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一扇半透明的小窗照入雜亂的橢圓形房間。這間屋子本來頗為寬敞,地上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魔法卷軸,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石牆上全是書架,放的書卻很奇怪,都是極其微小的縮印本,好像貼畫一樣佔滿了牆面。
房間的穹頂上垂下許多星球模型,發著微光,在銅製軌道上運行。房間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大桌子,上面堆滿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裝置,其中包括一架古銅色的微型望遠鏡,也不知是用來看近處的還是看遠處的。
大桌子上雜亂的物品中間有一小塊空地什麽也沒放,露出了栗色的木製桌面。一隻大手正在撫摸著這一小片桌面,好像在輕撫著千年的歷史。
“啊~回家的感覺真好!”一個身穿紫紅色法師袍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撫摸著辦公桌,長歎了一聲。法弗納感覺自己離開了一個世紀。真沒想到,這次老大說一天,還真就是一天。他上次的所謂“一天”,可是整整五年!
法弗納摸到了桌子上反扣著的一本書,這是他離開前讀了一半的書。“前面講的什麽來著?”法弗納一時想不起前面的章節了。“重新開始讀吧……”他從頭再看,剛翻了兩頁,突然把書合上了。他猛然想起什麽,站起身來,拿了身邊一根齊眉高的法杖向前走。
這法杖的頭上有一個發亮的金環,環中央是透明的水晶球。法弗納手拿著法杖,透明的水晶變成了亮綠色,接著射出一道綠光。這道綠光從一個光點變成了一道橢圓形的光圈,中間是純淨的黑色。法弗納走入那光圈,身體消失。這是一道傳送門,送他到了魔法城的禁忌之地。
法弗納回魔法城也是用的傳送魔法。沒人知道他回來了。他悄悄地回家是因為不想被打擾。可是……他想起了一個必須處理的棘手問題。
禁忌之地的黑牢裡,丹龍和鬼公子正盤腿坐在地上,面對面玩拍手遊戲。丹龍突然被吸到空中。
“啊~”丹龍手腳亂抓,可是黑牢裡什麽可抓的東西都沒有。他一路向上飛去,下面的鬼公子很快變成了一個藍點,最後看不見了。丹龍四周全是黑暗,他連自己的手腳也看不見了。
“咦?!”
丹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地上,感覺像是剛剛醒來一樣;又或者……是完全沒有睡著過,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他回到了枯草和濃霧中間,對面站著一個人。丹龍在魔法城很多地方都見過這人的畫像。
“你是丹龍?”法弗納問。
“是的。您好,您就是大法師法弗納吧。謝謝您救我出來!”丹龍趕緊起身,鞠躬向大法師致謝。
“你為什麽來這裡?又是怎麽進入這下面的?”
丹龍如實說了。他說的時候看到對面法弗納的眼睛中有一小團金色的火球,熠熠放光。
“伸出你的右手。”大法師命令道。
丹龍照做了。法弗納仔細的看著丹龍的手,看了很久,最後歎了一口氣。
“你見到裡面的人了?”
“是的,不過……他不太像人類。”丹龍答道。
法弗納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看了很久,仿佛遇到了非常困難的問題,正在思考。
丹龍就站在對面乾看著,時間仿佛凝固了,就像在黑牢裡一樣。也許過了五分鍾,也許過了一小時。法弗納終於說話了:
“你聽好,這裡是禁忌之地。你進入了不該進入的地方,見到了你不該見到的人。你在這裡的所見所聞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家人,包括諾拉,甚至不可以和我再提起。你就當從來沒有進來過,你只是在森林裡睡著了,醒來就看見了我,明白了麽?”
“黑牢裡的人犯了什麽罪?”丹龍問。
“你剛剛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我沒有在和你商量,這是命令!”法弗納抬起法杖,一個橘紅色的小光球從杖頭飛到丹龍胸口,隱沒不見了。“你記住,如果你向任何人透露一個字,這個光球就會立刻爆炸,殺死你和附近的所有人。”法弗納說這話的時候神情非常嚴肅,“還有!因為你闖入了禁地,不管原因為何,你永遠也不能再離開魔法城。聽明白了嗎?”
“可是……”
“我已經對你寬大處理了。按理說,不管什麽原因,只要你進來就要處死。”
“呃……”
“你再發出聲音,我就當你是想被處死!”法弗納怒道。
丹龍嚇得立刻噤聲。他還有一肚子的問題,但是法弗納有一股可怕的氣勢。丹龍能感覺出一種不可抗拒的壓迫感。他從未感受過這種力量。
面前的法弗納雖然和畫像裡一模一樣,但是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那是神和神像的區別。難怪冰火女王都很怕他。
丹龍再也不敢做聲,默默隨大法師走了。
在諾拉的辦公室裡,大法師坐在中間,兩旁站著諾拉和丹龍。對面的木門徐徐打開。蘭靈出現在門外。她的呆呆地站在門外,下顎在微微顫抖,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丹龍,完全沒有注意到別人。
她突然猛跑過來,撲進丹龍懷中。
“哇~”蘭靈嚎啕大哭起來,數月以來積聚的所有情緒全部被釋放。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哇哇的猛哭,像個走失了的小女孩突然找回了家。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擔心,所有的恐懼,憋在心裡的一切,全都隨著哭聲奔湧而出。
諾拉的眼角都跟著有些濕潤了。她從來是個嚴肅而冷靜的人,可是蘭靈的哭聲太讓人心疼。法弗納看著這個哭泣的小女孩,想到自己還是做了正確的決定。他一念之間曾打算殺掉丹龍,不只是因為他闖入了禁地,而是他竟然見到了鬼公子,這真是太糟糕了!得好好想個對策。
從丹龍的時間感覺來看,他進入黑牢也就是三五天左右,最多七天。他和蘭靈經常一周不見,也沒覺得怎樣。他以為蘭靈是因為擔心他死了才這樣傷心。他一邊抱緊蘭靈,一邊輕撫她的頭髮。“我沒事,害你擔心了,對不起。”說著自己的眼角也濕了。她是他的家人,永遠的家人。
蘭靈哭了好久才帶著抽泣向大法師致謝。諾拉從桌子上拿了兩個卷軸,是艾彼和宜耽的推薦信。諾拉把卷軸遞給大法師,說蘭靈的天賦極高,推薦她成為首席學徒。
法弗納看了一眼兩個卷軸,並沒有打開,已經知道了內容。他沉吟良久,再次暗暗慶幸沒有把丹龍滅口。眼前這兩個學徒,不是可以輕易消失的。艾彼和宜耽,包括林羽都摻和進來了。
法弗納看著蘭靈的臉,暗想:“說不定還有‘她’……她也牽扯進來了嗎?真是難辦啊……”
法弗納想了又想,勉強下了決心。他命令丹龍獨自站到他對面。丹龍站定後,法弗納的法杖先後射出了六道光,每道光都變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立方體:一個淺藍色、一個淡黃色、一個橘紅色、一個半透明、一個棕色、一個亮紫色。這六個小方塊圍成圓形在空中漂浮,繞著丹龍旋轉。
其中淺藍色和淡黃色的立方體向丹龍放出了好像煙一樣的細絲。又繞了一圈,橘紅色和亮紫色的立方體也放出了細絲。法弗納把法杖輕輕一晃,小方塊都消失了。
“果然是個好材料。竟然能練四系。該你了。”法弗納看著蘭靈。蘭靈和丹龍交換了位置。大法師再次放出了六個立方體。繞著蘭靈的淺藍色和淡黃色方塊放出了細絲,而棕色的方塊在微微振動。法杖中又射出了一道光,變成了黑色的方塊飄在蘭靈頭頂,慢慢流下黑色的細線。
“嗯,這個也相當不錯!雖然只有三系,但是有一個是珍貴的暗系。果然是馬琳萊克的公主。這兩個都是首席學徒。”法弗納說道。
“丹龍現在還是初級學徒。按照規定,要等他升到高級學徒後才有資格入選首席。”諾拉提醒大法師。她這人做事一貫堅守制度。
“初級學徒?!他現在至少有三級水平,怎麽分到初級學院去了?”
諾拉解釋了一下原因,丹龍被卡在了語言上,他完全看不懂高級圖書館的資料。
“這算個什麽問題?語言這東西不用學。”大法師的法杖射出一個藍色光球擊中了丹龍的頭。
“好了,你現在已經會常見的一百八十三種語言了。明天和蘭靈一起來找我上課。都出去吧。”
“還有一件事。”諾拉提醒道,“怎麽處置格瑞德?”
“啊……差點忘了那小子!”
“準備好了嗎?”法弗納問。
“都到了。”諾拉答道。
大法師走向門口,諾拉跟著,示意丹龍和蘭靈也一起。四人依次出了諾拉辦公室的門,到了一個大廳,周圍一圈坐滿了教授們。眾位教授看到大法師進來,全都起立致敬。
蘭靈分明記得諾拉的辦公室外是一個走廊,她幾分鍾前剛剛經過,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很顯然,他們剛才毫無知覺地穿過了一個傳送門。
法弗納走到審判席中央落座,眾人也跟著坐下。丹龍和蘭靈沒地方坐,就站在大廳的一角。學袍的寬大袖子後面,二人手挽著手,十指相扣。
大廳的中央是一個圓形石板。現在石板慢慢分成兩半,下面升上來一把椅子,椅子上有大大小小的鐵環把格瑞德扣住。
大法師的法杖射出一黃道光。那椅子的每一個部件都分散開,解放了格瑞德。那些部件在格瑞德身後又重新組裝,變回了一把空椅子。格瑞德大喜,心想:“老師到底還是舍不得殺我,就算被廢去魔法沒關系,只要能活下去。”他趕快掩藏住了欣喜。跪在地上說道:“學生犯了大錯,甘願接受一切懲罰。”
大法師起身走向格瑞德,站在他面前,嚴肅地看著。
“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知道了。我問你,你是不是用迷光飛蛾帶丹龍去了禁忌之地?”法弗納的雙眼又出現了金色的光團。格瑞德知道這是“真實之瞳”,光系的高級魔法,可以看穿一切謊言。
格瑞德估摸著自己犯下的最大的罪過就是用魔法蠕蟲襲擊了諾拉,帶丹龍去禁地沒必要再辯解,什麽罪過都推脫的話,會讓老師反感。所以,他簡單而直接的回答:“是的。”
格瑞德本來以為老師還會繼續問下去,確認每個細節。他已經想好了怎麽辯解襲擊諾拉和各位教授的事。沒想到,法弗納就這麽轉身回去了。
格瑞德哪裡知道,法弗納已經問到了最想確認的部分。他更不知道,自己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引丹龍去了禁地。這件事的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會害死許許多多的人,包括法弗納。
“私自闖入禁地是死罪,操縱他人意識也是死罪。你操縱他人闖入禁地陷害其性命,罪大惡極。”大法師神情嚴肅,一字一頓的說著,白色的胡須微微張開。格瑞德聽到這裡已經怕得渾身顫抖。
他突然開始慘叫,身體扭曲變形。他嘴部的皮膚撕裂變長,長出了尖牙;手指內又撐出了新的利爪;緊接著,他的身體膨脹變大,每一寸皮膚都撕裂開,變得血肉模糊;他的慘叫突然變得尖銳,背後生出了一對蝙蝠樣的翅膀。
格瑞德變成了一隻怪獸。他痛苦的扭曲著身體,流著鮮血的皮膚慢慢板結變成灰色,最後變成了一尊面容猙獰的怪物石像,靜止下來。
大法師對著石像說道:“我懲罰你變成石像鬼,在城牆上受苦一千年後,碎成粉末。”
這句宣判讓在場的所有人寒毛倒豎。這世上恐怕沒有比這更嚴酷的刑罰了。
蘭靈每天除了思念丹龍,最希望見到的就是格瑞德被處死。她從小到大都沒有真正恨過什麽人,除了這個邪惡的家夥。然而現在的處刑讓她毛骨悚然,完全沒有預想中的喜悅。
丹龍到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去了那個奇怪的地方是被格瑞德的飛蛾引去的。他雖然很生氣,但是沒想到格瑞德會被如此重罰。他也是第一次見這麽可怕的場面。
他和蘭靈的手緊握,手心都是冷汗,聽到那句受苦千年後碎成粉末,脊背都在發涼。他意識到自己在禁地裡看到了什麽天大的秘密。
“不能說……一定不能說,一定,一定……”丹龍在心裡一遍遍告誡自己。