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歌問父親,為什麽不能再練刀了。他覺得說出這說時
父親在嘲笑他,因為他的臉短暫抽搐了幾下,很快但很明
顯。父親讓他去把缸裡的水倒滿,然後去看他的羅大爺,
陪他下棋。
刀歌其實很奇怪,他覺得羅大爺根本不喜歡下棋,但他總
能下出一種很穩定的棋路來,將別人的變化變成他的變
化。不過,羅大爺棋下得很隨便,經常忘記了或看花了棋,他又
很固執,乾脆就認輸不下了。父親總是想向羅大爺學,但父
親總是學不會,回家來就自顧自地說——就是這麽回事啊,
擺在面前也猜不透。
他從井裡將水一桶桶吊上來,又一桶接一桶地往缸裡
倒,“將桶身靠著缸邊,就這樣一斜,水倒了一些,桶輕了
一些,一些又一些,一桶又一桶,喔我的天,很結實的缸”刀
歌一邊倒水一邊哼著奇怪的自編小曲。
一會兒,將手往腿上一抹,門一插,拿著一根小木棍
拄著地,左右兩肩傾斜著往往了上走去。
一路上,狗叫著巷道的晚,貓睡過草苔的寒,風吹著
殘葉滿地散,光線擦著灰塵透過刀歌的腳印,一
絲暖洋洋的廚堂之味也漸漸從街道上愈行愈
遠,讓四處追打的小孩叫得更歡……
刀歌很快就到了羅大爺的破茅屋,他一進屋就看見
許多人圍在茅屋裡,地上還有許多尚未凝結的血。刀歌
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忽地屏住呼吸,撥開了茅屋半開的
門。
門吱地一聲叫得淒厲,所有人都向刀歌望來。刀歌
有些不適,但他看見羅大爺.氣定神閑地在坐著,坐在他那
把舊得發亮的椅子上,旁邊還倒著一隻雞。
刀歌忽感好奇,往人堆裡擠了擠。
“老秦啊,擺幾盤一起下快些。”
“老秦,容我再想想。”
“這隻雞怕是白殺嘍,只能當個客場。”
“你下車幹嘛,哎喲,下車還回防個錘子,對面馬過來早
他媽殺穿了。”
“不對,夥計們。老秦這裡漏了!”
眾人呼地叫了起,齊齊盯著那人指著的一步。刀歌聽見有
人竊喜地拍著大腿。他看見算命的劉老王也在旁邊看,又看到
那隻死雞爪子上綁了根白繩,被血浸紅。刀歌問劉老五,
“五叔,你怎來了?那雞是你殺的?”劉老王嘿嘿一笑,說他
也喜歡下象棋,平時棋力不夠根本就沒機會來看羅大爺下棋。
刀歌忙問,“那今天怎來啦?”劉老王說:“那不是你張二伯
說悟了幾招,去城裡贏了幾回,想來挑戰你羅大爺嘛。他就
讓我算卦看下,我說這不用算,殺雞祭棋可以助氣運了嘛,
我就來嘍。”刀歌笑了笑,想往裡面擠,但就是看不見裡面
的情況。劉老五將他拉過,往裡面擠了擠,刀歌這才能見
著局面。
羅大爺這邊雙馬戲帥,車指底線,眼看就絕殺了。而對
面的車力突重圍,單車深入,也有與帥呼應,聯炮絕殺之意。
但羅大爺對面的人遲遲不落子,似乎已經進退兩難了。旁
邊的人出主意也越來越少了。
羅大爺雙手放在腿上,一縷青白駁雜的頭上懸於耳邊,又那麽
安靜,顯得十分深不可測。刀歌在數場上的子,被羅大爺聽
到了。他對刀歌笑了笑:“刀歌啊,來,來大爺旁邊。”“啊?”
劉老五推了推他,讓他過去。羅大爺讓刀歌說現在的局面。
刀歌拄著小木棍又湊近了些看,望向羅大爺。“大爺的棋有仕
有象,但被對面牽製住了,而對面的絕殺手段也只有突破
仕象組合了。但這會有些慢,而大爺這邊的話處處牽製二伯的
帥,二伯會很被動。”羅大爺摸了摸刀歌的頭,又看向棋盤。
“刀歌,這盤棋,你要學會取舍,這是一場棋的主動權的掌握
之道……”
“哎——老張,還下什麽,輸了!”
張二伯起身,說:“秦叔,又輸了。這怎麽又輸了呢?這隻雞
我拿回去給你燉了,晚上給你送來。 ”
羅大爺點點頭,讓江歌收拾棋局,隨他出去。“各位,我該
去放馬了。’於是大家都散了。
江歌於是便跟羅大爺去放馬。兩匹馬,一黑一白,一公一母。
刀歌被羅大爺扶上黑色的公馬,一路搖著往馬場走去。
刀歌問:“大爺,我要是學會了你所有的招數,還能不能下
贏你呢?”
羅大爺說:“刀歌,你張二伯基本上會的和我都一樣,知道為
什麽他下不過我嗎?”
刀歌不知道。“因為他是你張二伯,我是你大爺。”
刀歌搖著頭還是不知道。馬已經開始吃草了,他就下了馬。
羅大爺看了一會兒這兩匹馬,饒有興趣地笑著。
但刀歌有點傷心,他說:“我父親不讓我練了。”
羅大爺說:“那就不練了。”
但刀歌想學刀,他想出去,到外面的地方闖一闖。
羅大爺笑了,“你父親,……你得去找你申二爺。”
刀歌說:“但是申二爺好奇怪的。”
“他奇怪嗎?
“有點。”
“他真的奇怪嗎?”
“但是也還好。”
“是吧。他曾經是一個刀客。”
“二爺嗎?”
“馬堡山快刀斬知道嗎?”
“是二爺?”
羅大爺笑了,快喘不過氣來,又笑了兩聲。然後,夕陽余暉
照在老人身上,小孩將馬拴在樹旁,揮動著他的木杖。
他在想,馬堡山快刀,應該揮得多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