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明,圓月退隱。
晨露沿著屋簷滑落,滴出靜透的聲響。
黎夏從沉眠醒來,茫然看著木質平頂,片刻後恢復清醒,又閉上眼,繼續躺在草堆上。
屋外傳來薪草燃燒的炸鳴,和斷續的談話聲,羅薯特有的清香悠然傳來。
“嘎吱”
屋門被打開,鳴特有的沉重步伐響起,在屋間走動,翻找,準備著農間活計的工具。
黎夏靜靜聽著,等待著二人的離去。
沒過多久,做完準備工作,在木墩上放下食物,二人離開木屋。
鳴去往田間,琳沿著另一條路離開族地。
屋內恢復靜謐,黎夏的眼睛悄然睜開。
爬起身。
看向一旁。
黎艾淌著口水,睡的正香。
嘴角彎了彎。
“對不起了,小艾同學。”
心裡表述歉意,他輕手輕腳地離開屋子。
沒有像往常一樣躺在院裡,而是徑直走出院子。
望了望一片蔚藍的天空,朝族地深處走去。
今天,他要曠工,去找族地裡唯一通過儀式的祭。
在前身記憶中,有關祭的信息屈指可數,黎夏只見過一次。
而所謂的“見”,也只是遠遠看到的一個背影。
唯一有用的,是祭的木屋。
它成建於分族在此定居之時,位於族地的中心。
此時黎夏便是前往那座木屋。
雖說族內的木屋只有三十多棟,但分布零散,互相之間的距離也頗遠。
等他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半小時後了。
“那麽,是哪一棟呢?”
黎夏的眼前,出現了三棟木屋。
它們緊挨在一起,沒有藤條編制的院落。
同樣的蒼老,屋身布滿青苔與雜草,沒有窗戶,屋門也都緊閉著,看不出裡面有人與否。
想了想,黎夏走上前去,打算挨個嘗試。
反正敲錯了也不打緊。
走到門前,抬手正要敲門,柔和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不要打擾他們。”
“我在中間的屋子。”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黎夏狠狠顫了顫。
來時,他曾觀察過四周,沒有發現半個人影。
而這聲音近得仿佛就在耳邊。
黎夏緩緩收回手,猛地回頭,四周一片靜謐,空無一人。
剛才的聲音仿佛幻覺。
吞吞口水,他望向中間的屋子,隻覺得周圍的空氣冷了許多。
“這個世界。。果然很有趣啊。”
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黎夏緊繃的神色慢慢柔和下來,朝中間木屋走去。
走至門前,不等他敲門,木屋“吱吖”一聲緩緩打開,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烈刺鼻的異味。
“有點像前世中藥房的味道。。。”
辨別著鼻腔裡的味道,他步入屋內。
與前身家的木屋不同,這件木屋內有著隔斷和分間。
門內是一條由木板隔出的過道,木板似乎經過處理,表面光滑平整,還反出門外些許的微光。
黎夏摸了摸木板,轉身打量之前自動打開的木門。
思考片刻,他伸手將門推上。
屋門嚴絲合縫的關上。
料想之中的黑暗沒有到來,屋內隻比之前稍暗了些許。
四顧一番,沒發現明顯的光源,黎夏看看腳下,也沒有影子,似乎光源來自於屋子本身。
又摸了摸木板,感受著光影的變化。
接著,他蹲下身,開始研究起門軸來。
門軸很普通,凹槽,門頭,沒有半點特殊。
捏著下巴想了想,他伸手模向地面。
和隔斷的木板一樣,光滑,平整。
“進來吧。”
似乎有些不耐煩,之前的聲音再次響起,只不過這次有了明確的方向感。
從過道的盡頭傳來。
“還能隔音嗎。。”
咂了一下嘴,黎夏不舍的敲敲木板,起身朝內走去。
過道的盡頭有兩道門,左邊關閉,右邊打開。
偷偷推左邊的門,見無法打開後,黎夏走進右邊的門。
首先入眼的是一排排由木板製作的架子,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
材質不一,有的像黏土,有的像玉石,甚至還有些透明的。
架子旁邊有一堆像是很久沒用過的枯草。
中心處,是和他家差不多大小的木墩。
一道蒼老的身影坐在一端,正看著黎夏。
在看清那道身影的一瞬間,黎夏的瞳孔不由自主的縮了縮。
那是一個只露出半截身子的老人,身上穿著寬大的黑袍,裸露在外不是人的皮膚。
而是樹皮!
手臂,臉頰,脖頸。。。
都是那灰褐色,一塊一塊的樹皮。
臉頰和肩膀上還抽出幾根枝乾,幾片翠綠的葉子長在上面。
而唯一與“人”有關聯的。。。
就是雙湛藍色的眼睛。
他出神的看著老人的樣子,老人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等著。
終於,他緩過神來,眼睛在衣袍下擺處頓了頓,走向木墩,坐下。
“你不怕我?”
木墩那頭的老人笑了笑,牽動了臉上的樹皮,讓樹枝一陣亂顫。
“有點。”
黎夏誠實的回道。
“但不多。”
“哈哈哈哈!”
老人爆發出一陣大笑,樹枝顫動的更加厲害。
兩片葉片從中掉出,落到木墩上。
“要是都像你這樣,我或許能曬曬太陽。”
老人停下笑,伸出木質化的手指扣扣耳後,幾隻蟲豸落下。
“你是夏吧?”
“來找我什麽事?”
“本來想問些問題。。”黎夏的目光追尋著掉落的蟲豸:“但現在問題更多了。”
“我喜歡問題多的孩子,”
“問吧。”
“所有的巫。。”黎夏凝視那張木化臉上唯一生動的眼睛:“都會變成這樣嗎?”
老人臉上的笑意沒有散去,甚至更深了幾分。
“不是所有,只是一部分。”
“這是代價,也是某種。。必要的選擇。”
有的選就行。。。黎夏松下一口氣。
“那兩間屋子,他們。。是誰?”
“他們。。”
老人的聲音深沉了些許,蔚藍的眼睛變得幽深:“和我一樣,是這個分族最早的祭,只是先我一步投歸了神樹的懷抱。”
說話間,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望著空處,陷入追思。
看著老人像樹多過像人的身軀,黎夏回想咀嚼老人的第一句話,心中有了些猜測。
不要打擾他們。。。打擾。。
他耐心等待,直到老人回過神來才再次開口,問出此行原本的目的。
“巫的儀式,怎樣才算是通過。”
“最好能告訴我通過時的具體感受和細節。”
老人想了一會,搖搖頭道:
“時間太久遠了。”
“況且, 我不認為這對你有用。”
蒼藍的眼眸看著黎夏,帶著洞悉一切的意味。
“啟靈,這是儀式的名字。”
“決定誰能啟靈成功的,只有神樹。”
“你唯一能做的是祈求,祈求神樹的恩賜。”
黎夏沉默許久,消化聽到的信息。
“還有問題嗎?”
回過神,黎夏指了指外面。
“我之前聽到的聲音。。。”
“巫的能力。”
老人沒有具體解釋的意思,顯然,那屬於回答不了的部分。
“那。。門?”
“巫的能力。”
“屋裡的光線。”
“巫的能力。”
“還有問題嗎。”老人打斷黎夏的死纏爛打,柔和的語調有了些無奈。
想了想,黎夏看向老人的眼睛。
“最後一個問題。”
“你的名字。”
老人有些錯愕,笑著回道。
“枯。”
“我叫黎枯。”
黎夏站起身來,右手伸到胸前比出一個三。這是黎族表示尊敬的手勢。
“神樹庇佑,謝謝你,枯”
道完謝,他轉身朝門走去。
在這個社會,還沒有形成足夠繁瑣的禮節與稱呼詞匯。
走至房門前,他正要出去。枯的聲音再次響起。
“等等。”
黎夏轉過身,朝他看去。
“其實,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
黎枯臉上滿是笑意,森藍的眼珠直盯著他。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