內抓得很緊，這種渠道很不穩定。”

　　強森點頭答應下來，不過他聽到賣藥犯罪這個說法，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有些氣憤地問道。

　　“這個藥賣了幾十年，為什麽還這麽貴?”

　　“明明有便宜的藥，為什麽不在藥店賣，非逼得我們去買走私藥?”

　　高頓沉默了半響，才開口道。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強森斷然道。

　　“真話就是藥企並不關心病人的死活，只是一心想撈錢，自然怎麽缺德怎麽來。”

　　高頓歎了口氣，一口氣將所有內幕都和盤托出。

　　“這個藥最開始的專利早已過期，按道理仿製藥應該到處都是。”

　　“但是藥企每隔幾年就會改進一下工藝，再改一下藥物裡某個不痛不癢的成分，做成一個新版本，注冊成專利藥上市。”

　　“至於舊版藥，統統都停產，讓患者永遠只能買到最新的藥物，就可以一直維持高價。”

　　“婆羅多國因為一些歷史原因，可以無視藥物專利，所以他們的仿製藥非常便宜。”

　　“近幾十年癌症高發，因此抗癌藥市場巨大，每家公司控價都非常狠，就算你們買藥自用，也屬於違法行為，很可能會被罰上一筆巨款，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強森聽了這話，整個人都呆住了，隨即臉上浮現怒意。

　　“我們買藥自用為什麽也違法?”

　　“本來就沒錢吃藥，還要被罰巨款，還有沒有天理了?”

　　“難道公民得了絕症，竟然沒有買藥的自由?”

　　高頓聳了聳肩，嘴角露出一絲譏笑。

　　“我親愛的哥哥，難道你以為活在這個國度很自由?”

　　“你在森林裡都不能自由地打獵，難道在城市裡就能想幹嘛就幹嘛?”

　　他似乎被什麽所觸痛，幾乎是激動萬分地從口中飆出一串串話語。

　　“你不明白嗎?我們每個人從生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就會不斷被估值，然後背上相應的債務。”

　　“有一張無形的網，通過強製消費，驅使著你永無止境地乾下去，不停地還貸還貸，直到人死債消的那一天。”

　　“別看我和戴維都有收入，這筆錢只是在帳上走一下而已，其實早就安排好了。”

　　“這是徹底的計劃經濟，計劃到你的每一分錢都已經有了去處，你如果不按照這個來，你就沒法生活。”

　　“連花自己的錢都不自由，怎麽可能擁有真正的自由?”

　　“就像我，背著那麽高的助學貸款，難道我除了還錢，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說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情緒慢慢平複下來。

　　“不好意思，我有點激動，可能最近壓力太大。”

　　高頓面帶歉意，再次強調道。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一定要記住，把買藥這事爛在肚子裡。”

　　“好吧。”強森心中浮現一絲哀傷，他定定地看著弟弟，才發現短短數天內，弟弟已經變憔悴了許多。

　　素來愛乾淨的弟弟，下巴上滿是青青的胡茬，身上的襯衫也皺巴巴的，胸口還有幾塊深褐色的咖啡漬，一看就是好幾天沒回家了。

　　他頓時愧疚不已，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在努力賺錢，只有自己是個廢物。

　　以前要靠哥哥養家，現在要靠弟弟找藥，只有自己，什麽忙也幫不上。

　　“還好有奧托先生在，我也可以為戴維的病出力。”

　　這個想法從強森腦中一閃而過，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本來他想跟弟弟透露一二，但左右想了想，還是決定先瞞下來。

　　反正時間也快了，等到事情都解決掉，再向高頓坦白，免得弟弟擔心。

　　再說這事也算是在犯罪的邊緣橫跳，不跟高頓說，也是為了保護他。

　　想到這裡，強森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勸說道。

　　“戴維的病，我們正在想辦法，他現在有藥吃了，你不要太擔心。”

　　“你工作很忙吧，幾天沒回家了?”

　　表達關心這種事向來都是戴維的活，他乾起來非常生疏。

　　高頓也沒太在意，隨口道:“這兩周確實很忙，因為項目出成果了，天天要加班。”

　　“我主要住得太遠，忙起來就懶得回去，直接在公司睡一覺，這樣也能討老板歡心。”

　　他似乎想起什麽來，猛地拍了下腦門，語速飛快地說道。

　　“差點忘了跟你說，目前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我詢問了一些同行，目前暫時沒有針對黑色素瘤的臨床項目，所以可能還要等一等。”

　　“好消息是，我現在工作的這個項目，屬於熱門的免疫類療法，臨床1期2期效果好的話，也許可以用在哥哥身上。”

　　強森頓時精神一振:“那太好了，還是你有辦法。”

　　高頓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點點頭道。

　　“你等我消息吧，免疫療法如果有效的話，短短幾個月能夠徹底消滅癌細胞，比吃一輩子靶向藥好多了。”

　　強森看到弟弟的神情，愣了一下，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但又來不及細想，轉瞬之間就被這個好消息所帶來的喜悅淹沒。

　　他心裡想到的是，戴維已經晚期癌轉移，奧托那邊不一定能治愈，要是能雙管齊下的話，戴維的病就真的有救了。

　　“行，那我等你消息。”

　　“保重！”

　　“你也是！”

　　互道珍重後，強森仔細打量著弟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下次再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要是一切順利，身份又沒有暴露的話，也許三兄弟很快又能歡聚一堂。

　　到時候哥哥平安無事，弟弟事業有成，就是世間最幸福的事情。

　　想到弟弟的事業，他忍不住再次提出了一個問題。

　　“高頓，照你這麽說，藥企都不是好人?”

　　“如果你指的是國內的話，可以這麽說吧。”

　　高頓猶豫了一下，肯定了哥哥的看法。

　　“那麽在裡面工作久了，你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嗎?”

　　強森盯著高頓，眼睛裡流露出憂色，他沒有具體說清楚“他們”是誰，但他知道弟弟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高頓愣住了，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強森，你知道我有助學貸款是吧。”

　　強森點點頭:“知道，你跟我說過，你有10萬的助學貸款。”

　　“我讀了4年本科，3年碩士，選了最便宜的學校，7年下來的花費遠不止10萬，而是30萬。”

　　高頓突然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很奇怪，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我讀書一直都很認真，交朋友也很努力，拍起老師馬屁來也算有天賦，所以每年都能拿到一筆獎學金。”

　　“加上哥哥多年工作的積蓄，還有自己打工賺的錢，總算填上了這個大窟窿的三分之二。”

　　“可是我畢業的時候，還是背上了十萬的債務，利息還特麽是天價。”

　　“年年還，年年漲，利滾利，正常情況下根本還不清。”

　　“我的數學還不錯，算了下帳，從我畢業時起，每年還3萬，還上10年，我就能還掉三分之一了。”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最低級別的臨床研究員，年薪才6萬，如果我不能升職加薪，一直維持這個薪水，可能要花上30年才還掉這筆錢。”

　　“有時候我想不通，為什麽教育會這麽貴，我只是想多學點知識罷了，卻要讓我付出半輩子的代價來還債。”

　　“導師說我很有天分，讓我去讀博，可是我拒絕了，就是因為我不想再他媽的欠一屁股債了。”

　　“我讀的書越多，欠的錢越多，越努力債越高，那我還努力讀書幹什麽呢?”

　　“我只能這麽想，要早點賺錢，而且還要賺大錢，趕緊還掉這一屁股債，再好好地報答我的好哥哥，讓他過上好日子。”

　　“為了這個目標，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結果呢，你也看到了，還沒等到好日子，就等來了這狗屎一樣的醫藥系統。”

　　“我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夢想，要賺大錢，但是我不會像他們那樣卑鄙無恥，把窮人兜裡僅剩的幾個銅板都搶走。”

　　“我要研發新藥，我要創立公司，我要賺富人的錢。”

　　“我撒謊，我欺騙，我搶劫，我都他媽的不在乎。”

　　“我要收割富人，把他們搶走的所有銅板都分毫不差地全部拿回來。”

　　“我要把他們全部都消滅，讓世人再也不用承受這種痛苦，讓世界回歸它原本的樣子。”

　　高頓冷靜地說出了所有的話， www.uukanshu.net 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平淡得就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只有語句中帶出的幾句髒話泄露了一絲隱藏的情緒。

　　強森這下徹底震驚了，他看著弟弟平靜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神，莫名感到有些害怕。

　　這一刻的高頓，看起來很陌生，跟他腦海中那個乖巧懂事，臉上從來都掛著微笑的熟悉面孔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他不知道弟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恍惚之間，突然覺得對面的身體裡，其實藏著另一個人。

　　“也許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理解過他。”

　　他心裡這麽想著，艱難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拿回錢以後呢?”

　　“當然放在我一個人手裡......”

　　強森瞬間松了口氣，心想弟弟總算沒瘋，還有得救。

　　“然後再平等地，按需分配給每一個人，別人來分，我不放心。”高頓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

　　這話讓強森心裡瞬間如墜冰窟，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家裡最瘋的那個，竟然是一直以來最正常的弟弟。

　　“要不，你也去精神科看看吧。”

　　“你的想法很奇怪，太不正常了，你不會也像戴維一樣，信了什麽東西吧?”

　　他聲音顫抖著，試圖做出最後的努力，挽救高頓走火入魔的想法。

　　“我又沒瘋，去看什麽病?”高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加重語氣，強調道。

　　“這只是我在跟你分享自己的理想。”

　　他口氣無比確定道:“這輩子，我一定會實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