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爺爺盤腿端坐於炕桌正中,奶奶跪坐於爺爺的左手邊。炕桌兩側要麽是族人中的二爺三爺、八爺十爺,要麽是親朋鄰裡。要是家裡沒有客人來時,我的父輩們偶爾也能上得了炕,平日裡他們基本都是圍坐在地下火爐邊上煮茶的。
爺爺喝的茶是“安化黑茶”,只有煮了才好喝。頭道濃茶只有爺爺或爺爺一樣在族中有威望的人才可以享用,二道三道茶基本都是和爺爺平輩的人喝的,父輩中年長者可以賞點茶根,孫輩們除了逢年過節,紅白喜事,一般是不讓喝茶的。
爺爺在家族中是絕對的老大,有著很高的學識和威望。爺爺喝茶就像是上朝,儀式感很強。家族裡外的大小事情都在茶桌上商討,每天都會有四面八方、或親或疏、或遠或近、或喜或憂的信息,源源不斷地匯聚到了爺爺的茶桌上。爺爺端坐在茶桌邊,用他那把銀子作的小梳子一邊梳著胡子,一邊褒貶世事。談笑風生,威嚴的像皇上,和藹的像菩薩。好事來了,爺爺微微一笑,捋一下胡須,呷一口茶,過。壞事奏報,爺爺蹙蹙眉頭,一口茶後,落杯聲明顯沉悶。茶桌上的爺爺怒斥過傷風敗俗、墮落紈絝的子孫,主持著家族裡外的婚喪嫁娶、贍養事宜、土地田畝。風平浪靜、無所事事的日子裡,爺爺喝著茶,講古今、說風水、談人情、論時事……。
小時候坐在火爐邊的小木凳上,靜靜聆聽爺爺的大千世界、談古論今,感受著爺爺喝茶的儀式感,沐浴著爺爺的說教是我最喜歡的事了。
文字寫到此,突然耳邊又響起爺爺那聲如洪鍾,又帶點磁性的哈哈大笑聲來……聽父親說爺爺臨終時總在念叨遠在深圳的我,總在說我不想他,我不去看他……多年以後,我去看他了,他已經躺在了冰冷的地下……那天,我在爺爺的墳頭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