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還是這麽毒啊，師兄，這些年來，過得可好?”

　　”呸，少在這兒假裝關心，你要是真的還掛念著我們，就該問問師傅他老人家走的時候有多難過！”

　　“是，你說得對，怪我，讓師兄弟們傷心，讓師傅失望了，對不起。而這也是正我此行的目的——至少讓我為師傅上柱香，上完香後，我自會離去。”

　　“滾，你沒這個資格！王遠山，你他娘的給我好好想想，你當年都幹了什麽！你那麽聰明，師傅那麽喜歡你，連百花通天眼都傳給了你，可是你呢，自從開了天眼，整日不問蒼生問鬼神，與妖魔鬼怪打成一片，還說要下山開宗立派。五師弟為了阻攔你被你打成重傷，大師兄下山尋你，回來的卻只有屍骨，師傅自你走後就再也沒笑過，有時候做夢都在喊你名字，可他老人家卻在臨死之際都沒見到他最愛的徒弟。而你，王遠山，做了這麽多不是人乾的事情，今天居然還好意思叫我師兄，還好意思來給師傅上香，你覺得一句對不起就能掩蓋你的罪行嗎?趕快給我滾出去，別逼我動手請你。”

　　“大師兄的命，我背了，五師弟的傷，怪我。”王遠山面露難色，而張小雪則是驚訝地捂住了嘴巴，

　　“難道帥哥是壞人嗎?”張小雪思索著，決定繼續聽下去。

　　“那麽師兄，你又可曾想過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你喪心病狂，入了魔道！”

　　“師兄，還記得師傅說過的話嗎，‘我們每個人都是自由的，但心卻不是，不論是修士，或是凡人，我們都被束縛著。我們於春花燦爛時降世，懷揣赤子之心學步，又於悲苦錯痛中成長，習得一身世規俗氣，我們循規蹈矩，以禮待人，望此番做為不為異類;我們勾心鬥角，笑裡藏刀，欲求權利而宴請鴻門;我們成家立業，結婚生子，與一代人相守老去。以至暮年，終若大夢初醒，醍醐灌頂，解開了那顆從未自由的心，奈何雷電息去，終歸土下三尺。’那麽，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也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我們既已知道結局，又何不讓這人生的獨舞更大膽，更華麗一些，何不順本心疾馳，做自己想做的不違背道義的事。”

　　聽完這話，掌門仍舊不依不饒，擺著一副臭臉，可他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他的內心是認可的。同樣的，張小雪也被這段話深深觸動了心弦，一切過去的，現在的問題仿佛都迎刃而解了。

　　“心的自由嗎?世俗蕩起的學業，道教的規則制度，鬼魂的神出鬼沒。”張小雪呢喃著。

　　“好好好，自由是吧，那麽我請問你，你所做的事是不違背道義的嗎?”掌門質問道。

　　“也許在師兄弟和師傅的眼裡我是在胡作非為，但那是因為你們沒有天眼，看不到世界的真實面貌。正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既然開了天眼，就無法放著我所看見的鬼神不管，我必須理解它們，弄懂它們，甚至掌握它們，這樣才對得起師傅的教導，才對得起天下，才對得起那些苦苦追求真理的人們。”

　　原來那些鬼是在懼怕天眼，是這樣的嗎?

　　掌門沉默半晌，隨即哈哈大笑，

　　“好一個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好一個追求真理。行啊，遠山，嘴巴上功夫長進了不少，你可以為師傅上柱香，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只有這一次，讓你了了這份師生緣，從此以後，你若再敢踏進百花觀，格殺勿論。”

　　“好。”王遠山爽快的答應了，因為他知道，能讓他上香已是師兄莫大的仁慈了。

　　二人隨即來到了靈堂，王遠山點燃三支香，將雙手舉至眉間高度，深深地行禮三次。

　　不知師傅能否在天上看見呢?能否看見這位逆徒強忍淚水的模樣，看到後，又會作何感想呢?

　　靈堂外，廣場中，一位少女正急切地來回踱著步，她現在心裡對王遠山的態度已經不是愛慕了，而是尊敬，是崇拜，無比的崇拜，可緣分即將殆盡，張小雪好生難受，她也想做一次自由的勇者，於是，想著，想著，張小雪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隨即動身，向著靈堂衝去。

　　王遠山上完香，剛從靈堂出來，就見那位帶路的少女從不遠處奔來。王遠山感到疑惑，正欲詢問緣由，卻見那少女越跑越快，一個大跳就死死地抱住了王遠山。

　　王遠山驚了，掌門驚了，連張小雪自己都驚了，他原本沒準備抱上去，但誰知道自己太激動了，竟做出了這種舉動，隨即一狠心，決定將計就計，

　　“王道長，我想拜你為師。”

　　“啊，這個……不好吧”

　　“小雪，不得胡鬧，快松手。你是百花觀的人，怎能拜這種邪門歪道做師傅，你要是想學道，觀裡那麽多大師，哪個不能拜，你為何偏偏要拜他做師傅。”掌門嚴厲地呵斥道。

　　“掌門，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但是我不要這樣的好，我要的是自己的選擇，我要的是不被束縛的自由，我和王道長都能看到鬼神，為什麽不能拜他為師?”

　　“小雪，你！好好好，一個個的，老的這樣，小的也這樣，你可要想清楚了，此人可是入了百花觀黑名單的，做了他的徒弟，你可就再也見不到我們了。”

　　小雪松開了手，走到掌門身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也從眼角湧了出來，“我知道，小雪的命是諸位道長給的，衣食住行是道觀提供的，平日裡道長們也是對小雪照顧有加，小雪辜負了大家，但是，對不起，我還是要拜王道長為師。”

　　掌門此時心裡也清楚，對於能看見鬼神的張小雪而言，擁有天眼的王遠山是最合適不過的師傅，自己之所以阻止，只不過是把他們那一輩的恩怨強加在了小雪身上。 www.uukanshu.net

　　掌門連忙把小雪扶起，輕歎一聲，將頭轉向王遠山，以一種命令的口吻說道:

　　“這個孩子有陰陽眼，和你有幾分相似之處，你必須收她為徒。”

　　王遠山看見師兄嚴肅的表情，又聽見這女孩擁有陰陽眼，立馬回復道:

　　“只要她的心地善良，我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掌門點了點頭，露出了十分不舍的表情，輕輕撫摸著張小雪的腦袋，

　　“是啊，當鳥兒的羽翼豐滿之後，天空才是它真正的歸宿。可我是真舍不得你啊，小雪，就當剛才我放了個屁，你隨時隨地都能回百花觀，我們隨時歡迎你，好嗎?”

　　小雪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

　　“我在走之前還想給大家道個別，可以嗎?”

　　“當然可以。”

　　隨後，張小雪找到了愛笑的李志平道長，做飯的張道長，教她外功的許道長……一一做了道別。

　　收拾好了行李，張小雪鄭重地來到了山門前，仰望整座百花觀，心中說不出的複雜，既是心酸，又是喜悅。王遠山此時正站在山門外等她，他看著小雪，看著她即將邁出這十二年來最關鍵的一步。小雪眼神逐漸堅定，方才的興奮與難過在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勇氣，向往自由的勇氣，她用力地提起了腳，將這一步徹底化作了現實。

　　而當小雪來到了這片山門外的天空，世界的序章便才剛剛開始。

　　不久後，無頭鬼又一次回到了山門，沒有人知道它在等什麽，他只是站著，越過春秋，跋涉冬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