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紐爾的拖鞋輕輕地踏過二樓的長長走廊,跟粗木地板接觸時卻沒發出一點聲響。他來到臥室門口的那一刻,立刻將手機照明功能亮度調到最大,二樓臥室門口原本的弱光環境頓時有了清晰度。
只見他將手機放在胸口的兜裡,露出發光的一截,隨後將他的雙腳平行岔開,並且保持著雙膝微微彎曲,兩腳尖向內稍合的姿勢,然後將他右手的食指貼上了扳機,開始調整呼吸,這是典型的等腰三角射擊法的姿勢。他又反覆多次確認了保險的開關狀態後,開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此刻仿佛有一面小鼓被蓋在伊曼紐爾的警服下,透過外層的皮革傳出細微但又清脆的咚咚聲。他直視前方的眼神加上臉上那道細長的疤痕,化身為了一把利刃,仿佛能將一切東西一分為二,讓人不寒而栗。
他咬緊牙關,然後砰的一腳地踢開了臥室的門。
“不許動!警察!舉起手來!”他怒目圓瞪,大聲叱喝著。
見沒有聲響,他轉身找到牆壁上的臥室電燈開關,然後像是泄憤一般揮起肘尖砸了過去。開關雖然被砸中,可沒有一盞燈亮起來。
“看來是總閘關了。”他心中分析道。
如今踹開臥室門後,除了伊曼紐爾的手機照明,就只有一點淡泊的月光能從窗戶中湧出。此時大量黑暗正肆無忌憚奔騰在這個房間各個角落。無形的壓迫感湧上了他的心頭,往裡面每走一步肺部的呼吸就困難一份。
雖然伊曼紐爾曾經無數次進入過像這一樣的弱光環境,可他這次全身上下每一處肌膚的毛孔都在散發著一種不安的情緒。
那種情緒名為害怕,並且是發自本能的害怕。他雖然表面強作鎮定,但實際上內心早就在害怕他自己的視覺神經會從這間漆黑的臥室裡中,再一次接收到冰冷殘忍的畫面。
在目睹妻子慘烈的屍體後,他那幾近崩塌的神經倘若再受到什麽刺激,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
無論換做任何一個人,在目睹了自己摯愛之人死狀之後,也會在探索這片黑暗時,缺少了一絲面對殘酷現實的勇氣。
無數滴冷汗從他臉頰滲出,片刻功夫,伊曼紐爾的警服就被恐懼的汗液侵蝕了。他開始用力瞪大自己的雙眼,好讓自己不會錯漏下陰影當中任何一絲潛在的東西,然後保持前進的速率,一步一步往臥室的床鋪走去。
前方不遠處是可以容納伊曼紐爾一家三人的一張大床,他們曾無數次在這張床上共同棲眠。邊上的小陽台的窗戶是關著的,邊上的窗簾尚未拉全,淡薄的月光就從窗簾中滲出,台面上除了一盆漢娜一直都在栽種的仙人掌,還有一個水晶球形的八音盒,這個八音盒還是伊曼紐爾去年賣給佐奇的生日禮物。
大床上還有伊曼紐爾和漢娜今年給佐奇共同買的一個抱枕大小的熊娃娃,熊娃娃的胸口還有一個數字“6”,以代表佐奇的六歲生日,床鋪上的枕頭被子貌似十分凌亂,他著實看不太清。
“被子裡...好像有什麽東西.....”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後深吸一口氣,朝床鋪走去一大步。
靠近床鋪後,他借著窗戶襲來的月光以及胸兜裡手機的照明,終於看清了床面的細節。
熊娃娃被扔在床尾,它那毛絨做成的臂膀被沾染得黑髒黑髒的,大概率是凝固的血漬導致的。而被子鼓成一個小包,看上去有一個一米多長的,床上的三個枕頭其中有兩個落在了地上。
明明伊曼紐爾脖子上還戴著紅色的圍巾,但他自己身上的血液好似被庫克縣的冷風吹成了無數霜粒,同時胸口感覺被幾百個老虎鉗朝著各個方向撕扯著。他發覺到自己的四肢已經冷得在顫抖,他想挪動一下自己的四肢都異常艱難。
並不是冷得受不了,而是他腦海當中設想過一種可能,那就是這個被子下面蓋著的東西很有可能是佐奇,或者說,是佐奇的屍體。
伊曼紐爾擔任縣治安官所略覽的案件,、時任警長時親手操刀偵查的經驗,那些警校在讀時學到的知識,都在此刻派不上一點用途。
只見他跪倒在床前兩米處,抬高腦袋,緊閉雙目,用盡全身力氣的呼吸著。
就連伊曼紐爾的警帽都意外掉落滾落到床邊,可他自己卻連撿回帽子的勇氣都沒有。
現在的伊曼紐爾如同一個死屍一樣,眼神都沒了光。
...
......
“呼......”被子之中傳來一聲微弱的喘息聲。
頓時他的心像黑洞碰撞爆炸一般,所有的一切被釋放開來。那一瞬間無盡的勇氣湧入他的腦海,原本化作霜粒的血液也跟著沸騰了起來,點燃了他的肺部,一股股熱流從他的口鼻湧動著。他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兩步衝了上去,直接揭開了那厚厚的被子。
“佐奇!!!”
他大喝了一聲,原本如牆灰一般的臉上浮現出了許久未見的紅暈。
伊曼紐爾的紅色圍巾瞬間被滴落的淚水浸染。他那一瞬間的心情就好像一個沙漠的旅行者親手挖了千米深的井,在唇乾舌燥瀕臨死亡的時候,井眼裡突然迸發出了清澈的泉水。
一個滿臉鼻涕和淚水的短發小女孩出現在床上,她企圖鑽回被子躲起來,她那黑色的短發都被自己的乾涸鼻涕黏住了,看上去十分落魄。她那雙竹綠色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淒慘。她全身哆哆嗦嗦的,但上唇死死的咬著自己的下唇,好像每一個細胞都在訴說著恐懼的心情。而這個短發女孩正是伊曼紐爾的寶貝女兒佐奇。
他馬上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強行鎮定起來後,張著同樣微微發抖的嘴唇說著:“是爸爸,別怕別怕...是爸爸回來了,爸爸在呢.....”
隨後他抱起了佐奇,用左手不斷撫摸著她的後背,企圖安撫她的狀態。伊曼紐爾的警服也被佐奇乾涸的鼻涕塊弄髒了,可他根本顧不上這些,因為他隻想好好地抱抱她。
佐奇的幸存成了他絕望之夜中那照亮了一絲道路的月光。可她卻在他的懷中,用力的蹬著雙腳,持續不斷掙扎著。
“佐奇?佐奇!佐奇!!!是我,是我!是爸爸!”他覺得應該是自己胸口的照明,剛好照到了佐奇的眼睛,導致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畢竟在黑暗中亮光的直射對眼睛而言太過刺激。
他說完便將手機從胸口兜裡拿出來,然後讓光線盡可能柔和地打在自己臨時擠出來的笑臉上。佐奇看著眼前的父親愣了一會,終於停止了反抗,但她的身體卻依然保持一種不斷抽搐的狀態。
“佐奇她一定看到了什麽......剛才的吱啦啦聲,應該是她誤以為凶手返回現場導致的。”恢復了理想思考的他來不及心疼自己的寶貝女兒,立馬檢查起佐奇的狀況。
“佐奇的衣物......完整,表皮沒有明顯傷痕。”隨後他捏了捏她的胳膊,“脈搏有點快,呼吸也很倉促,但應該並無大恙......”
檢查完後他心裡千斤之重的大石頭才勉強落下了半分。但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胳膊沾血的熊娃娃,他生怕自己檢查的不全面,於是決定用手機呼叫其他警員前,先撥通急救熱線。
“佐奇你等著,爸爸幫你喊醫生......”他在撥打號碼時,突然發覺有些不對勁,隨後眉頭皺了起來。
“萬一佐奇沒受傷,那麽為什麽熊娃娃上會沾到這片血漬?”“他咽了一口唾沫繼續思考著,並且檢查了一下這個熊娃娃。
熊娃娃本身就是個抱枕大小,外表並沒有沒有破損,而且只有左側的臂膀沾上的血漬也一同因為氧化和冷凝變得黝黑,左側臂膀這一塊的絨毛根部都能發現血痕。
他開始用自己逐步恢復的邏輯去思考,嘗試搞明白原委。“假如乾淨的熊娃娃接觸到的是凝固的血液,那麽根部絨毛處不會有那麽深的痕跡,所以說明娃娃接觸血液時,血液是新鮮狀態。”
“這個熊娃娃......能沾到血的話應該只有三種可能比較大,第一種可能是佐奇把熊娃娃抱到客廳時,漢娜在他身邊遇害了,然後佐奇逃回二樓臥室。第二種可能,漢娜沒死多久,佐奇去找漢娜的途中,意外讓娃娃沾到了血。”他繼續在腦海裡分析著:“第三種可能,凶手去了二樓,意外地讓熊娃娃的臂膀粘上了血液。”
“但如果是第一種和第三種可能,佐奇大概率會被凶手發現且滅口,所以應該是第二種可能性更高。除非......”他感到自己四肢僵住了, 仿佛腳下有什麽無形東西纏住了他,一股莫名的陰森壓抑的情緒湧入他的心頭。
“除非凶手發現了佐奇,但沒有選擇滅口......”他的心中閃過這個可怕的猜想,隨後連連搖頭,自己率先否決了這種對於他堪比鬼故事的猜測。
“若不是......不然佐奇就能提供關鍵信息了,可惡。”隨後他轉頭看向窗外,窗外依然是只有黯淡月光的夜空,而此時臥室的空氣中好像不存在任何溫度。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陰冷嚎叫的風,拍打在玻璃上的同時毫無章法地撕碎了來去的雲層,漂浮的裂成碎塊的雲朵交錯,將淡泊的月光也分割開來。別墅區後方的庫克山,在這點點的月光照射下,看上去更像是一處由碎銀築成的墳頭,而伊曼紐爾的紅色圍巾,則被照耀的像是一條蜿蜒的血色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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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明尼蘇達州庫克縣,距離漢娜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些時日,晨凜冽的寒風再次將不安的雲雨帶到了這片區域。轉成黯紅色的,那乾巴巴的落羽杉樹木們,不時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而路邊的草從則是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在冷風中戰栗著。這由落羽杉構成的森林正準備接收雲雨的洗禮。
“吱啦......吱啦......”
“啊!啊!!啊!!!”
在森林的一角,突然傳來一陣淒慘的叫聲,那叫聲伴隨著暴雨和閃電一同落下,仿佛在為這個寒冷的地區高歌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