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吳澤先前在沐浴更衣時。
林黛玉與賈璉等人,經過一個多月的水陸兩路,總算回到了揚州。
馬車才剛一停下,雪雁小小的身影便從裡面鑽出跳下。
繼而拿了一張小凳子擺好,攙扶姑娘下車。
另一邊的兩位鹽丁,顯然不知道眼前這位弱小女子竟會是林大人的千金。
但眼尖的他們,還是瞧見後面那輛馬車掛著榮國府的標識,已有一人匆匆回身進去傳稟。
林黛玉也不去理會鹽丁異樣的目光,抬腳便朝鹽院側門而入。
這門可以直通家中。
不大一會,林伯喜悅地在垂花門接到了小姐。
頓時淚如泉湧,又笑又哭地與小姐請安。
林黛玉才剛製止眼淚,甫一瞧見府裡多年未見的老仆,愈現絕色姿容的臉頰,頓時湧現出兩行清淚。
“林伯,我父親身子如何了?”
瞧見臉顯憔悴姿容的小姐,林伯一時心疼不已,忙出聲勸說:“小姐快不要哭了。”
“老爺服過湯藥後,已經睡下。府裡一直有大夫坐鎮,小姐不必擔心。”
“您一路風塵仆仆的,我已讓下面的人替小姐準備了熱水。不如先去沐浴一番,待老爺醒後,才不會瞧見小姐掛念。”
林黛玉素手一抬,拿繡帕不住地抹著眼淚,語氣堅定道:“我還是要先瞧一眼父親才安心。”
行沒兩步,想起後面的璉二哥他們,方又駐足囑咐林伯好生招呼璉二哥他們這些榮國府的仆役。
林伯忙不迭地應了。
好在此時的林如海已經醒轉。
因姑娘一時回府,而林伯那會子又要招呼賈璉等人,一時倒也忘了通知六爺此事。
卻說林黛玉甫一進入父親臥室,瞧見多年未見的父親,被病體折磨憔悴許多,正臥榻朝她招手。
林黛玉再也控制不住,頓時淚如泉湧,飛身急撲過去。
臨到父親榻前,忙又收住身形,緩緩伏在林如海的身前悸哭起來。
林如海也不說話,沉默著輕抬右手,目光愛憐般輕撫玉兒的腦袋。
另一旁,鴛鴦、紫鵑、雪雁三人也不住地抹著眼淚。
林黛玉情知父親病重,也不敢在他的身上伏久。
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頰,起身退後一步,朝著榻上的林如海跪伏下去。
“不孝女玉兒,拜見父親大人,父親身有染疾,玉兒竟不能床前侍疾,萬望父親大人見諒。”
雪雁因是林家人,先鴛鴦她們一步,跪到了林黛玉身旁。
鴛鴦和紫鵑見狀,連忙跪在林黛玉身後朝姑爺見禮。
林如海臉色好轉許多,撫須無聲笑了笑,輕喚她們起身。
林黛玉起身後,細聲細語地問了幾句蘇姨娘。這才坐到林如海榻前,與父親大人敘話。
小半時辰,林如海和林黛玉敘完親情,遂發話讓黛玉先去洗漱一番,而後好好休息。
林黛玉不忍,後在爹爹寵愛的目光下,這才一步三回頭帶著鴛鴦她們離開林如海的臥室。
林如海眼見愛女無憂,唯一便是身形過於削弱了些。思忖一番,遂讓蘇姨娘喚人去請清臣過來。
蘇姨娘等姑娘她們離開後,便在一旁垂首抹淚。
這時聞聽老爺的話。記起前陣子老爺醒來後所寫的遺書,心頭一酸,再也抑製不住。清淚如決堤般洶湧出來。
在老爺威嚴的眼神下,蘇姨娘捂嘴起身,福了一禮這才出去喚人。
不大一會,吳澤和顧大夫聯袂而至。
一番禮畢。
待顧大夫替林如海把完脈,林如海便示意二人落座。
吳澤卻謹守弟子之儀,只是侍立在林如海的病榻前。
顧大夫在蘇姨娘的招呼下,尋張繡墩落座。
沉吟半會,方自說道:“老婦醫學淺薄,本不能當重薦。然老婦與清臣乃忘年之交,聞知林大人身染重疾。老婦不請自來,不承想,卻無能為力。還望林大人見諒。”
“顧大夫言重了,前陣子聽清臣示知,顧大夫在金陵時常接濟一間養濟堂,余愧疚不已,余身為朝廷命官,此事當為朝廷職責。”
“余已讓府裡管事,替金陵養濟堂準備了一筆善銀。顧大夫萬萬不可嫌棄。”
林如海說畢,淡然一笑道:“顧大夫人品學問皆足,又兼通醫學。我妻家那位老親薛家二叔,幸得顧大夫施於援手,他們夫婦二人才能安然無恙。”
“未承想,余這個身子骨,已是油盡燈枯。此乃命數,余一早便有了準備,顧大夫不必過謙自責。”
顧大夫連連聲稱不敢。
其也不好在病者面前過多深聊,情知林大人此時喚清臣過來是有要事交代,遂起身與林大人告辭。
待顧大夫離開後,林如海才朝吳澤點了點頭,招手他近前道:“此番計險,致使你身陷危機,倒是難為你跑一趟,你可有怪為師?”
吳澤近前來,替林如海掖了掖薄被,咧嘴笑道:“先生言重了,學生能有今日,全賴先生嘔心瀝血之功勞,豈會有責怨先生半句之舉。”
拍了拍吳澤的肩膀,林如海說道:“身子骨倒是錘煉不錯,不見數月,你個子也長高了。眼見也到婚配之齡。”
林如海語氣一頓,沉默一會方道:“你失怙失恃,原該是我這個先生替你操勞親事,不承想……唉。”
“且坐,我有事與伱相商。”
蘇姨娘聞聽老爺此話,眼淚頓時又止不住地往外冒。生怕老爺瞧見擔憂,只能別過臉去,偷偷抹淚。
吳澤一面拿起繡墩,一面正色道:“先生有事請吩咐,學生一定依囑照辦。”
林如海目光溫和,神色極其認真,娓娓道來。
“年初那會子,我便察覺身子骨有所不適。”
“四月鹽引案發,才想趁自己力所能及,把通州鹽場一案查清,這也是我的一番私心。”
“本著承辦完此案,過後再上一道遺折。奢望聖上能夠瞧在我兢兢業業的份上,加恩於玉兒。不承想,我的身子骨再也拖不起。”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玉兒。”
“清臣,你是我唯一的學生。而我也只有玉兒一個女兒。待我不在了,你能替我護她周全嗎?”
吳澤乍一聽,想起汪大狐狸的那番暗示。先生此舉,果真是為了林妹妹。
待聽聞先生問詢,吳澤不假思索道:“先生請放心,哪怕沒有先生吩咐,學生亦會護……師妹周全,不教別人欺負於她。”
林如海滿意一笑,繼而抬眼示意蘇姨娘,等蘇姨娘將一封文書遞過來,笑道:“清臣瞧瞧這個。”
吳澤心下存疑, 卻是雙手恭敬接過,展開一看,遂詫異地望向林如海。
林如海直視眼前的得意門生,語氣真誠道:“我曾私下盤算過,讓你入贅林家。”
“然則,你有青雲之志。我不好因自己那點私心,便強行加壓於你。唯有想了這出。”
“我已書信一封回蘇州,林氏族人那邊會挑選一位宗族子弟過來,你與玉兒見見那位林氏子弟。若是覺得不錯,便讓他過繼我林家,好替林家延續香火。”
瞧見林如海滿懷希冀之色看著自己,吳澤沉吟道:“先生,我沒有異議。”
說罷,吳澤垂首想了一會,方抬頭直視林如海的目光,認真道:“只不過,從宗族那邊過繼一位子弟,先生是不是可以暫緩。”
“畢竟師妹方才回府,若是此事被她知曉,不定師妹會作何念想。”
林如海聞言,神色微異,垂眸思忖起來。
吳澤頓了頓,斟酌著語氣續道:“學生在南洋海外那邊,倒是聽說不少子嗣隨母姓。若是先生不介意,未來大可讓師妹第一位子嗣隨她姓林。”
“惟有師妹的血脈,承襲先生的香火方名正言順。”
林如海聽畢,心跳猛地加快。氣息微喘,直勾勾地注視著吳澤,目中閃爍不已。
吳澤心虛地低下頭,背脊都快濕透了。
唯有岔開這個話頭,將鹽商范榮桂一事說了出來。
話說到一半。
吳澤面色一變:“不好,先生昏厥過去了。蘇姨娘,勞你去請顧大夫過來。”
蘇姨娘急急應下,轉身出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