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睜眼,只見車身翻倒,那刀劈在了車欄杆上,狹長的刀身被一把連鞘寶劍壓著,手持寶劍之人身穿葛布對襟短衫,腳蹬麻鞋,腰束一根粗布帶子,看年歲約莫二十來歲,臉上卻帶著老成——正是祝浩。那拿刀的,是一十六七歲少女,一身紅裙,目含煞氣,春威四溢,正是追殺自己一路的女魔頭。
那漢子登時感到一陣酸軟,雙膝跌入塵埃,額頭連連點地,大喊:“多謝大俠救命,多謝大俠救命。”
祝浩看著那刀,嘴角微微翹起,說道:“‘感夢刀’刀法,你是子房門的同道?不知與‘狼心刀’秦不犯秦兄如何稱呼?那杆紫砂槍頭讓他師傅萃了沒?”
那女子連抽兩下,卻感到如蜻蜓搖石柱一般。原來衡山派劍法輕靈,衍生自先天功的‘鎮嶽功’卻深沉渾厚,打通周身經脈之前必須保持童子之身,不然威力大減。祝浩隱隱開始打通任督二脈,功成日近。子房門武功以機巧見長,那女子又怎能撼動武功遠勝的祝浩?
“秦直師兄是我師伯的弟子,”門派弟子都有師門長輩教導,大都是識大體的,知道遇到能人,不敢造次,趕緊答道:“我姓沈,家師夫家姓夏,江湖人稱‘子規夜啼’的就是。不知你們是武當派俗家弟子,還是衡山派的同道?”
她聽祝浩操著荊襄口音,猜不是武當就是衡山。
“正是衡山派門下,鄙姓祝,草字養吾,在銅江與不犯兄有半載同窗之誼。”兩邊敘了同道,自然不用劍拔弩張。各自收了兵器。
那趕車的漢子一看救星和那女魔頭講起了交情,嚇得癱在了地上。
“不知此人犯了什麽罪過,竟惹得姑娘下此辣手。”
那姓沈的女子冷笑:“以人為畜,買賣稚童,可殺。”
莫筱忙攥住祝浩的手。
“人販子?”
祝浩氣息一顫,卻突然被少女長年持劍以至有些粗糙的小手摩挲著,一瞬就徹底冷靜下來。他在街頭長大,要不是有一雙空空妙手,可能也會像其他被買回來的孩子一樣,或被轉賣或遭遇“采生折割”的事情,被折磨成斷手斷腳的畸形兒乞討。後來就算被帶到衡山,也做了足有三年噩夢。對人販子自是深惡痛疾。
莫筱轉過身,彎腰看向那在車翻以前就被陳澤一把拉在懷裡護住的男孩,問道:“你是被他拐了的?”
那孩子搖搖頭:“不是。是我父母自己要賣的我。”
眾人皺了皺眉頭,祝浩冷聲問那漢子:“你是人牙子?”
“是是是,這孩子的父母自己養不活了,這才讓我賣去城裡大戶人家做小廝。”
如果是從父母手裡買了孩子,又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還真不能那他怎樣,畢竟這也是門戶常事。
他們是正道中人,不能傷害無辜,俠義二字值千金!
那漢子一怔,正要點頭。卻聽那紅衣女子出聲:“不可能!我曾聽那孩子在驛站說他父母已經沒了。”
“我爹死前賣的我。”那孩子怯怯地答道,看起來沒有撒謊的意思,“在哪兒也比餓死強。”
“如此說來,沈姑娘倒也不必殺了這人,”祝浩說道,“慢說這孩子是他父母自己要賣,就算真是個拐子,也該交給官府,明正典刑。我們正道中人,怎能擅用私刑。”
“我聽的真切,那孩子分明是他用藥餅子拍來的。我等正道中人不該擅用私刑,難道就應該袖手旁觀不成?秦師兄長說起衡山派祝浩任俠豪爽,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怕是個酒肆裡的俠客,風月班子裡的豪傑。”
祝浩正要答話,一旁的莫筱柳眉倒豎,抽出腰間三尺青鋒,指著那女子說道:“我師兄如何哪裡輪得到你來評說。你技不如人在先,無理取鬧在後,現在又惡語中傷,真當我衡山派是泥捏的不成?”
“師妹,”祝浩正要阻攔,想到那女子最後幾句話似有諷刺祖師劉處玄的意味,主意一變,說道:“也罷,你就用衡山劍法向這位姑娘討教一下子房門的‘感夢仙刀’單刀絕技吧。”
又看向那女子,說道:“祝某不能以大欺小。請姑娘指點鄙師妹幾招,若姑娘勝了,我們自然不再過問。若師妹僥幸勝得一招半式,就請姑娘就此收手,如何?”
他知道子房門“感夢仙刀”分長短兩用,單刀是一用,裝到杆棒上做偃月刀又有一用。衡山劍法裡以短敵長的技藝,但莫筱似是初學,恐怕吃虧,於是祝浩明言討教單刀。這樣若是那姓沈的女子一定要用偃月刀,反倒露了怯,就算莫筱輸了一陣也無損衡山名聲。
那女子眼看形勢如此,知道這是自己手刃這賊子的最後機會,再看莫筱與自己年齡相近,聽呼吸功力也無多大差別,於是點頭應允。
正待拔刀,忽見她俏臉一紅,吞吞吐吐地說道:“那個……能不能等我片刻。”
莫筱只見她捏著掛在衣角的一個小布袋子,裡面依稀裝著一細長之物。心裡大奇,與祝浩對視一眼,點頭答應。
只見她提著裙子奔到一棵大樹後面,不一會兒,飄出一股青煙來。
祝浩一吸鼻子,聞出來是旱煙,嘟囔了一句:“跟她師兄一個德行,跟天王老子動手,也要先來一鍋。 ”
莫筱瞥了眼自己腳上蹬著的麻鞋,翻了翻眼睛不搭理他,抽出寶劍來來回輕輕顫動著,仿佛新生兒在適應自己的身軀。即使對自己的兵器無比熟悉,每次動手前她還是要重複這個適應兵器的動作。
不一會兒,過夠了癮頭的沈姓少女從大樹後面轉了出來,抽刀在手,衝莫筱點頭示意。莫筱見狀橫劍胸前,雙眼緊盯著她的兩肩、步伐以及刀口。那沈姓少女也是一般,持刀右手收在肋下,左手輕掩右手手背,肘尖前伸,擺出個引而不發的架勢。兩人一邊警惕著對方,一邊踩著各自步法,穩著身形不斷接近對方。
二人都是女流,年紀又小,此前只在師門中與同儕前輩拆招過手,都是第一次與別派武林人士交鋒,故而都緊張到了極致。尤其是莫筱,自覺一旦告負就是在師弟師兄面前出了洋相,那是萬萬不願的。幸而她們年紀雖小,內功根基卻十分扎實,故而方寸未亂。
祝浩畢竟年長,功力見識遠高二女,看出二人在伯仲之間,但莫筱平日裡都被各位長老前輩喂招喂了個飽,劍勢隱隱壓過對方一頭。陳澤學藝之後第一次下山,能看到本門師姐與別派好手過招的機會非常難得,於是也屏住呼吸,大氣也不喘,直勾勾瞪著二人手中招式的變化。
唯有那人牙子不懂什麽武學,只知道這二人比武的結果關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正想趁機開溜,不料陳澤一揚手,寶劍連著鞘飛過來,正插在他兩腳之間,嚇得抱著頭蹲在一邊,動也不敢動了。
等著那一刀一劍決出自己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