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複光又夾起一粒花生,醉紅的眼瞪著它看。
“姑娘,我話多了些。”
“先生,能講出心中苦惱,若您願意多講,小女子願聽。”
“姑娘家應該快快樂樂的,還是少聽一些傷感故事。”
申複光手撐在桌上,支著個腦袋,對桌前的姑娘展開一層明裡的笑。“你吃飯啊,多吃些,多吃些……”
“多謝先生,我已經吃好了。”
腹光恍然似的站起身來,大叫道:“秦秦,走了!”又想起臻壽騎馬走了,傻笑著往店外走。
那歐陽姑娘看他搖搖晃晃,步履蹣跚,便輕輕在後面跟著她。她雖然吃過飯了,但肚子好像還是很虛。她跟在一個陌生男人後面,走在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心中滿是不安與惶恐。
申複光發現她跟著自己:“歐陽姑娘?”
歐陽姑娘發窘地停了下來,但終究還是開了口:“先生,你有沒有什麽休息去處?”
申複光一拍大腦:“啊呀!姑娘,你看我這……我還想著·那……我也沒什麽去處,就在城外有個廟,姑娘你看你要是上嫌棄可以到廟裡休息一下……”
於是他帶著她到了廟裡。申複光進廟便也不管這姑娘如何安置,倒在之前那堆稻草上便睡了。
歐陽姑娘本來是在打賭,她賭申.複光不會欺負她。她覺
得申複光幫她這一好事足以說明他是好人。但她一路上依舊征忐忑,總擔心這個男子做出壞事來。
直到她終於看著申複光一頭倒在稻草堆上,她才真正松了口氣。她見到這麽一個人,遇見一個落魄女孩,分明自己身上錢也不多了還要分一些給她,還要請她吃飯,甚至吃著酒講看自己的往事,一點防備的心思都沒有,他趴在草堆上呼呼大睡,眉頭又緊鎖著,她就心疼又感激地微微笑著,眼眶裡卻還湧動著委屈的淚水,那一路奔波,一路風霜。
“先生,我是叫做歐陽蘭蘭的,你既講了你的往事,我也不仿講講我的事吧……”
姑娘緩緩抬起她的眼睛,頭上是黑得沒有盡頭的夜空,雲層混亂地排列在其中,遮住了所有的星星與唯一的月亮。
“可是我的故事又不夠精彩,也不夠長久,又值得去說些什麽呢?我年方二八,於人事所知為粗淺,又不敢妄言身邊瑣事,倒是讓人笑話……
可是……可是……這一路的顛簸……若非遇到先生,小好說不準遇到壞人,那是遲早的事。家中的事一向都是父兄打理,可兩年前父親便沉屙在床,許多舊人舊事又是兄長一人肩扛,我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而天不下雨,連旱三月,地裡顆粒無收,金家生活欲興無力,舉重難行。兄長是性子如火,遇人冷眼,總是生氣。父親在床愈加衰弱,最後還是沒能度過嚴寒。久旱逢喪,兄長請了風水先生看一下我們家氣運,道是家中易主,當遷北落居。兄長直言:祖在南土,何遷北作落鳥之飛?不願離去。可家中頻遇挫折,無長秋考落榜,萬念俱灰,又憐我節儉,不得像他家門中閨閣,胭脂少有,日益憂心,於是痛棄父親、故土,來此北方。然而33沒想到,行至漠城,遇突襲的風沙,我們兄妹就此走散了。可兄長去向我是全然不知。盤纏幾乎全在我身上。等風沙散了,我
在漠城等了一句,依舊沒能等到兄長。我心想,兄長可能是繼續北去了,我便按照兄長先前規劃的行程,一路行到此處。偏偏我又被騙走了盤纏,隻余些許錢財,連面也吃不上一碗…隻覺得,北方,倒是比南方寒冷許多……”
忽聽廟外有馬叫聲,繼而走來一男一女。男子很自然地盯著.稻草上的中複光,女子四處打量著這頂部缺口的廟宇,打量著在廟裡的兩人。
歐陽姑娘抱著自己的雙腿往後推了推,凝視著突然闖進來的二人。哪知那個男子也像中複光一般,直接躺在稻上,雙目卻直直看著天上。
“唉……”男子歎了口氣。,王落心在他旁邊坐著,屈腿看著廟門外。
“姑娘,我這朋友,也本來是個世家子弟。”
羅秦秦忽然說話,兩個姑娘都看向他。
“他小時候啊,向先生學下棋,先生嫌他太笨,乾脆錢都不要了不教他了。他老是扯著先生問為啥子為啥子,先生都給他說了幾遍,他就知道張著他那嘴巴嘻笑,又去扯先生。哎喲,真的太笨了。先生被氣跑了,父親覺得他沒下棋的天資,也就作了罷。但偏生他又愛問,去尋到先生家住處,扯著先生久未洗滌的衣服,問他棋,終於又感動先生來教他弈棋。這傻小子呆頭呆腦,雖學不會下棋,倒是深得先生喜愛。日子漸長,倒也能下幾步像樣的棋了……”
王落心聽著不覺一笑:“羅先生如此作損,當著申先生的面怕是不好。”
歐陽姑娘心中也稍寬慰,小心地問羅秦秦:“申先生既是世家子弟,何故又至此落魄?”
羅秦秦道:“姑娘,想必是受了申複光的搭救吧。這小子倒是自己睡了……”他似乎又很讚同地.看了申夏光一眼,笑了。
“我這人向來不喜打傘,也向來不喜佩戴什麽雜物,只要一身陰籲。所以我經常喜歡在雨中散步,那個時候世間的人都示躲XZ,唯有我一個人從容在雨裡行走。申複光這家夥就喜歡給人打傘,他看見我落魄在雨中的樣子,料定我心中必有傷心難隱之事,不由分說地跑過來把傘強塞在我手裡,自己卻淋著雨,一臉的單純,一臉的笑容。可我就是喜歡聽嘈雜的雨聲,就是不需要車,把車推了回去。他在雨中大叫,說了許多振奮人心的話,讓人啞然失笑。我知道他的好意,但是也不喜歡打傘,這卻讓我同他有了個照面。反正,在我眼裡,他可真是個蠢蛋!喜歡打傘的蠢蛋。以至後面我一沉默他便以為我傷心,我一抬頭望月他便以為我在思念某個姑娘……”
王落心撲哧一笑,道:“申先生果真人如其面。”
羅秦秦見歐陽蘭蘭也終於露出笑來,便收回流流而談的語氣,閉上了雙眼,呼吸均勻地側躺著。
歐陽蘭蘭還想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忍住了,也終於閉上了雙眼,結束了長久的疲憊。
王落心抱著腿卻難以入眠。
女孩子的心思或許總是複雜吧。她的腦中總是隱現羅秦秦落子時凝眉的神情,總是隱現他騎馬在草原呐喊時的背影,一個辛酸的背影,讓人心疼。
太陽逐漸明亮,夜幕緩緩退場。
羅秦秦對中複光說:“怎忽然帶一姑娘到我們軍事重地來?也怕人姑娘笑話。”
申複光:“你不也帶個姑娘來。”
這便是兩人醒來後的第一段對話。
王落心對申複光說:“申先生,抱歉,這兩匹馬真是我牽錯了。”申.複光笑笑:“誤會解開便好。那姑娘自己的兩匹馬可知去何處了嗎?”
羅秦秦道:“這姑娘糊塗成這般,哪還知道自己馬的去向。”
王落心急道:“你信不信…”
羅秦秦笑道:“我信什麽?”
上落心道:“信不信我把你的馬放跑。”
羅秦秦不作聲。
王落聲道:“你以為我不敢?”
申複光忙道:“王姑娘當然敢,只是老馬識途,你這般是嚇不倒他的,除非……”他又頓了頓,看著羅秦秦。
羅秦秦不看他,道:“除非你變作天上的星星。”
王落心:“哼!”
申複光問:“前日你說馬在棋館外丟的,而且照你所說你的黑白駒倒是遠近聞名的。至今都沒能有人向你通報那馬的消息,會不會有什麽特別的仇家……”
王落心:“不會的。家父經營的只是牧場和牲畜,外加一些置辦的田產,這些家父從未與其他人產生糾紛,而且這些產業也不會與其他人的產業起衝突。”
羅秦秦道:“這麽久了,總該出些事情的。複光,叫馬節去不去?話說怎麽叫個“叫馬節’?名字不似常名。”
申複光搖頭,王落心這才說話:“也就是個棋蒙子,好生笨的。叫馬是我們當地牧民的習俗。馬群常有害群之患,也有鎮群之勇。害群之馬是馬中怯者,而鎮群勇者則是人中豪傑,當有了世不擋的氣勢,這千百年來也只有傳說中的風訊神人使驚散四處踩踏草原的馬群安靜下來。叫馬者,只要有他在啊,馬群便都不會害怕。他既聰明,又有勇武過人的功夫,更有臨危不亂的氣質。我們每年都會舉辦這樣的節日來選出叫馬勇士,我們會請.他守護我們的馬群,保護.我們的草原……”
申複光:“原來是這般節日。這節日頗有趣味,意義非凡呢。不知都什麽人能夠參加呀!”
王落心笑了笑:“當然意義非凡,這可是為我們選守護神呢。我們有象棋對弈,故事會,馬術角逐,擂台比武這個大的項目,不知今年還會增加什麽比賽。我們大家都可以參加,大家都願意去做叫馬勇士,許多姑娘也會在叫馬節上選郎君呢……大家都打扮得很漂亮。”
羅秦秦:“如此說來,複光,我們可以去閻世家中做幾日客,去準備一下這叫馬節。”
王落心聽此, www.uukanshu.net 臉色一變:“哎!怎麽……你們不去我家坐坐嗎?”
申複光斜了羅秦秦一眼,羅秦秦玩味地笑了:“王姑娘的馬丟了,還在生我們氣呢,我怕我們兄弟兩個去你家中會擾了姑娘準備叫馬節的興致,還是去閻世家的好……了
王落心慌忙道:“原是我錯怪了你們……羅先生,你棋藝高超,我也想學……”不覺間,她的臉已紅到了耳根。
歐陽蘭蘭笑了,輕輕拉了一下申複光衣角。申複光突然想到歐陽蘭蘭去閻世家可能不太方便,畢竟她是個姑娘。於是他側過身子湊到羅秦秦耳邊說:“還有位姑娘呢。”
但羅秦秦仿佛並未聽見,隻作沉默。
生落心又忙道:“家父定然在家中為我洗塵相待,羅先生,申先生,真的,先到寒舍屈居幾宿吧……”
羅秦秦忽然問:“這北方的星宿與南方好像不一樣,我想學學這北方的星宿名……”
王落心道:“我知道一些的……”
羅秦秦忽然很驚訝:“原來王姑娘是懂星宿的,不知王姑娘是否肯收留在下,讓在下粗疏學一下呢?”
王落心笑了,答應。.路上歐陽蘭蘭問申複光,申.複光說:“羅秦秦這人不喜歡別人對他感激的……”
歐陽蘭蘭心想,羅秦秦這人的心思很細呢,至於為什麽這麽想,可能因為她也是個女生吧,要女生去求人是很容易的,但讓男人服軟好像並不容易。她覺得,羅秦秦和申複光一樣,好像都不太能接受平白無故地別人對他們好,然而,羅秦秦好像很固執,申複光好像很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