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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武屠龍》第23章 鐵杵釣鼇
  宋人《水調歌頭》:

  “舉手釣鼇客,削跡種瓜侯。重來吳會三伏,行見五湖秋。耳畔風波搖蕩,身外功名飄忽,何路射旄頭?孤負男兒志,悵望故園愁。

  夢中原,揮老淚,遍南州。元龍湖海豪氣,百尺臥高樓。短發霜粘兩鬢,清夜盆傾一雨,喜聽瓦鳴溝。猶有壯心在,付與百川流。”

  千裡江山,春已半,天猶寒。東安城的城北,杳無人煙,有野山連綿起伏。群山夾了條不具名的流水,劉裕極力回憶著廣陵老者的話,對上了這條長江支流的名字。

  這流水,正是滄浪水。

  駛出沅江之前,那艘可容數百人的樓船,仗著沅江的風平水闊,劉裕一行三十名北府將士,加把勁也能搖圓了槳櫓。

  眼前,滄浪水急,河道促狹,劉寄奴望滄浪而興歎。別說樓船能開進水裡,就是這三十個兵丁人人天生神力、把船槳搖冒了煙,這五丈高的桓字樓船,說什麽也太過招搖,怎能大搖大擺平安走到襄陽。

  隻得棄船登岸,換乘小舟了。劉裕可惜一船的糧米,歎惋良久。時值三更,剛下過一場陣雨,明明已是春末,眾人卻都打起寒噤,抖落滿岸旅愁。

  沅江岸邊,殘月如鉤,有連串星光從平地起飛,直颺九天之上。

  眾人不急進城,循著星光,沿岸而行;那連串的星光,始發處卻是江邊的一團篝火。

  篝火旁看不到人,風煙裡夾雜了奇奇怪怪的肉香;劉裕往地上看,散落了幾枝竹篾、數張草紙,心知是有人剛放了那幾盞孔明燈。

  半空的天燈落下幾滴燈油,劉裕拈起那燈油放在鼻間嗅嗅,不是菜油,不是松脂,倒似是某種畜牲的油脂。

  這油脂聞得劉裕惡心。江邊,蹲下捧起流水,匆匆擦了把臉。稍覺神清氣爽,忽覺身前二十步的江石上,無聲坐著一個黑影。

  黎初提刀上前,大喝道;

  “這位兄弟!大晚上不回家,荒郊野嶺的,在這江裡的大石頭上獨坐什麽?”

  “我是個沒家的人。”孤影道,“你們不也是大晚上的在荒山野嶺亂竄?”

  “這裡血腥氣濃,顯然剛經了一場廝殺。大家萬事小心!”劉裕低聲囑托眾人。腳踏沙灘,提氣一躍,飛也似跳上了江中石磯;這次看得清楚,石頭上坐著的是個邋邋遢遢的矮漢。

  那人戴鬥笠遮顏,以布帕蒙面;破衣爛衫,身上滿布刀劍傷痕。他打著赤腳,芒鞋脫在一邊:一手握持鐵杵,在江水中洗涮著那根怪異棒子;一手擦拭著腳上的陳年老垢,邊擦邊摳,上下其手,順帶塞了塞雜毛外翻的鼻孔。

  那人長歎道:

  “恭候閣下多時了。”

  劉裕問:“匪?”

  “非也。”

  “兵?”

  “也非。”

  “鬼?”

  “更非。”

  “釣魚佬?”

  那人哈哈大笑,道:

  “算是釣魚佬。”

  劉裕抱臂而立,不住打量那人,又道:

  “你空有一根棒子,以何物為竿?以何物為線?以何物為鉤?又以何物為餌?”

  那人從江水中提起鐵杵,用襟懷小心擦拭乾淨,枕著鐵杵臥倒了,笑道:

  “我以降魔寶杵為竿,以天公地道為線;以殘月為鉤——以天下不忠不義之人為餌。”

  劉裕道:

  “薑太公釣魚用的直鉤,等不來文王,險些餓死;你說你有竿有鉤,魚線魚餌卻都虛無縹緲。天下不忠不義之人太多,如何能綁在你線上充當魚餌?”

  “這江水太淺,多生王八,少有魚龍,我還懶得去釣。餌料就當打窩了,早已拋進水裡——前夜我自南平郡城來了東安,共打殺十一官十二吏,杵死一百五十六名府衙鼠輩,個個大奸大惡!我魏詠之,生來不說虛言。”

  劉裕冷笑道:

  “三日內,手殺一百七十九人?就是一百多頭豬,抓也要抓個三天。我和岸上三十名弟兄,與閣下素無恩仇;你等我做甚?”

  魏詠之起身從包袱中掏出一個大漆葫蘆,背對劉裕解下臉上布帕,自飲自酌了起來:

  “你那三十個弟兄,劫了南平的運糧船,殺了西軍的司倉官,可知給這小地方掀起來多大風浪?你有弟兄,我也有弟兄;看見孔明燈一放,我弟兄三百人,過會兒就要來這東安縣城相會。我問你,你可是個匪?”

  劉裕道:

  “若是匪,怎會來這鳥不拉屎的荒涼地方,此地半點油水也沒有。”

  “怎麽沒有油水?這縣裡的縣令縣尉、文武官吏,都被我點了天燈。這孔明燈飛的如此高,你知是用了什麽油?”魏詠之道:

  “那麽你就是兵了。襲殺西軍校尉,自然是北府兵;只是北府與西軍正在江陵對峙,隔著這幾個州郡,你們一行人如何來了南平?我想想,你走的該是水路吧?遠涉雲夢澤,取道沅江,東安縣北的群山裡有一股急流,據說可通江漢——此行必是要去襄陽,偷那桓家小子的老巢?”

  劉裕不答,駒影短刀已出鞘半寸。魏詠之身子並未扭轉,只是把葫蘆輕輕遞向劉裕:

  “我們跟你也有一路了,無他,只是摸不清你們這幫人的來路,怕你禍禍沅江沿途這些州郡。你去打桓玄也好,去打後秦也罷,路遇亂世之官,百官皆可殺!只是,我絕不許你傷了郡中百姓。”

  殘月臉邊明。劉裕接了葫蘆,借月色看向魏詠之的面容;只見那人方頤廣額,目若朗星,相貌凜然——只是上唇齶裂,雙唇夾了滿口亂牙;談笑間張牙怒目,酒氣噴湧,魏詠之有如閻浮惡鬼。

  “我聽說兔唇是天生的。你有多大了,我見你束發了,行年也滿二十了吧?這二十年裡,想必你過的不易。”

  魏詠之緩緩轉過身子,又從包袱裡撿了一把蠶豆,取荷葉卷起來,分成兩包。又將豆子遞予劉裕下酒,魏詠之淡淡道:

  “老钜子活著的時候,常常和我說,相貌醜陋的人想要建立一番功名,往往要比常人付出更大的努力,也要經歷更多的坎坷。世人浮躁,看事只見其表,不見其裡——像你這般人,願意接過一個醜八怪的酒壺,樂的耗上一兩柱香的時間聽他談談懷抱,到底是太少了。”

  “醜也罷,美也罷,皮囊再燦爛,誰能抵過百年的衰老?”劉裕拈開一粒蠶豆的鐵皮,卻不入口:

  “風聞,春秋墨家有钜子。钜者,意為天下至剛之物;傳說千年前,墨子手柱一根鐵杵,周遊天下,創立墨學。墨家領袖稱為钜子,以鐵杵為信物,代代相傳。既然自報家門,你究竟何人?”

  魏詠之奪回劉裕手中的蠶豆,盡數塞進三瓣嘴裡:

  “我是貨郎,是賒刀人,是剃頭匠,是走街串巷的小販,是不敢登台亮相,隻愛躲進陰影裡,暗中觀瞧這亂哄哄世道的鼠輩。這根降魔寶杵……”

  劉裕打斷道:

  “既是墨家子弟,為何用佛家寶杵?”

  魏詠之笑道:

  “世人隻知,那道家老子,西出函谷關,化胡為佛陀;卻都不識墨子。千百年前,墨子為公理奔走呼號、摩頂放踵;三教越傳越歪,隻知拿捏人心弱點,只有我墨學出塵不染,千年裡悄悄做著份內的實事。誰說寶杵是他佛家專利?當今天下大亂,古寺名僧紛紛閉門;指望他們斬妖除魔,那可真是想瞎了心。

  墨子那年頭也亂。那時諸子爭鳴,一個人嘴裡忽悠著一種道義,兩個人嘴裡忽悠著兩種道義,十個人嘴裡忽悠的就是十種道義。亂世哪裡有道義?自古大亂之秋:強執弱、大欺小、尊傲賤。墨子當年,目睹天下不平,奮身於南北周遊,意圖在百家之外建立規矩。規矩規矩,規矩可不是現在這麽寫的;那時的規矩,寫作‘規钜’——钜,正是钜子的钜。

  重建太平,不是替皇帝老子建立一人的太平,太平是天下人的太平。重建太平靠不得嘴炮,實現太平,一定要付諸血和鐵!

  墨家領袖,稱為‘钜子’。墨子為第一任钜子,其後代代以鐵杵相傳而不絕。

  钜子結社,墨者服役之輩,共三百人:

  遊說者稱為墨辯,逞武者稱為墨俠,機巧者稱為墨工——

  每有生靈塗炭、桀紂虐民時,這三百墨者,往往赴湯蹈刃,死不旋踵。

  世人皆知墨子所說‘兼愛非攻’,祖師爺的字面意思卻掩不住千年裡三百墨者的衝天殺氣。

  兵者,的確是天下至為不祥之物;大凡亂戰之後,天下非治即亂:

  一姓興亡,名城隳,溝池湮,社稷傾,重器遷——關我屁事?

  萬民憂樂,禾稼刈,凍餒起,盜賊出,老弱悸——誰不遭難?

  儒家、法家,張嘴一個家國天下,閉嘴一個王土王臣。這些王侯將相們,若是貪圖伐勝之名、及得之利,大張饕餮之爪,偽仁義,攻無罪,那便是我墨者的敵人!

  若是平亂討寇,操吳越之戈,披鄭楚之甲,執節鉞,誅無道,又有何不可?我們還想幫幫場子!

  墨子說:‘利人,則為;不利人,則不為。’墨子又說:‘兼愛非攻,必誅無道。’

  所謂非攻,是非攻無罪之國民;而‘誅無道’,正是誅殺無道之君臣。

  我三百墨者,身穿破爛裘褐,腳踏漏洞芒鞋;日夜不休,奔走自苦,摩頂放踵,朝發夕餐!我們為的是啥?為的是有朝一日,大不攻小,強不侮弱,眾不賊寡,詐不欺愚,貴不傲賤,富不驕貧,壯不奪老。

  刀槍衛道,不必藏於庫;駿馬揚沙,不必放於山。善不可辱,惡不能縱;有敢越雷池之人,雖富貴也必戮之!

  紂無道,起而伐之;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千年過去,歷遍了多少桀紂和慶父,墨家仍在。別說什麽三百窮逼、怎能影響時局,我們影響不了天下,我們隻願盡己所能。皇帝老子與王侯將相,任那高位上坐著多大的反派,反派總不會認為自己是反派——儒家也好,法家也好,要麽是教人做高位上的反派,要麽是教人舔高位上面反派的菊花,高位者真就能為所欲為了嗎?真就能。何也?他皇帝老子與王侯將相本是一體,左手如何能監管右手?史書和法令都是他自己寫的!然而真就沒人能製製他們嗎?可能我們也做不到,但只要墨家子弟存在,這些帝王將相們,就不可能在為非作歹之後睡踏實了每一個覺,他們知道,有我們這樣的人,依舊活在他們眼皮下面。事知不可為而不為,是為圓滑;事知不可為而仍為,是為風流。古者三教九流,富貴而名磨滅者不可勝數,唯倜儻風流之人稱焉!

  其實儒學與墨學並不相悖,都是想興天下之利,滅天下之害。錦衣亦好,短褐無妨;不入於墨,即入於儒。談辯者雕蟲技耳,何必鼓簧懸河;刀兵者屠龍術也,為止以強凌弱。

  當年魯班為楚國建造雲梯,楚國將攻宋國。墨子聽說,獨行十日十夜,跋江涉湖至於楚都。勸說魯班沒有X用,又用義理冒死說服楚王。你看我的臉,醜與不醜,重要嗎?我有時也覺得美醜重要,有時又覺得在某些東西前面,死生都不重要。人活著總要為了些什麽,我那三百弟兄,都是些販夫走卒、螻蟻鼠輩,可自從入了墨門,人人把氣節與大義奉為圭臬:路見不平,看那不平也太他媽不平了,往往要湊在一起做些大事——

  死生亦大矣,死生亦氣節。石可以破,堅不可奪;丹可以磨,赤不可奪;挽瀾扶廈,君子不能奪志。自古至今,有多少墨子這樣的匹夫?大晉空有四十萬軍,偏安一隅;我門下三百墨者,談笑間,蹈義陵險。水道陸道人間道,什麽是道?我也搞不明白。大道在於博愛,大德在於公正。可世上又豈有絕對的公正?我有時總想起,那墨子一人救了一國,等他回了宋地,大雨中無片瓦遮頭,求門衛容他在城牆下避避雨,卻被當做叫花子趕跑。值嗎?也不值……也值。古人說,志剛金石,克扞於強禦;意嚴冬霜,甘心於小諒。前朝有朱家郭解這樣的遊俠,借墨學之名,糾集凶徒,獨霸一方;近世的豪強世家,更是借墨學的殼子,玩著黑道的路數,空談大義,放縱妄為——他們稱不得俠,更稱不得墨,連給墨子提鞋都不配。”

  劉裕隻覺五髒蒸騰,奪了葫蘆,把烈酒大口澆進胸懷。劉寄奴道:

  “此去襄陽八百六十裡,我正要北渡滄浪,殺平造亂的逆賊。魏钜子,魏詠之,你可願同行?”

  “我還看不清你的好壞,我也看不清桓玄和司馬家誰更好、誰更爛;說這些話,只是讓你知道我們的存在——你為官為將, 還請多以蒼生為念。”魏詠之道:

  “滄浪水道狹急,大船難以北渡。我弟兄們馬上乘蒙衝艇子趕來,願以輕舟相贈。”

  “蒙衝?”

  “蒙衝,航速五倍於尋常船隻,尤能突擊——這也是我墨家的機巧之物。蒙衝艇子,長四丈,寬七尺,牛皮罩蓋全船船面,隻留前後左右幾個隱蔽小窗,可架弩箭;船槳藏於艙中,船身兩側的下部開孔穿過船槳,岸邊人見了,這船仿佛無人自渡,隻當是段水中漂浮的枯木。諾,你且看,他們來了……”

  劉裕眾人上了兩艘小艇,糧船換給那三百墨家子弟,心內隻覺舒坦。臨岸分別,魏詠之道:

  “還有幾樁事要辦,一時脫不開身,難以奉陪君子北上。我有個故交,數年前到終南山學醫,近日收到書信,他已回晉境,約我初夏時在洪湖見面,說是得了個方子,能治好我的兔唇。完結了手頭這幾樁事,待我見了故人,如果趕得上,定要到襄陽拜會君子。”

  “待你治好了舊疾,還當把酒言歡。我在北府的幾位兄弟們,也皆是意氣縱橫之輩,到時一齊叫上,咱們同浮大白……”忽覺失言,劉裕又道:

  “相交在於知心。你這半張嘴臉跟我劉寄奴有毛關系?不管風霜雨雪、兵荒馬亂,不管鬼臉無臉二皮臉,隻管隨時來尋我!鐵蠶豆下酒也太寒磣,我殺牛宰羊招呼你!”

  眾人登船揮別,小舟漂遠。劉裕望極南天,忽有所思,不禁隔水大呼道:

  “魏詠之,荊湘的場子太小了!不登台,你墨家就永遠是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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