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錦邁著大步走出這棟不大卻擠著三戶人和一個長輩的老屋。
走出門,他回頭忘了一眼,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很奇怪的不舍之情出來。
應該是原主身體裡的執念在作祟。
房子是土蓋的,有十幾年歷史了,大概是沈錦七八歲時興建的。
沈錦拉著陳芳走出院子,來到了外面大路上。
剛剛沈建國的大喊大叫引來了好幾個鄰居的駐足觀看,這時候的鄰裡關系不比現在,很充分的詮釋了遠親不如近鄰。
看著一身沾滿灰塵的陳芳,沈家鄰居張姨湊了過來。
“哎,錦娃子,家家嘛都有本難念的經,你這個娃兒我從小看到大嘞,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曉得,不得說手腳不乾淨,你老漢兒也是生氣了說胡話,你莫真賭氣不回切哦,一屋頭人的日子還是要一起過,你過家(自己)哪兒搞得出名堂喃。”
這段川蜀方言跟機關槍似的啪啪啪往外吐,沈錦腦子有點發懵,他不是聽不懂川話,上一世他乾過銷售,什麽方言都略微懂點,但是這語速實在太快,讓他有點招架不住。
腦子裡很快找到了面前這個帶著點擔憂神情的大姨的記憶,是沈家十多年的鄰居,大姨帶著鬥笠,背後背著個背簍,像是剛剛在地裡挖紅苕。
“曉得了嬢嬢,我過家有打算。”
沈錦笑了笑,拉著有些失神的陳芳繼續往外走去。
五六個人就這麽看著沈錦往外面走出去,張姨歎了口氣。
“這娃兒就是個咬卵強,幹啥子事情不過腦闊,強的跟頭牛樣。”
看熱鬧中的人不乏說風涼話的,有個流裡流氣嘴巴上叼根草的家夥耷拉著眉毛“嘿嘿”笑著。
“要我說就是沈錦自己莫得臉面,賊娃子還是個流氓,要不是隊上看沈老太婆年紀大了,要不然嚴打早就給沈錦這龜兒子抓進去判個流氓罪槍斃了。”
“王平義,你的狗嘴巴閉不到就莫閉了,讓人給你砍了拿切喂豬算你麻批!”張姨惱火地罵了幾句這個隊上赫赫有名的混子。
她沒興致和王平義這個天天沒正經事乾的家夥吵,她急急忙忙地從屋裡面拿了點舊衣服和一個口袋出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追到前面慢慢走的沈錦母子旁邊。
她從自己身後的背簍裡面掏了幾個紅苕出來放進口袋,和衣服一起遞給了他們。
“你們兩個先拿著這些東西,你們家那個老太婆不是啥子好玩意我明白,但是錦娃子我曉得你,你是個乖娃兒,你們兩個出來也莫得踏踏住,我屋頭小安不下你們,這樣,我給我娘屋頭說一聲,你們先在那邊住幾天……”
沈錦抿了抿嘴唇,正要開口說些什麽,身邊的陳芳又止不住眼淚了:“張大姐,真的謝謝你,我們哪好意思往你家屋頭住……”
張姨也被陳芳說的兩眼淚汪汪:“莫哭了莫哭了,男人都不是啥子好玩意,但是莫得辦法,只有過熬,等你熬出頭就好了,過幾天你男人消消氣就搞快點回去,你個女的結了婚以後就一個人過日子蠻?”
沈錦笑容苦澀,這什麽思想啊……
張姨說完這些話就要去把家裡的牛從地裡趕上來送他們去她娘家。
沈錦趕忙拉著她:“不用了張姨,我有打算,我有個朋友家裡人和他一起搬去縣裡頭了,我和我這朋友關系好,這幾天先在他們屋子裡住,等我去縣城打工了掙點錢在縣城裡面租房子住。”
張姨隻好停了動作,和陳芳唉聲歎氣了會兒,又去屋裡拿了雙鞋墊出來。
陳芳自然是不肯要,布也是人家用布票換的,鞋墊子也是人家每天晚上擠時間在油燈下面一針一針織的。
推脫了好一會兒,沈錦才和陳芳提著袋紅苕和幾件舊衣服走了。
走在路上,深秋的風涼的讓人心裡發寒,更何況是沈錦這個大病初愈的人,他隻覺得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陳芳擔心地看著他:“么兒,你說你為什麽要出來,你爹要打人我攔到他最多打我幾哈,你病還沒好透,你老漢兒肯定不得打你,媽忍到起就對了,你出來又吹風,還有你那個朋友在哪兒呢?我們真要去住別人的房子?”
“媽,我的同班同學很多都是知青,很大部分都是要返鄉了,我認識一個,當初下鄉的時候和主人家吵架出來自己搭了個棚子住,現在他考上大學回渝都讀書了,我們就去住他棚子。”
陳芳點點頭,住棚子對她來說沒什麽太大問題,就是兒子他才剛從病床上爬起來,受得了嗎……
沈錦看出了陳芳心裡在想什麽,笑著對她說:“娘,這有啥,你住得我就住不得?大不了把棚子修一下,沒什麽檻熬不過去的,吹風總好過被沈建國打和在那群人面前跪著要飯。”
“怎麽能這麽說你爸,么兒,媽還是勸你回去,他總歸是你爹……”
沈錦打斷了她說話:“媽,我就是考不起大學也不是讓人打的棉絮,出都出來了,怎娘倆就別說這些話。”
陳芳隻好點點頭,皺著眉頭想:這日子該怎麽過哦……
沈家此時兩種氛圍彌漫著,沈老太對於這倆人走自然是開心的很,眉飛色舞地和李淑芬規劃這個空出來的房間給誰住。
至於沈建國呢?
他坐在堂屋裡呆呆地看著沈老爺子的黑白照片。
兒子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以前總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現在還敢鬧分家了?
他這兒子是和以前不一樣了,是不是考大學沒考上給他刺激到了?
他鬱悶地喝口白酒,然後就聽見沈老太在睡屋裡喊他。
“二娃兒,你過來。”
“誒,來了媽。”
沈建國放下酒杯馬上走了進去,就看見沈老太坐在床上和李淑芬拉著手,老臉都笑成菊花了。
“二娃兒,我給你說個事,我們給錦娃子找了門親,讓你去找別人說,你現在去借隔壁子張蓮華的自行車,去給張家口的莫老大說娶他家女娃。”
“莫……莫老大?”
沈建國遲疑了:“不是說莫老大當了兵回來,在城頭打死過人蠻,聽說他娃兒臉還被燒壞了,我看要不得哦……”
“有啥子要不得嘞?你看哈你家娃兒,又耍流氓還偷東西當賊娃子,我不是說讓你過去娶別個,我讓你家娃兒過去入贅,莫老大還能拿錢給屋頭,不巴適嗦?”
“入贅?當倒插門?媽……這不太合適吧?”
“莫說這麽多,讓你去你就去,吃了飯就去借車,搞緊,我給你煮碗粥。”
“安?不是說吃肉噠?”
“你家娃兒娶不娶得到婆娘重要還是吃肉重要?明天趕場我去割點吃丸子。”
沈建國又愁眉苦臉地抓抓腦袋出去了,莫老大?這門婚事真的可以嗎?還有,兒子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怎麽就給他談婚論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