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拉著窗帷,黑暗中僅有縫隙中透過的一柱月光,香煙的雲霧靜靜縈繞,對於男人而言今天無異於他的末日,但他安靜的坐在黑暗中,在其中溶解,在其中消散。
像是迎接審判的諾亞,黑暗是他建造的方舟。
打破死寂的是窗外閃爍的紅藍燈,警笛吵鬧,男人只是皺了皺眉,似乎對打破凝固的時間感到不滿,他想到接下來的宿命,便又平靜的添了四分之一杯威士忌,只是他的手有些顫抖,瓶口和杯子碰撞作響,不過隨著烈酒下肚,男人仿佛再無欲無求,他只是聽著——鍾表走針抵達,電梯到達,雜亂的腳步漸近,門外有人低聲倒數。
在知曉即將發生的結局時,一切都像是預兆。
“3,2,1!”
木門被強力撞開,嘈雜的喊聲中有人摸索著按下房間燈的開關,瞬間光亮粗暴的驅散了黑暗,緊接著是聲嘶力竭的命令,男人不緊不慢的抬起桌上的槍,伴隨著數聲槍響,一切複歸於平靜,有人摸著牆壁打開了燈,但黑暗在他的眼前沒有消散,只是鑽入了他緩緩閉合的雙眼。
“隊長,他手裡的槍只是模型……”
沉默幾秒,房間靜悄悄,有人歎息一聲“罷了,像他這樣的人不可能乖乖被抓的,哎……”
“隊長,這小子不是關系很硬嗎,咱們盯了他這麽多年,掃黑都沒打掉他,怎麽說倒就倒了。”有警員看著血泊中的屍體。
“哼,姓韓的他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洗白的混混,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怪就怪他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難道傳聞是真的。”
“什麽傳聞?”
“我聽說姓韓的睡了那位林公子的未婚妻……”
“噓——不該聽的別亂聽,不該說的也別瞎說,不然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就像姓韓的一樣。”
“嘿嘿,明白隊長,這姓韓的也算是個傳奇人物了,我還真挺佩服他的,運氣是真好,一個街頭混混短短幾年能靠著狠勁混成商界大佬,借機上位就算了,還順利的把公司洗白,身價現在都有個幾十億了吧。”
“你真當他就是運氣好那麽簡單,以前我就聽說過這小子,不僅能打夠狠,腦子也好使,少管所時期就屬他最好學,而且這小子情商尤其高,能屈能伸,油嘴滑舌的,後來進了監獄,那裡的同事也都很喜歡他,覺得他很可惜,所以經常給他帶各種各樣的書,什麽英語,什麽經濟金融,全靠自學,這小子不僅頭腦好,學習起來照樣有股子狠勁。”
“可出來不還是不乾不淨的。”
“可能是身不由己吧,不過你哪裡見過一個混混能說這麽流利的英文的,你在電視裡見過他吧,能用英文和外國人聊音樂聊電影,還能把這麽大公司經營的這麽好,名下這麽多當紅明星,你真當他在那個位置只靠運氣,這小子能耐著呢。”
“這我倒承認,長得挺一般的還受這麽多女人喜歡,哎,真讓人羨慕,聽說好多女明星都和他有關系,哪能沒點本事呢,就是不該為了女人得罪不該得罪的人,隊長你說這些富家女怎麽能看上他這種人渣的。”
“你個臭小子,不該說的別瞎說,小心禍從口出,去去去,趕緊去幫著收拾現場!”
男人做了一個很沉很沉的夢,厚重的好似現實,連綿的如同人生,就連每一次心跳都是心肌與胸隔膜、血液與心臟壁的交互,真實到無可附加。
夢的內容不再是背叛或是爾虞我詐的噩夢,而是一段看起來和他不可能有交集的人生,他成了一位平凡的再不能平凡的結巴少年,雖然共用著同一個名字——韓學文,卻在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小城市裡長大,打記事起就是母親一個人靠著微薄的薪水將他拉扯大,在那個不大不小的舊民居裡,他生命裡唯一的光點就是鄰家的姑娘……
那是他的青梅,兩人打小一起長大,小時候別人笑他沒有爸爸,是女孩幫他反擊回去,也是女孩一次次將他從放學路上的空地拉回家,對於一個孤獨的孩子,女孩就像是日複一日穿透雲層的光,照耀他孤獨的角落,也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心上人。
只是隨著女孩變成少女,她出落越發漂亮,那道曾以為隻屬於他的光成了太陽,不僅照亮他,也照亮了無數少年的心,太陽也愈發耀眼,而他回過頭去,陰影也愈發濃厚。
他還是那麽平凡,甚至因為童年的經歷產生了心理障礙,不知道從哪天起他產生了心理障礙,變得孤僻且陰鬱,從那之後他很少說話,積鬱成疾,甚至漸漸有了口吃的毛病,兩人的關系也似乎一如往常,女孩像姐姐一般照顧著他,沒有任何改變。
默默地過了多年,少年追趕著少女的光,在高考出了成績之後,他如願與少女考往同一所大學,於是在一個明媚到太陽都仿佛要暈開的午後,他鼓起了勇氣向少女結結巴巴的表了白。
“鬱春夕,我……我喜歡你。”
那天明晃晃的陽光是那麽刺眼,刺眼到讓一切美夢的泡影破滅,讓終於勇敢的從陰影中走出的少年頭腦發昏。
“小韓,我也很喜歡你,一直拿你當親弟弟一樣看待……”
少女委婉的拒絕了他,並表示一直把他當成弟弟來看待,也是最要好的朋友,朋友比戀人要長久,希望他也能明白這一點。
在他這個看客看來,這樣的結局並不意外,只是他似乎又不只是個看客,悲傷不甘委屈在他的心底同樣蔓延,於是兩個人余下的暑假裡再也沒有相見,他仍舊是那個孤僻又沉默的純情少年,而少女也仍舊是他心裡的那顆太陽……
夢到了這裡漸漸褪色,漸漸地被黑暗吞沒,他的意識也隨之沉入漆黑的湖底。
在最後的時刻,他想到聽說人死後大腦還能存活一段時間,閃過回顧一生的走馬燈,他忽然有些遺憾,沒想到在這寶貴的時間裡他居然會做一場這麽荒唐的夢,或許他內心深處一直渴望著那些普通又平凡的人生吧,可惜到死他才察覺……
本以為死亡是永恆的,是黑暗與虛無,然而不知過了多久,他卻在頭疼欲裂中醒來,睜開眼,卻發現置身於一個熟悉但又陌生的房間,看著這簡樸的房間,腦海中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翻湧而上,或者說是那場荒唐且細節豐富的夢充斥了他的腦海。
劇烈的頭疼中,他總感覺靈魂好像都在被顛覆著,他開始記不清究竟是誰,究竟是哪個韓學文,他是立在娛樂業頂點的滿級大佬,還是那個因心理創傷而口吃的純情少年;記憶中太多認知的碰撞,讓他冷汗直冒,直到蜷縮在床上。
多虧了他受過更嚴酷的刑罰,這點疼痛還算是可以忍受的,不知道過來多久,總之是很漫長的體感時間,終於疼痛開始減緩,他的大腦也逐漸清晰,這時他才清晰地認識到他的腦海裡多出了那整整十八年的“夢”,應該說是另一個叫韓學文的家夥的人生。
這個韓學文的靈魂仿佛與自己交融,所有的情感都如同是他切身經歷過的體會,那深夜裡一次次孤獨的陣痛,少女照亮他生命時的確幸,甚至他人冷眼非議時的無助……都是如此的感同身受。
“靠!”感受著腦子裡的混亂,他罵了一聲站起身,想要去洗把臉,依靠著腦海裡憑空出線的記憶,他半習慣性的打開門穿過客廳走進了洗手間,站在鏡子前卻傻了眼。
這是誰?
鏡子裡的“他”本該是個三十歲的大叔,然而此刻卻映出個青澀的少年,頭髮有些雜亂,讓少年具顯頹廢,但目光清澈,棱角清晰,他試著牽動嘴角笑了笑,少年的笑容雖然略顯生硬,就像是剛剛掌握這具身體一般,但卻素淨而好看。
他挺直了習慣性佝僂的背,揉了把臉活動僵硬的面部肌肉,在鏡子裡做了一個又一個動作,終於是確認了鏡子裡這具身體就是他在掌控,而且這具身體就是夢裡的那個少年。
“這是穿越了嗎?”
他洗了把臉,手撐在洗手台上思考著這匪夷所思的現實,他確認自己應該是死了,一槍爆頭,沒有任何生還的余地,而現在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夢中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死前他穿越了,穿越到這個韓學文的身上。
那麽夢裡的那些事情應該也是真實發生了,沒了臨死的感慨,成了故事中的人,他頓時感覺有些窩囊,居然變成了這麽一個軟弱又可憐的廢物,都說近水樓台先得月,打小長大的青梅竹馬都追不到手,實在讓他無法接受,記憶裡的一些表白的細節更是讓他感到羞恥。
追女孩子不耍些花招,妄想用真心打動對方,簡直是太高看自己了,想他英明一世,人渣半生,上至商界女強人,下至純情少女通通對症下藥輕松拿下,沒想到如今穿越到別人身上,居然白白背上這等恥辱的戰績。
他拍了拍胸膛,感受著這具新肉體的羸弱和年輕,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身子也得加強鍛煉啊。”
打這一刻起,他就是韓學文了,這是他的新生,一個潛力無限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